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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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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世的学者,一般都认为《论衡》在王充当时及东汉中后期一直未获流传,直到东汉末蔡邕、王朗入吴后始得流传,这其实是由于轻信葛洪《抱朴子》和袁山松《后汉书》的有关记载而产生的错觉(参本编第一章《蔡邕入吴始得<论衡>说献疑》)。而且,即使从葛洪《抱朴子》和袁山松《后汉书》本身,也不能得出这样的结论,因为它们都只是说《论衡》“北方都未有得之者”或“中土未有传者”,而没有说南方也没有流传;更何况说“北方”或“中土”没有流传也是不符合事实的。在王充当时及东汉中后期,《论衡》事实上已经获得了流传,尽管其范围还不很广泛。

汉代书籍的流传,也许比我们想象的要更为容易。在两汉时,除了中央政府有藏书校书的机构外,民间也有商业性的书籍流通处。叶德辉《书林清话》卷二“书肆之缘起”条,曾引扬雄《法言·吾子篇》的“好书而不要诸仲尼,书肆也”语,以证书贩售书于市始于西汉,这是很有道理的。西汉自惠帝时起废民间挟书之禁,其后官方和民间的书籍便日益增多。到西汉后期的扬雄时代,商业性的书肆盖亦已在通衢大都中出现,故扬雄才会有这样的话。到了东汉初期,京师洛阳的书肆也是很繁荣的。据《论衡·案书篇》说:“《六略》之录万三千篇,虽不尽见,指趣可知。略借不合义者,案而论之。”可见王充曾读过当时所有的“《六略》之录万三千篇”中的大部分书籍;又据《太平御览》卷四八四、卷六一二等引谢承《后汉书》充本传(参范晔《后汉书》充本传)说:王充性好学,到京师,受业太学,博览而不守章句。家贫无书,常游洛阳市肆,阅所卖书,目一见辄能诵忆,遂博通众流百家之言(综合几处引文)。可见这些书籍又大都是王充年轻时在洛阳市肆上所读的。因此也许可以说,王充的学业主要是在书肆上完成的,他的《论衡》也是凭当时的诵忆而写成的。这一事实,反映了当时的书肆在书籍流通中所起的重要作用。因此,我们完全有理由提出这样的疑问:为什么王充的《论衡》就不能流入书肆,并通过书肆而在各地流传呢?

即使《论衡》不一定流入书肆,但从《论衡》本书所载的许多对于《论衡》的批评意见来看,《论衡》也肯定是在一定范围内、通过一定途径获得流传的。如《自纪篇》说自己之所以作《讥俗》、《节义》之书,乃是为了“冀俗人观书而自觉”,《对作篇》说自己之所以作《论衡》之书,乃是为了“冀悟迷惑之心,使知虚实之分”,也就是说,都是为了给别人看的;而《对作篇》说:“《论衡》诸篇,实俗间之凡人所能见,与彼作者无以异也。”表明也确实已经给别人看过了。也许正因为这样,所以王充才听到了许多对于《论衡》的批评意见。《自纪篇》说,《讥俗》、《节义》之书写成以后,“或谴谓之浅”;《论衡》之书写成后,别人问他:“《讥俗》之书,欲悟俗人,故形露其指,为分别之文;《论衡》之书,何为复然?”如别人没有读过王充的这些著作,是不可能提出这种批评的。此外诸如此类的批评意见还很多,见于《自纪篇》与《对作篇》等。当然,我们也可以认为这些批评意见都是王充自己的“假想敌”,是他自己在那里说难辩驳,以预作辩护计;但是,如果《论衡》完全没有给别人看过,并且别人也确实提了不少意见,王充能那么真切地凭空想象出那些批评意见吗?

随着越中文化的逐步发达,汉代越中地区产生了不少像王充这样的文人学士,他们之间往往互通声气并互相批评,如王充在《案书篇》中就曾评论过会稽吴君高的《越纽录》和周长生的《洞历》。王充可以看到其他越人的著作,则其他越人也一定能看到他的《论衡》。在看到《论衡》的越人中间,就有王充的同乡好友谢夷吾。据范晔《后汉书》充本传李贤注引谢承《后汉书》充本传说:“夷吾荐充曰:‘充之天才,非学所加,虽前世孟轲、孙卿,近汉扬雄、刘向、司马迁,不能过也。’”范晔《后汉书》充本传也说:“友人同郡谢夷吾上书荐充才学,肃宗特诏公车征,病不行。”不言而喻,谢夷吾肯定是读过《论衡》并对王充的才学非常佩服的。因此,至少在越中地区,《论衡》是肯定获得流传的。

进一步推想,谢夷吾“上书荐充才学”,他不能口说无凭吧?肃宗“特诏公车征”王充,他也不能仅听一纸荐书吧?那么,谢夷吾上书时,是否提到甚至附上了包括《论衡》在内的王充的若干著作呢?《论衡》是否因此而为北方人所知或传入“中土”、“北方”、京师甚至宫廷呢?肃宗是否也因此而知道甚至稍一览过《论衡》呢?这都不免是捕风捉影的推测,但就一定毫无可能吗?引起我们注意的是《论衡》中的颂汉诸篇,其中的《须颂篇》说:“从门应庭,听堂室之言,什而失九;如升堂窥室,百不失一。《论衡》之人,在古荒流之地,其远非徒门庭也……圣者垂日月之明,处在中州,隐于百里。遥闻传授,不实;形耀不实,难论。得诏书到,计吏至,乃闻圣政。是以褒功失丘山之积,颂德遗膏腴之美。使至台阁之下,蹈班、贾之迹,论功德之实,不失毫厘之微。”其中透露了王充想要跻身宫廷的愿望。如果这些文章没有流传出去甚至传入宫廷的可能,王充说这番话不是就失去意义了吗?

似乎至迟在东汉中期,《论衡》也已传入了中国北方。可以让我们这么推论的,是王符的《潜夫论》。王符,安定临泾(今甘肃镇原)人,生活于东汉中后期,一生未仕。其《潜夫论》之写作,据范晔《后汉书》符本传说:“自和、安之后,世务游宦,当途者更相荐引,而符独耿介不同于俗,以此遂不得升进,志意蕴愤,乃隐居著书三十余篇,以讥当时失得,不欲章显其名,故号曰《潜夫论》。”乃作于“和、安之后”(和帝89—105在位,安帝107—125在位)。所谓“和、安之后”,可以作两种理解,一种是不包括和、安时期在内的,一种是包括和、安时期在内的。从《潜夫论》的《救边》、《边议》两篇所说迁郡避寇事发生在安帝(107—125)、顺帝(126—144)时期来看,似以后面这种理解比较合理。那么,《潜夫论》以作于安、顺时期之可能性为最大。《四库全书总目》卷九一子部儒家类《潜夫论》提要说:“本传之末,载度辽将军皇甫规解官归里,符往谒见事,规解官归里,据本传在延熹五年(162),则符之著书在桓帝时,故所说多切汉末弊政。”认为《潜夫论》作于桓帝时。然而谒皇甫规盖为王符晚年事,与著《潜夫论》无关,故不能以之来定《潜夫论》的作年。如《潜夫论》果作于安、顺时期,则其距《论衡》之成书仅半个世纪,而其中已可看到《论衡》影响之痕迹。如其第二十五篇《卜列》、第二十七篇《相列》的基本观点,似均来自于《论衡》。清汪继培笺《潜夫论》,以《论衡·骨相篇》的“人命禀于天,则有表候于体。察表候以知命,犹察斗斛以知容矣”,“贵贱贫富,命也;操行清浊,性也。非徒命有骨法,性亦有骨法”,“知命之人,见富贵于贫贱,睹贫贱于富贵。案骨节之法,察皮肤之理,以审人之性命,无不应者”云云,笺《相列篇》的“是故人身体形貌皆有象类,骨法角肉各有分部,以著性命之期,显贵贱之表”;以《论衡·物势篇》的“一人之身,含五行之气,故一人之行,有五常之操。五常,五行之道也”云云,笺《相列篇》的“一人之身,而五行八卦之气具焉”;以《论衡·骨相篇》的“相或在内,或在外,或在形体,或在声气”云云,笺《相列篇》的“人之相法,或在面部,或在手足,或在行步,或在声响”;以《论衡·自然篇》的“吉凶蜚色见于面,人不能为,色自发也”,《自纪篇》的“人面色部七十有余,颊肌明洁,五色分别,隐微忧喜,皆可得察,占射之者,十不失一”云云,笺《相列篇》的“夫骨法为禄相表,气色为吉凶候”;以《论衡·无形篇》的“人禀气于天,气成而形立”云云,笺《叙录篇》的“禀气厚薄,以著其形”;以《论衡·辨祟篇》的“圣人举事,先定于义,义已定立,决以卜筮,示不专己,明与鬼神同意共指,欲令众下信用不疑”,《卜筮篇》的“俗信卜筮,谓卜者问天,筮者问地,蓍神龟灵,兆数报应,故舍人议而就卜筮,违可否而信吉凶”,《实知篇》的“若蓍龟之知吉凶,蓍草称神,龟称灵矣”云云,笺《卜列篇》的“圣贤虽察不自专,故立卜筮以质神灵”;以《论衡·卜筮篇》的“世人言卜筮者多,得实诚者寡。论者或谓蓍龟可以参事,不可纯用”云云,笺《卜列篇》的“且圣王之立卜筮也,不违民以为吉,不专任以断事”;以《论衡·诘术篇》的“五音之家,用口调姓名及字,用姓定其名,用名正其字。口有张歙,声有外内,以定五音宫商之实”,“《图宅术》曰:宅有八术,以六甲之名,数而第之,第定名立,宫商殊别。宅有五音,姓有五声。宅不宜其姓,姓与宅相贼,则疾病死亡,犯罪遇祸”云云,笺《卜列篇》的“亦有妄傅姓于五音,设五宅之符第”;以《论衡·诘术篇》的“人之有姓者,用禀于天。人得五行之气为姓邪?以口张歙、声外内为姓也?如以本所禀于天者为姓,若五谷万物禀气矣,何故用口张歙、声内外定正之乎”云云,笺《卜列篇》的“今俗人不能推纪本祖,而反欲以声音言语定五行,误莫甚焉”;以《论衡·诘术篇》的“《图宅术》曰:‘商家门不宜南向,徵家门不宜北向。’则商金,南方火也;徵火,北方水也。水胜火,火贼金,五行之气不相得,故五姓之宅,门有宜向。向得其宜,富贵吉昌;向失其宜,贫贱衰耗”云云,笺《卜列篇》的“俗工又曰:商家之宅,宜西出门”;以《论衡·譋时篇》的“太岁在子,子宅直符,午宅为破”云云,笺《卜列篇》的“又曰:宅有宫商之第,直符之岁”;以《论衡·诘术篇》的“今府廷之内,吏舍连属,门向有南北;长吏舍传,闾居有东西。长吏之姓,必有宫商;诸吏之舍,必有徵羽。安官迁徙,未必角姓门南向也;失位贬黜,未必商姓门北出也”云云,笺《卜列篇》的“今一宅也,同姓相伐,或吉或凶;一官也,同姓相伐,或迁或免;一宫也,成、康居之日以兴,幽、厉居之日以衰。由此观之,吉凶兴衰不在宅明矣”;以《论衡·讥日篇》的“《堪舆历》,历上诸神非一,圣人不言,诸子不传,殆无其实。天道难知,假令有之,诸神用事之日也,忌之何福?不讳何祸?王者以甲子之日举事,民亦用之,王者闻之,不刑法也。夫王者不怒民不与己相避,天神何为独当责之”云云,笺《卜列篇》的“及诸神祇太岁、丰隆、钩陈、太阴将军之属,此乃天吏,非细民所当事也。天之有此神也,皆所以奉成阴阳而利物也,若人治之有牧守令长矣。向之何怒,背之何怨?君民道近,不宜相责。况神致贵,与人异礼,岂可望乎”;等等。根据上述这些笺释来看,《潜夫论》与《论衡》的相似之处主要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一是引用了相同的材料或处理了相同的问题,二是提出了相同的观点,三是作出了相同的推论。这自然容易使我们推测《潜夫论》曾受过《论衡》的影响,尽管其中没有提到王充和《论衡》之名。尤其是《卜列篇》说“商家之宅,宜西出门”的观点是“此复虚矣”,连措辞口气也全同于《论衡》,更加强了我们的这一猜想。要之,从上引材料来看,王符不仅可能看到过王充也看到过的那些迷信书,而且也有可能看到过王充的《论衡》,所以才会在各方面表现出与《论衡》的惊人相似。如果王符这个生活于中国极北方,且一生未仕的人也能读到《论衡》的话,则可以肯定《论衡》在东汉中期便已经传到了中国北方。(https://www.daowen.com)

除了王符的《潜夫论》外,应劭的《风俗通义》似乎也曾受过《论衡》的影响。应劭,汝南郡南顿县(今河南项城)人,生活于东汉后期。其作《风俗通义》,据吴树平《<风俗通义>杂考》[1]考证:“着笔于兴平元年(194)以前,杀青在兴平元年以后”,“至少经过了初平(190—193)、兴平(194—195)两个时期”,大约作于其任泰山太守时。《风俗通义》的第九篇《怪神》(原书序为第三十),记载了各种各样的迷信故事,用理性精神揭露了它们的可笑之处,归结到“淫躁而畏者,灾自取之,厥咎向应;反诚据义,内省不疚者,物莫能动,祸转为福矣”。第二篇《正失》(原书序为第六),记载了各种各样的传闻失实之事,其主旨是“孔子曰:‘众善焉,必察之;众恶焉,必察之。’孟轲云:‘尧、舜不胜其美,桀、纣不胜其恶。’传言失指,图景失形,众口铄金,积毁消骨,久矣其患之也。”和《论衡》的“疾虚妄”的宗旨,尤其是九虚三增的宗旨,完全一致。不仅其主旨和《论衡》相似,而且其中所论内容亦每与《论衡》相同。如“乐正后夔一足”之辨,亦见于《论衡·书虚篇》;“丁氏家穿井得一人”之辨,亦见于《论衡·书虚篇》;“封泰山禅梁父”载黄帝升封泰山事,亦见于《论衡·道虚篇》;“燕太子丹仰叹……”之辨,亦见于《论衡·感虚篇》;“孝文帝”断狱三人之辨,亦见于《论衡·艺增篇》;“东方朔”为太白星精之辨,亦见于《论衡·道虚篇》;“淮南王安神仙”之辨,亦见于《论衡·道虚篇》;“宋均令虎渡江”中关于虎灾与人事无关之辨,亦见于《论衡·遭虎篇》;“彭城相袁元服”中关于不举五月生子之辨,亦见于《论衡·四讳篇》,等等。《风俗通义·正失篇》现存十一条,其中九条所辨与《论衡》相同,这盖不是偶然的巧合吧?不仅所论内容与《论衡》相同,而且论证方法也与《论衡》非常相似。如应劭解释“乌号弓”的来历云:“乌号弓者,柘桑之林,枝条畅茂,乌登其上,下垂着地,乌适飞去,从后拨杀,取以为弓,因名乌号耳。”试图用自然原因解释神秘之事,便与《论衡》所常用的论证方法非常相似;特别是“适”字,更为《论衡》所习用,以表示某种偶然性。又如他解释燕太子丹之事云:“原其所以有兹语者,丹实好士,无所爱吝也,故闾阎小论饰成之耳!”解释东方朔之事云:“朔之逢占射覆,其事浮浅,行于众,僮儿牧竖,莫不眩耀,而后之好事者,因取奇言怪语附着之耳,安在能神圣历世为辅佐哉!”解释淮南王神仙之事云:“安在其能神仙乎!安所养士,或颇漏亡,耻其如此,因饰诈说。后人吠声,遂传行耳。”均用自然原因解释神秘之事。不仅其论证方法与《论衡》非常相似,而且其写作手法与《论衡》也很相似,如先以“俗说”提出传闻之事,然后以“谨按”考其失实之处,最后则往往用“世之矫诬,岂一事哉!”“虚妄若此,非一事也!”这样的抨击世俗的话作结(“虚妄”之语,显然是直接袭用《论衡》的)。凡此,均在在显示了《风俗通义》模仿《论衡》之痕迹。王鸣盛《十七史商榷》卷三六“《风俗通》”条认为,范晔《后汉书》对应劭《风俗通义》的“辩物类名号,识时俗嫌疑”的品题,与对《论衡》的“释物类同异,正时俗嫌疑”的品题大略相同,因此而认为“两书正是一类”,可以说还是很有眼光的,尽管他是以贬低的态度来看这两部著作的(周中孚《郑堂读书记》卷五六“《论衡》”条所说同)。又《四库全书总目》卷一二〇子部杂家类《风俗通义》提要云:“其书因事立论,文词清辩,可资博洽,大致如王充《论衡》;而叙述简明,则胜充书之冗漫多矣。”也看到了《风俗通义》与《论衡》的相似之处,尽管着眼点与我们有所不同。应劭是北方人,一生历仕郎、掾、萧县令、营陵令、汝南郡主簿和泰山太守等职,足迹基本上不出北方,如果他读过《论衡》并受其影响,那说明《论衡》在中国北方肯定已有流传。

以上所说《潜夫论》与《风俗通义》二书尽管可能曾受过《论衡》的影响,王符和应劭二人也很可能读过《论衡》,但它们均未直接提到《论衡》(《风俗通义》今本分量仅为原本的几分之一,散佚严重,故也有可能原本曾提到过王充和《论衡》),所以我们只能凭蛛丝马迹来作一些推测。在东汉时期,最早明确引用过《论衡》的,是东汉后期的蔡邕。关于蔡邕与《论衡》的关系,有种种传说,大都认为《论衡》写成以后,一直没有流传到北方;直到光和二年(179)蔡邕入吴以后,才得到了《论衡》,并于中平六年(189)返回长安时,把它带到了北方。记载此传说的,有晋代葛洪的《抱朴子》。《北堂书钞》卷九八引《抱朴子》云:“王充所作《论衡》,北方都未有得之者。蔡邕到江东得之。及还中国,诸儒觉其谈论更远。”范晔《后汉书》充本传李贤注引《抱朴子》云:“时人嫌蔡邕得异书,或搜求其帐中隐处,果得《论衡》,抱数卷持去。邕丁宁之曰:‘唯我与尔共之,勿广也!’”两处所引盖为同一条之先后部分,《艺文类聚》卷五五引《抱朴子》云:“王充所著《论衡》,北方都未有得之者。蔡伯喈常到江东得之,叹为高文,恒爱玩而独秘之。及还中国,诸儒觉其谈更远,搜求其帐中,果得《论衡》。”《太平御览》卷六〇二引《抱朴子》云:“王充作《论衡》,北方都未有得之者。蔡伯喈尝到江东得之,叹其文高,度越诸子。及还中国,诸儒觉其谈论更远,嫌得异书。或搜求至隐处,果得《论衡》,捉取数卷将去。伯喈曰:‘唯我与尔共之,勿广也!’”此外,还有袁山松的《后汉书》。范晔《后汉书》充本传李贤注引袁山松《后汉书》云:“充所作《论衡》,中土未有传者,蔡邕入吴始得之,恒秘玩以为谈助。”但这一传说,其实并不可信(参本编第一章《蔡邕入吴始得<论衡>说献疑》)。不过,蔡邕确曾读过《论衡》,则是没有疑问的。还在蔡邕入吴前七年的建宁五年(172)之前,他就曾在自己的史料性笔记《独断》中引用了《论衡·幸偶篇》的话:“王仲任曰:‘君子无幸,而有不幸;小人有幸,而无不幸。’”这是《幸偶篇》中王充引孔子语,蔡邕误引作王充语,但由此而使我们得知当时蔡邕即已读过《论衡》,并进而知道早在传说所谓的“蔡邕入吴始得《论衡》”之前,《论衡》就已经流传到了中国北方。范晔《后汉书·儒林·赵晔传》记载:“蔡邕至会稽,读《诗细》而叹息,以为长于《论衡》。”更明确地说明了蔡邕是读过《论衡》的,并且对《论衡》还是相当熟悉的,以至于可以评论《论衡》与《诗细》的优劣。蔡邕作《独断》是在建宁五年(172)之前,上距王符作《潜夫论》约三十余年,下距应劭作《风俗通义》约二十余年,正好处于这两部书之间,这也加强了我们关于《潜夫论》和《风俗通义》的作者可能看到过《论衡》并受其影响的推测。刘知幾《史通·鉴识篇》云:“若《论衡》之未遇伯喈……逝将烟烬火灭,泥沉雨绝,安有殁而不朽,扬名于后世者乎?”虽其立论之前提稍有问题,然蔡邕对《论衡》之流传自有所贡献,刘知幾之说亦非全然无见。

蔡邕是东汉后期的一个大学者和大藏书家。他曾入东观修史,得以饱读国家藏书。他自己也有为数众多的藏书,据《三国志·魏书·钟会传》裴松之注引《博物记》说,“蔡邕有书近万卷”,这在东汉时是一个不小的数目(我们只要联想一下西汉后期的书籍总数也不过是“《六略》之录万三千篇”就可以了)。在蔡邕所见的国家藏书或所有的个人藏书中,肯定已有《论衡》,所以他才能在治学笔记《独断》中加以引用。蔡邕所看到的《论衡》如果是国家藏书,则说明《论衡》已经进入了东观等政府藏书机构;如果是私人藏书,则说明东汉后期的北方学者也能得到《论衡》了。蔡邕的这近万卷藏书,据范晔《后汉书·列女·董祀妻传》记载:“操因问曰:‘闻夫人家先多坟籍,犹能忆识之不?’文姬曰:‘昔亡父赐书四千许卷,流离涂炭,罔有存者。今所诵忆,才四百余篇耳。’操曰:‘今当使十吏就夫人写之。’文姬曰:‘妾闻男女之别,礼不亲授。乞给纸笔,真草唯命。’于是缮书送之,文无遗误。”则部分已给女儿蔡琰,并大都毁于战乱,仅凭蔡琰记忆,写存四百余篇;另外部分,据《三国志·魏书·钟会传》裴松之注引《博物记》说,“末年,载数车与粲”,则皆已赠给王粲。《三国志·魏书·王粲传》载蔡邕称赞王粲说:“吾家书籍文章尽当与之”(此为初平元年左右事),盖指给蔡琰后之余下部分。[2]蔡邕赠王粲之书,据《三国志·魏书·钟会传》裴松之注引《博物记》说,王粲亡后,其二子涉乱被诛,“邕所与书悉入业”。业(字长绪)为粲族兄凯子,刘表外孙,于粲本为族侄,然据《三国志·魏书·钟会传》裴松之注引《魏氏春秋》说,“文帝既诛粲二子,以业嗣粲”,则业又为粲嗣子。业后显于魏,生子宏(字正宗)、弼(字辅嗣),则蔡邕书又传于宏、弼。张湛《列子序》云:“正宗、辅嗣皆好集文籍,先并得仲宣家书,几将万卷。”[3]《三国志·魏书·钟会传》裴松之注引何劭所为王弼传云:“正始十年(249)……其秋遇疠疾亡,时年二十四,无子绝嗣。”弼早卒无嗣,然有女。张湛《列子序》云,永嘉之乱(311),衣冠南渡,乃父所携《列子》八篇,唯余三卷,其后在刘陶家得四卷,“寻从辅嗣女婿赵季子家得六卷,参校有无,始得全备”。则蔡邕书归于弼之部分,后应入于女婿赵季子家,于永嘉之乱时有所散失,剩余部分则携带至江南;归于宏之部分虽不知其详,但想必亦应随其后人南渡。是蔡邕赠王粲书百余年间去向如此。[4]如蔡邕藏书中确有《论衡》,则或以予蔡琰而毁于战乱(《论衡》文辞繁复,可诵忆性很小,且有八十五篇,蔡琰写存之四百余篇中,几无包含《论衡》之可能性),或因赠王粲而传于魏晋,其命运不知到底如何。

不过,尽管《论衡》似乎很早便已经传到了北方,尽管王符、应劭、蔡邕等北方学者都似乎或肯定看过《论衡》,但在整个东汉中后期,《论衡》在北方的影响却并不很大;更准确地说,《论衡》在南方,尤其是在王充故乡会稽地区的影响要大得多。这种情况,主要是由古代的交通不便所造成的。不过,只要有机会,南方人士也曾努力将《论衡》介绍给北方人士,以扩大《论衡》的影响。《三国志·吴书·虞翻传》裴松之注引会稽人士所著《会稽典录》记载,蔡邕去世的翌年,也就是初平四年(193),王朗为会稽太守,任期四年(193—197),在任期内,他曾问功曹、会稽余姚人虞翻[5]曰:“且曾闻士人叹美贵邦,旧多英俊,徒以远于京畿,含香未越耳。功曹雅好博古,宁识其人邪?”从王朗的问话中可以看出,会稽的人文之盛,即在北方也是盛传的;但是,由于远离文化中心的京畿地区,所以知道的人比较少。我想,王充和《论衡》的情况,大概也是如此吧?一方面,为有些学者所知道;另一方面,知名度又并不很高。虞翻在回答中,提到了王充和《论衡》,并给予极高的评价:“有道山阴赵晔,征士上虞王充,各洪才渊懿,学究道源,著书垂藻,骆驿百篇。释经传之宿疑,解当世之槃结。或上穷阴阳之奥秘,下摅人情之归极。”从虞翻的回答可以看出,王充及其《论衡》在会稽地区具有极大的影响和极高的地位,为当地人士所重视与乐道。这样,虞翻就成了继谢夷吾之后第二个积极表彰王充及其《论衡》的人,他的上述介绍,对于扩大《论衡》的影响和促进《论衡》的流传,都具有重要的意义。值得注意的是,虞翻和谢夷吾都是会稽人士,又都非常重视乡邦文献。可以推测,重视乡邦文献的会稽人士此外一定还有不少。在《论衡》的名声逐渐显著,并逐渐走向全国之前,《论衡》也许正是靠这些会稽人士才得以保存和流传的。这一点,即从《会稽典录》对于王充的另一部著作《养性》之书的记载与介绍也可看出。《太平御览》卷七二〇引《会稽典录》云:“王充年渐七十,(……)乃作《养生(性)》之书,凡十六篇。养气自守,(适食节酒,)闭明塞聪,爱精自辅(保),(适辅)服药道引(引导),庶几获道(庶冀性命可延,斯须不老)。”(括号里为《论衡·自纪篇》有而《会稽典录》无或不同者)此节文字似出自《论衡·自纪篇》,但不管怎么说,它是现在可知的对于王充著作的最初记载,这同样反映了会稽人士对于乡邦文献的重视。

虞翻的上述这番介绍,对于王朗到底产生了什么影响?现在已无从知晓。同上书记载王朗听了虞翻的介绍后说:“善哉话言也!贤矣!非君不著,太守未之前闻也!”可见王朗是非常称道与重视虞翻的上述这番介绍的。据范晔《后汉书》充本传李贤注引袁山松《后汉书》说:“其后王朗为会稽太守,又得其书,及还许下,时人称其才进。或曰:‘不见异人,当得异书。’问之,果以《论衡》之益。由是遂见传焉。”这个记载,其可信程度也是颇值得怀疑的。它的不可信,首先在于它和上引有关蔡邕入吴始得《论衡》的传说内容相近,所以也有可能是同一种传说的不同翻版;其次在于与《论衡》在东汉中后期的实际流传情况不相符合,有过分强调王朗作用之嫌;再次是其中所表现的均为清谈风气盛行以后的晋人的情调和趣味,而不是汉末人的情调和趣味。但是,尽管这条材料并不可信,我们却不能因此而否定王朗有向北方传播《论衡》的可能。正如有关蔡邕入吴始得《论衡》的传说,是基于蔡邕确曾读过《论衡》而产生的一样,有关王朗为会稽太守始得《论衡》的传说,恐怕也是基于王朗曾经听过虞翻关于《论衡》的介绍而产生的吧?也许,王朗在听了虞翻的介绍以后,确实曾将《论衡》又一次带到了北方,为《论衡》在北方的流传作出了贡献,这并不是完全不可能的。[6]当然,即使王朗这样做了,那他也不是第一个促使《论衡》传入北方的人。不过,他对虞翻的发问,确实表现出北方人士对于南方文献的极大兴趣,这也是有利于《论衡》流传的一大积极因素。

综上所述,在王充当时及东汉中后期,《论衡》主要在会稽地区具有很大的影响,但也已流传到了北方地区,尽管在整个中国的知名度还不是很高。会稽地区人士对于《论衡》的流传,作出了最初的也是最可贵的贡献。如果没有他们的努力,则《论衡》也许就会像桓谭的《新论》那样佚失不传。而会稽人士之所以这样做,乃是由于当地具有重视乡邦文献的优良传统。总而言之,在东汉时,《论衡》还只是一部受到好评的地方性著作,还没有获得全国性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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