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三

隋唐宋初时期,《论衡》作为一部东汉的古典著作,已经获得了稳定的地位。一般的学者文人,多知道《论衡》;一般的书籍类书,多摘引《论衡》;一般的读书人家,也多收藏《论衡》。但是,除了个别学者如刘知幾外,当时人士对于《论衡》的态度,却确有如宋代杨文昌《<论衡>序》所说者:“撰《六帖》者但摘而为备用,作《意林》者止钞而同诸子,吾乡好事者往往自守书椟为家宝。”其实这也往往是一般人士对于已获稳定地位的古典著作的普遍态度。

隋唐之际的文人学士,已经把《论衡》作为一部古典著作来加以征引。如隋唐经学家和训诂学家陆德明(约550—630),就在他的总汇汉魏六朝以来群经音义的《经典释文》中征引过《论衡》。唐初学者李善,也在《文选注》(658年进献)中经常征引《论衡》,如引《论衡》的“呼于坑谷之中,响立应”(《论衡》佚文)注王巾《头陀寺碑文》的“夫幽谷无私,有至斯响”(《文选》卷五九),引《论衡》的“幽居而静处,恬澹自守”(《论衡》佚文)注谢灵运《酬从弟惠连》诗的“幽居犹郁陶”句的“幽居”(《文选》卷二五),凡此,均可见李善对于《论衡》的熟悉。当然,征引《论衡》最多的,应该说还是当时的各种类书。隋代类书《北堂书钞》(605—617),唐代类书《艺文类聚》(624)、《初学记》(727)、《稽瑞》(约752—755)、《白氏六帖》(9世纪上半叶)等,都曾大量摘引《论衡》。如《艺文类聚》摘引三十四条,《初学记》摘引二十五条,其他类书没有统计,为数当亦不少。类书之作,陈陈相应,隋唐类书的大量摘引《论衡》,或亦有承自南北朝类书《华林遍略》和《修文殿御览》等者,那么很有可能南北朝类书中即已大量摘引《论衡》了。隋唐类书的大量摘引《论衡》,一方面反映了当时编纂类书的人对于《论衡》的熟悉,一方面也非常有助于扩大《论衡》的影响。明代施庄就看到了后面这一点,他在《论衡》天启本序中说:“仲任《论衡》,得王子明、蔡伯喈而重,得《六帖》、《意林》而传。”一般人士读原著者少,翻类书者多,他们通过类书,便知道和了解了《论衡》。不过,类书所注意者,多为《论衡》中所记载的怪诞奇异之事,这无疑是魏晋南北朝以来对于《论衡》性质的某种流行看法的表现,同时也助长了一般人士对于《论衡》性质的这种流行看法,所以,类书这方面的作用可以说不完全是积极的。

在促进《论衡》的流传方面同样起过重要作用的,正如施庄所说的,此外还有马总(?—823)的《意林》(786—787)之类抄纂之书。据《旧唐书》总本传说:马总“所著《奏议集》、《年历》、《画历》、《子钞》等书百余卷”。所谓《子钞》,盖即指《意林》,因为如前所述,马总的《意林》乃是增损梁庾仲容的《子钞》而成的,所以或许原来袭用庾仲容《子钞》之名,后乃更以今名。据《四库全书总目》卷一二三子部杂家类《意林》提要说:“总以其繁略失中,复增损以成此书。宋高似孙《子略》称:‘……马总《意林》,一遵庾目,多者十余句,少者一二言,比《子钞》更为取之严,录之精。’”可见马总《意林》虽对庾仲容《子钞》有所“增损”,并更为“取之严,录之精”,但大致上还是保存了庾仲容《子钞》的本来面目的。其中摘引《论衡》之语七十六条(其数量在《意林》所抄一百十一家子书中位居前列,与《庄子》并列第四),且有不少今本《论衡》所无的佚文,盖自庾仲容《子钞》即已如此。和类书一样,抄书也具有广大的读者。《意林》成于8世纪末,《子钞》则成于6世纪上半叶。在《意林》出现之前的二百余年间,《子钞》对于扩大《论衡》的影响起了相当大的积极作用;在《意林》出现以后,《子钞》的这种作用便为《意林》所继承。《子钞》和《意林》像接力赛一样,在整个南朝隋唐宋初不断地促进着《论衡》的流传。当然,我们同时也应该看到,《子钞》和《意林》这类抄纂之书所看重于《论衡》的,往往也是其中所记载的怪诞奇异之事,其旨趣和类书接近。这同样既是流行看法的反映,又助长了流行看法。对于这种消极作用,我们也不能忽视。

稍后于马总的段成式(约803—863)也具有类似的趣味。他的笔记《酉阳杂俎》(9世纪中叶成书)前集卷十“物异”中,也常以这种兴趣引用过《论衡》中的怪诞奇异之事:“石驼溺:拘夷国北山有石驼溺水,溺下,以金银铜铁瓦木等器盛之,皆漏,掌承之,亦透,唯瓢不漏。服之,令人身上臭毛落尽,得仙。出《论衡》。”[11]说来有意思的是,类书和抄纂之书所引的《论衡》之语,往往在《论衡》中都是被王充用来作为驳斥对象的。如果王充地下有知,一定会感到不可思议吧!不过,仔细想想其实也并不奇怪,王充《论衡》所驳斥的那些怪诞奇异之事,本来就是为一般人士所津津乐道的。因而,也许可以说,《论衡》在一般人士中间的流行,恰恰有赖于《论衡》所力加驳斥的那些反面材料,这本身也确实具有某种讽刺意味。大概只要人们对于怪诞奇异之事的好奇心不绝,这种反看《论衡》的现象也就不会绝迹吧。

不过,和对于《论衡》的这种流行看法持不同态度的人在当时也是有的,那就是唐初人吕才。吕才(600—665)是一个阴阳学家,《旧唐书》才本传载其所作叙禄命文,其中提到了王充的《论衡》:“又案,王充《论衡》云:‘见骨体而知命禄,睹命禄而知骨体。’此即禄命之书行之久矣。”所引《论衡》二语,不知出于《论衡》何篇。王充的本意,是说看一个人的骨体,可以推知他的命禄,反之,看一个人的命禄,也可以推知他的骨体,而并不是说有“命禄”之书或“骨体”之书,更不是提倡“命禄”之书或“骨体”之书。吕才的意思,似是引王充此二语以证明“禄命之书行之久矣”,并进一步对禄命之书加以驳斥。在王充的意思和吕才的意思之间,似乎有些不能衔接的地方,但可以肯定吕才的意思并不是要批评王充的这两句话。蒋祖怡《王充卷·前言》说:“王充的命定论思想和对‘骨相’的肯定,在他整个科学的朴素唯物主义的思想体系之中,是很不相称的,后来唐代哲学家吕才,曾经引用了王充的‘见骨体而知命禄,睹命禄而知骨体’的话,结合当时社会中命禄、卜筮、星相进行了严格的批判。”似乎有所误会。从吕才引用《论衡》之语可知,在唐初的阴阳学家中间,《论衡》也是相当流行的。而且,阴阳学家们似乎对于《论衡》中有关性命和习俗的部分特别感兴趣。体现于吕才对于命禄之书的批判中的理性精神,不知是否也是受了《论衡》影响的结果?不管怎么说,吕才的例子表明,尽管“反看”《论衡》的现象相当普遍,但“正看”《论衡》的也大有人在。只有后者,才能很好地理解《论衡》的真意。

作为“正看”《论衡》的一个重要例子,我想举隋唐人士对于“辰日不哭”习俗的批评。如上所述,“辰日不哭”是王充所驳斥的汉代社会中的一种迷信陋俗,但是,这种迷信陋俗却并不因王充的驳斥而销声匿迹,而是一直沿袭了下来,以致北朝颜之推在《颜氏家训》里还继承《论衡》的传统对之加以驳斥。到了唐代,这种习俗仍然存在,于是唐代一些学者便也纷纷起而驳斥。如李匡文《资暇集》卷中“辰日”条曰:“辰日不哭,前哲非之切矣!国朝又有故事,诚为不能明矣。今抑有孤辰不哭,其何云耶?”《旧唐书·张公谨传》云:“有司奏言:准《阴阳书》,‘日子在辰,不可哭泣。’又为流俗所忌。”同书《吕才传》载吕才叙《葬书》云:“或云辰日不宜哭泣,遂莞尔而对宾客受吊。”刘盼遂《论衡集解》说:“则此辰日忌哭之说,至唐犹未衰也。”从颜之推到吕才诸人对于“辰日不哭”习俗的驳斥,其实是对于王充《论衡》的理性精神的继承和发扬。李匡文所说的“前哲非之切矣”,也许正是暗指《论衡》对于这一习俗的驳斥吧?由此可见,“正看”《论衡》的有识之士,在隋唐时期还是很多的,他们是真正能够读懂和理解《论衡》的人。

在这一时期,最好地继承和发扬《论衡》的理性精神的,要数唐代史学理论家刘知幾(661—721)了。在史学理论名著《史通》中,刘知幾曾一再提到《论衡》。他对《论衡》的理性精神评价甚高,如《自叙篇》云:“儒者之书,博而寡要,得其糟粕,失其菁华。而流俗鄙夫,贵远贱近,转滋牴牾,自相欺惑。故王充《论衡》生焉。”言外之意,是自己的《史通》也是继承《论衡》的传统写成的。他不仅表示要继承《论衡》的怀疑精神,而且还表示要发扬《论衡》的怀疑精神。如《惑经篇》说:“昔王充设论,有《问孔》之篇,虽《论语》群言,多见指摘,而《春秋》杂义,曾未发明。”不仅对《论衡·问孔篇》的“指摘”“《论语》群言”表示赞同,还对王充没有“发明”“《春秋》杂义”表示遗憾。其《惑经篇》即为“发明”“《春秋》杂义”之作:“是用广彼旧疑,增其新觉,将来学者,幸为详之。”其《疑古篇》则更致疑《尚书》关于尧、舜、禹、汤之记载。此外,刘知幾还经常引用《论衡》之语来阐明自己的观点,如《鉴识篇》自注云:“王充谓彪文义浃备,纪事详赡。”这乃是刘知幾引《论衡·超奇篇》语“班叔皮续太史公书百篇以上,记事详悉,义浃理备”,以表示自己对于班彪史学著作的评价;又如《杂说篇中》云:“盖语曰:‘知古而不知今,谓之陆沉。’”这乃是刘知幾引《论衡·谢短篇》语“夫知古不知今,谓之陆沉”,以表示自己对于相关问题的看法。凡此俱可见刘知幾对于《论衡》之推崇及所受《论衡》之影响。对于这一点,后人亦多已看出。明代胡应麟《少室山房笔丛》卷十二《九流绪论》中“《论衡》”条说,刘知幾“槌提班、马不遗余力,而独尊信是书”(“是书”指《论衡》)。又说:“刘子玄辈不能详察,遽从而效之,以讥诋圣人,至尧、舜、禹、汤,咸弗能免,犹李斯之学荀况矣。”焦竑《焦氏笔乘》卷三“《史通》”条说:“且(刘知幾)自云,因王充之《问孔》,‘广彼旧疑,增其新觉’。夫充之浅妄,又何足法也!”清代周中孚《郑堂读书记》卷五六“《论衡》”条也说:“竟有《问孔》、《刺孟》二篇,远为刘子玄《惑经》、《疑古》之先声,其悖妄可谓至极。”近人梁启超也看到了二者间的密切联系。[12]今人许冠三《刘知幾实录史学探源》[13]一文,详细地比较了《论衡》与《史通》的异同,指出了《史通》所受《论衡》各种影响之痕迹。当然,刘知幾也在《序传篇》中批评了王充的有违名教:“王充《论衡》之《自纪》也,述其父祖不肖,为州闾所鄙,而己答以瞽顽舜神,鲧恶禹圣。夫自叙而言家世,固当以扬名显亲为主,苟无其人,阙之可也;至若盛矜于己,而厚辱其先,此何异证父攘羊,学子名母?必责以名教,实三千之罪人也!”这种批评,是当时道德观念日益儒教化的反映,并对于宋代以后的《论衡》评价产生了相当大的影响(参第四编第一章《近两千年来<论衡>评价综论》)。刘知幾对《论衡》的重视,说明当时的史学理论家也曾对《论衡》发生过浓厚的兴趣,正与文学理论家刘勰对于《论衡》的兴趣遥相呼应,这当然更有助于扩大《论衡》的影响和促进《论衡》的流传。(https://www.daowen.com)

如果说葛洪是从思想家的角度,谢承、袁山松、范晔是从史学家的角度,刘勰是从文学理论家的角度,刘知幾是从史学理论家的角度,分别对《论衡》的流传作出了贡献的话,那么,唐代大文学家韩愈(768—824)就是从文学家的角度对《论衡》的流传作出了自己的贡献的。说来也巧,在韩愈以前,确实还没有一个著名文学家在促进《论衡》的流传和扩大《论衡》的影响方面起过明显的作用。韩愈则写了一篇《后汉三贤赞》,其中有关王充的赞语说:“王充者何?会稽上虞。本自元城,爰来徙居。师事班彪,家贫无书。阅书于肆,市肆是游。一见诵忆,遂通众流。闭门潜思,《论衡》以修。为州治中,自免归欤。同郡友人,谢姓夷吾。上书荐之,待诏公车。以病不行,年七十余。乃作《养性》,一十六篇。肃宗之时,终于永元。”这篇赞的优点,正如樊汝霖注所说的:“后汉王充、王符、仲长统三人者同传,公为之赞,各不满百言,而叙事略无遗者。”仅仅是叙事简洁而已,此外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但是,值得注意的倒是韩愈为王充作赞这件事本身所具有的重要意义,那就是它反映了《论衡》的影响甚至波及“文起八代之衰”的古文大家韩愈的身上来了。而且,据清代刘熙载《艺概》卷一《文概》说,连韩愈的“性有三品”之说,也是承藉《论衡·本性篇》而来的,这更是一个具有说服力的例子。与此同时,《论衡》也由于韩愈的提倡而获得了更大的影响。

当然,我们也不能忽视这一时期(包括隋唐以前)科学家们对于《论衡》的反应,以及《论衡》在研究天文的人中间的影响。这些人往往对王充的天文观[14]提出挑战和批评。如贺道养《浑天记》(《事类赋》卷一《天赋》“方既见于王充”注引)云:“近世有四术:一曰方天,兴于王充;二曰轩天,起于姚信;三曰穹天,闻于虞昺。皆臆断浮说,不足观也。唯浑天之事,征验不疑。”对于王充的“方天”说提出了批评。卢肇《海潮赋序》(《唐文粹》卷五)云:“古之人或以日如平地执烛,远则不见,何甚谬乎!”其中的“古之人”盖指王充吧,因为《论衡·说日篇》云:“试使一人把大炬火夜行于道,平易无险,去人十里,火光灭矣。非灭也,远也。今日西转不复见者,非入也。”又其《海潮赋后序》(《唐文粹》卷五)引证云:“自古说天有六:一曰浑天(张衡所述),二曰盖天(《周髀》以为法),三曰宣夜(无师法),四曰安天(虞喜作),五曰昕天(姚信作),六曰穹天(虞耸作)。自盖天已下,并好奇徇异之说,非至说也,先儒亦不重其术也。”“言不及浑天而乖诞者凡五家:《庄子》(《逍遥篇》)、《玄中记》、王仲任《论衡》(言日不入地)、《山经》、释氏言四天(乙巳占具解讫)。右并无证验,不可究寻。王仲任徒肆‘谈天’,失之极远。桓君山攻之已破,此不复云。”对王充的《说日篇》深致不满。[15]杨炯的《浑天赋》(《唐文粹》卷四)中,也有对于王充天文观的评论。此外,唐代所修《晋书》、《隋书》的《天文志》中,也引葛洪之说(《浑天论》),详尽地批评了王充的天文观。毋庸讳言,王充受他当时科学条件的限制,其对天文的解释,在后人看来自不免有错误,所以理应受到后人的批评。不过,正如张宗祥所云:“天体为方,日星不圆,推步未详,浑盖异说,而究极求是之精神,固不可没也。”[16]而且,从这些批评大量出现本身,也可以看出《论衡》在当时是如何地受人注意,这从一个侧面反映了《论衡》在当时的流传状况。

唐宋编撰书目的目录学家们,也开始将《论衡》著录于各种书目。魏晋南北朝时期,是目录著作的繁荣时期,但是,由于它们绝大部分已经亡佚不存,所以我们现在已无从了解这些目录书中是否著录了《论衡》,如果著录的话又归在哪一类等问题。现在所能看到的最早著录《论衡》的目录书,是《隋书·经籍志》(约670),其子部杂家类,著录了“《论衡》二十九卷,后汉征士王充撰”。对于我们了解《论衡》的早期流传史来说,这一著录具有几方面的重要意义。首先,是《论衡》的归类问题。范晔《后汉书》以王充与王符、仲长统合传,说明他认为三人的著作(《论衡》、《潜夫论》、《昌言》)性质比较接近;但在《隋书·经籍志》中,《潜夫论》与王充最为推崇的桓谭的《桓子新论》均著录于儒家类,而《论衡》与《昌言》及深受《论衡》影响的《抱朴子外篇》则著录于杂家类。这说明了什么呢?这说明著录者是把《论衡》作为杂家著作来认识的。这是一个重要的开端,后来几乎所有的目录著作,都把《论衡》著录于杂家类,《四库全书总目》则更将其归入“杂家类杂说之属”,只有熊伯龙曾为《论衡》的这一归类抱不平。其次,是《论衡》的卷数问题。魏晋南北朝隋唐时期所流传的《论衡》,似有二十七卷本与三十卷本两个系统。唐代马总《意林》载《论衡》为二十七卷本,清代周广业《意林注》卷三云:“此云二十七卷,未详。”《意林》承《子钞》而起,盖《子钞》所摘引之《论衡》已为二十七卷本,则魏晋南北朝时期流传之《论衡》有二十七卷本者。又宋代杨文昌《<论衡>序》说:“得俗本七,率二十七卷。”可见至宋初,民间尚流传有二十七卷本之《论衡》。除此之外,《日本国见在书目录》(891)、《旧唐书·经籍志》(940—945)、《新唐书·艺文志》(1044—1060)等著录《论衡》均作三十卷。杨文昌《<论衡>序》也说:“又得史馆本二,各三十卷。”可见中央政府所藏之《论衡》均为三十卷本。因而,当时流传的《论衡》有二十七卷本和三十卷本两个系统。[17]但奇怪的是,只有《隋书·经籍志》著录之《论衡》却作“二十九卷”;而且,据云完全是模仿《隋书·经籍志》来著录日本当时公私书籍的《日本国见在书目录》也作三十卷。周中孚同上文认为:“知《隋志》不数末一卷《自纪》也。”余嘉锡《四库提要辨证》也认为:“疑除其《自纪》一卷不数,否则唐初所得隋炀帝东都藏本,偶有阙佚也。”[18]但不管是二十七卷本也好,是三十卷本也好,盖仅是分卷有所不同,其中的篇数应是完全一样的。《隋书·经籍志》以及随后的《旧唐书·经籍志》和《新唐书·艺文志》等书目对于《论衡》的著录,使《论衡》的存在获得了明确而稳定的记载,这是很有意义的。

《论衡》这部“杂家”类外典,也曾引起过释子们的注意。唐释慧琳的《一切经音义》,曾引用过《论衡》;释道宣的《集古今佛道论衡》、释智昇的《续集古今佛道论衡》,则取“论衡”为标题。宋初释赞宁不仅读《论衡》,而且还作了三篇驳难《论衡》的文章,受到宋初文人王禹偁(954—1001)的激赏,此事见于宋代吴处厚的《青箱杂记》卷六:“近世释子多务吟咏,唯国初赞宁独以著书立言、尊崇儒术为佛事,故所著《驳董仲舒<繁露>》二篇、《难王充<论衡>》三篇……极为王禹偁所激赏,故王公与赞宁书曰:‘……辱借通论,日殆三复,未详指归。徒观其涤《繁露》之瑕,劘《论衡》之玷……使圣人之道无伤于明夷,儒家者流不至于迷复。’”可见在隋唐宋初时期,《论衡》在沙门中也有流传,并受到了释子们的注意。

宋初各大类书及语言学书,均承隋唐类书,大量引用《论衡》。如《太平广记》(977—978)、《太平御览》(977—984)、《事类赋》(990—994)、《广韵》(1008)等书,都曾摘引《论衡》。像《广韵》这样的韵书,是从文字的角度摘引《论衡》的,如卷五入声“一屋”韵中有“蜟,复蜟,蝉未蜕者。出《论衡》”语,乃见于《论衡》的《无形》、《奇怪》、《道虚》、《论死》诸篇(唯今本《论衡》“蜟”作“育”)。像《太平御览》这样的类书,则是从事物的角度来摘引《论衡》的,其倾向和影响均与隋唐类书相一致,所以不再赘言。唯像《太平广记》这样的小说之集大成者,对待《论衡》的态度又自有不同。《太平广记》中取材于《论衡》的传说故事共有五则,其一是卷一七一“精察”一的《李子苌》故事,出于《论衡·乱龙篇》,乃是王充用来证明设土龙以招雨的“象类”原理的,在《太平广记》中则成为“精察”之一例;其二和其三是卷二二四“相”四的《黄霸》故事和《王正君》故事,均出于《论衡·骨相篇》,乃是王充用来证明察骨体可以知性命的观点的,在《太平广记》中则分别成为“相”之一例;其四是卷四〇〇“宝”一“金”上的《陈爵》故事,出于《论衡·验符篇》,乃是王充用来证明汉德异常的,在《太平广记》中则成为得宝之一例;其五是卷四三五“畜兽”二的《杨翁佛》故事,出于《论衡·实知篇》,乃是王充用来证明知识都是从学习得来的观点的,在《太平广记》中则成为“别鸟语”之一例。由此可以看出,这些被采入《太平广记》的《论衡》中的传说故事,在《论衡》中都是王充用来阐发自己观点的例证,但却被《太平广记》的编者抽取了出来,成为一则则与《论衡》原意无关的独立的小故事。简言之,《太平广记》的编者是把《论衡》作为传说故事的渊薮来对待的。这是一种既和魏晋人把《论衡》作为“谈助”来看待的态度相仿佛,却又体现了新的时代特色的态度。它反映了小说家们对于《论衡》的看法,是对于《论衡》的意义和价值的另一种开掘。它当然有助于扩大《论衡》的影响和促进《论衡》的流传,但也不免有“反看”《论衡》这样的消极作用。

《论衡》的性命论,不仅影响了魏晋南北朝时期的文人,而且也影响了宋初著名词人晏殊(991—1055)。《宋文鉴》卷十五载其论命诗一首,其题云:“《列子》有《力命》,王充《论衡》有《命禄》,极言必定之致,览之有感。”其诗云:“大钧播群物,零茂归自然。默定既有初,不为智力迁。御寇导其流,仲任派其源。智愚信自我,通塞当由天。宰世曰皋伊,迷邦有颜原。吾道诚一概,彼途钟百端。卷之入纤毫,舒之盈八埏。进退得其宜,夸荣非所先。朝闻可夕陨,吾奉圣师言。”可见这首诗乃是晏殊读《列子·力命》和《论衡·命禄篇》二文后,有感于其中的宿命思想而作的,反映了晏殊对于人生的悲观看法。这既表明晏殊曾熟读《论衡》,也反映了《论衡》对于宋初词人的影响。

到了北宋初期庆历五年(1045)杨文昌第一次刊刻《论衡》时,《论衡》已经成了一部几乎是家喻户晓的古典著作了。当时的情况,正如杨文昌《<论衡>序》所说的:“流行四方,今殆千载。撰《六帖》者但摘而为备用,作《意林》者止钞而同诸子,吾乡好事者往往自守书椟为家宝。”也就是说,《论衡》在当时颇为流行,且为好事者所珍藏。但是当时所流传的各种《论衡》抄本,却有很多错误,以致不能卒读,据杨文昌说:“然其篇卷脱漏,文字踳驳,鲁鱼甚众,亥豕益讹,或首尾颠踬而不联,或句读转易而不纪,是以览者不能通其读焉。”这种现象,多是因辗转抄写而引起的,所以,杨文昌打算利用新兴的雕版印刷术,将《论衡》付之剞劂,以便摆脱手写本的混乱状况,求得《论衡》的更广泛而准确的传播。他首先做的工作,是搜求《论衡》的各种抄本:“余幼好聚书,于《论衡》尤多购获,自一纪中,得俗本七,率二十七卷。其一程氏西斋所贮,盖今起居舍人彭公乘曾所对正者也。又得史馆本二,各三十卷,乃库部郎中李公秉前所校者也。”他的第二步工作,是对这些本子进行校勘整理:“余尝废寝食,讨寻众本,虽略经修改,尚互有阙遗。意其誊录者误有推移,校勘者妄加删削,致条纲紊乱,旨趣乖违,倘遂传行,必差理实。今研核数本之内,率以少错者为主,然后互质疑谬,沿造本源,讹者译之,散者聚之,亡者追之,俾断者仍续,阙者复补。惟古今字有通用,稍存之。又为改正涂注凡一万一千二百五十九字。有如日星之丽天,顺经躔而轨道;河海之纪地,自源委以安流。”这可以说是《论衡》流传千年以来第一次全面认真的整理,其整理工作诚如元代韩性《<论衡>序》所说的:“诸本缮写互有同异,宋庆历中进士杨文昌所定者号称完善,番阳洪公重刻于会稽蓬莱阁下。”因为后来的各种版本都是源出于杨文昌这个版本的,[19]所以可以说其整理结果直接决定了今本《论衡》的面貌。杨文昌所做的第三步工作,是把这一整理本刊刻了出来:“即募工刊印,庶传不泯,有益学者,非矜己功,不敢同王、蔡之徒,待搜之然后得而共,问之然后言其益也。”《论衡》的第一个刻本的出现,可以说是《论衡》流传史上的一件大事,它给《论衡》的命运带来的有利影响,是怎么估计也不会过高的。尽管杨文昌的刻本后来已经失传,[20]但后来出现的各种版本都是源出于它的。自此之后,《论衡》进入了靠版本流传的新阶段,为它的垂诸永久创造了良好的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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