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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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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东汉到唐代,《论衡》一直受到高度的评价。王充被看作是一个无愧于前贤的大学者,《论衡》被认为是一部齐肩于古典的大著作。而善评的理由,在各个时期则不尽相同:在东汉是因为推崇王充的学问才气,在汉末魏晋间是因为《论衡》可供谈助,在南北朝唐初是因为它有矫枉辨伪之功。对《论衡》的批评意见,或出自道家,或出自儒家,但在这个时期都未能占上风。一般认为,《论衡》即使有缺点,也只是“小疵”,无伤大雅。下面试分期叙述。

在东汉前期,王充的同时代人谢夷吾曾对他作出过高度评价。范晔《后汉书》充本传李贤注引谢承《后汉书》充本传说:“夷吾荐充曰:‘充之天才,非学所加,虽前世孟轲、孙卿,近汉扬雄、刘向、司马迁,不能过也。’”谢夷吾对王充的这个评价,曾受到后人的指责。清人臧琳《经义杂记》卷十六“王充《论衡》”条说:“其友谢夷吾拟之扬、刘、司马,非其伦也。”这个批评,其实是不了解东汉的情况。在东汉人眼里,后人看得了不得的孟子、荀子、司马迁,并不是神秘的人物,只不过是前代或当代有学问的人而已。从王充的《论衡》中,我们就随处能看到他对这些前贤的平视态度。《自纪篇》说:“身与草木俱朽,声与日月并彰,行与孔子比穷,文与杨雄为双,吾荣之!”拿自己与日月、孔子相比,是何等的自信!而且,尽管他经常用尊敬的口吻谈论“前贤”,但从《论衡》的字里行间,却不难看出他甚至认为自己是更高出于“前贤”的。钱大昕《十驾斋养新录》卷六“王充”条指责王充“自居于圣贤”,倒是说中事实的。谢夷吾的评价,和王充的自我评价是合拍的。虽然谢夷吾只提到孟子,但既然孟子“不能过”,则王充当然可以上比孔子了——“比穷”毕竟也是一种比较!从谢夷吾的评价中我们可以看出,东汉前期对“圣贤”偶像的崇拜观念,确实还是比较薄弱的。这从一个侧面告诉我们,王充在《论衡》中为什么敢于“雌黄圣贤”,敢于“问孔”、“刺孟”,因为当时就可以这么做。

尽管谢夷吾对王充的评价很高,但在东汉前中期,知道王充和《论衡》的人毕竟还不是很多。《论衡》的流行,是汉末魏晋间的事。而《论衡》之所以在这时获得流行,从当时人对《论衡》的评价来看,盖和“清谈”风气的盛行有关。此时的《论衡》评价,带有鲜明的“清谈”意味。葛洪《抱朴子》,袁山松《后汉书》,都载有“蔡邕入吴始得《论衡》”的传说。这个传说的真实性是颇值得怀疑的(参看第三编第一章《蔡邕入吴始得<论衡>说献疑》)。但值得注意的是其中所反映的对《论衡》的看法。《北堂书钞》卷九八引《抱朴子》云:“王充所作《论衡》,北方都未有得之者。蔡邕到江东得之。及还中国,诸儒觉其谈论更远。”范晔《后汉书》充本传李贤注引《抱朴子》云:“时人嫌蔡邕得异书,或搜求其帐中隐处,果得《论衡》,抱数卷持去。邕丁宁之曰:‘唯我与尔共之,勿广也!’”两处所引盖为同一条之先后部分,《艺文类聚》卷五五引《抱朴子》云:“王充所著《论衡》,北方都未有得之者。蔡伯喈常到江东得之,叹为高文,恒爱玩而独秘之。及还中国,诸儒觉其谈更远,搜求其帐中,果得《论衡》。”《太平御览》卷六〇二引《抱朴子》云:“王充作《论衡》,北方都未有得之者。蔡伯喈尝到江东得之,叹其文高,度越诸子。及还中国,诸儒觉其谈论更远,嫌得异书。或搜求至隐处,果得《论衡》,捉取数卷将去。伯喈曰:‘唯我与尔共之,勿广也!’”又范晔《后汉书》充本传李贤注引袁山松《后汉书》云:“充所作《论衡》,中土未有传者,蔡邕入吴始得之,恒秘玩以为谈助。其后王朗为会稽太守,又得其书,及还许下,时人称其才进。或曰:‘不见异人,当得异书。’问之,果以《论衡》之益。由是遂见传焉。”以上这些大同小异的传说,都把《论衡》看作是一部“异书”;读了这部“异书”,能够使人“谈论更远”,使人“才进”;得到它的人,把它当作有助谈吐的法宝,藏起来不让人知道。这就是汉末魏晋间人心目中的《论衡》形象。一言以蔽之,曰清谈之助(“谈助”)。尽管后来宋人和清人抓住“谈助”一词贬低《论衡》,但在汉末魏晋间,“谈助”一词却是对《论衡》的善评。《论衡》“论说始若诡于众,极听其终,众乃是之”(《自纪篇》)的特点,适应了汉末魏晋人清谈的需要,因此,《论衡》被看作是一部“异书”,王充被看作是一个“异人”,受到清谈家们的欢迎。林纾《春觉斋论文·述旨二》认为:“《论衡》一书,蔡中郎储为谈助,已开西晋清谈之风。”极有见地。周中孚《郑堂读书记》卷五六“《论衡》”条说:“昔蔡伯喈得之,以为谈助,可见当时之人亦不深取之矣。”臧琳同上文说:“读其书,好辨论,喜逞机锋,蔡伯喈秘以为谈助,不虚矣。”实在是清人的偏见,与事实相距甚远。胡应麟《少室山房笔丛》卷十二《九流绪论》中“《论衡》”条,还煞有介事地为蔡邕“谈助”之说辩护:“中郎以《论衡》为谈助,盖目为稗官野史之流;且此编骤出未行,而新奇可喜,故秘之帐中,如今人收录异书,文固非所论也。自《论衡》不甚称后世,究竟举主,多归咎中郎者,余特为一洒之。”则颇类郢书燕说,显然是多此一举。

汉末魏晋时期,人们对《论衡》的评价很高。其中,虞翻和葛洪的看法,在当时是具有代表性的。《三国志·吴书·虞翻传》裴松之注引《会稽典录》说,王朗为会稽太守,问功曹虞翻,本地有哪些英俊之士,虞翻回答:“有道山阴赵晔,征士上虞王充,各洪才渊懿,学究道源,著书垂藻,骆驿百篇。释经传之宿疑,解当世之槃结。或上穷阴阳之奥秘,下摅人情之归极。”如果上述王朗传布《论衡》的传说果有其事,那也多半是虞翻这次表扬的结果吧!晋代葛洪,表彰《论衡》尤力。他的《抱朴子外篇》,就是模仿《论衡》而作的。在《抱朴子》中,他称赞王充“学博才大”,为“冠伦大才”(《喻蔽篇》),又说:“谢尧卿东南书士,说王充以为一代英伟,汉兴以来,未有充比。若所著文,时有小疵,犹邓林之枯枝,若沧海之流芥,未易贬也已。”(《北堂书钞》卷一〇〇引)从虞翻和葛洪二人的评价中我们可以看出,汉末魏晋人同样把王充看得很高。“汉兴以来,未有充比”的说法,和谢夷吾的说法是一脉相承的。《论衡》也因其“释经传之宿疑”等特点而受到称赞。当然,晋人对《论衡》也不是没有任何批评意见的。葛洪《抱朴子·喻蔽篇》引“同门鲁生”对《论衡》的批评说:“夫琼瑶以寡为奇,碛砾以多为贱。故庖牺卦不盈十,而弥纶二仪;老氏言不满万,而道德备举。王充著书,兼箱累袠;而乍出乍入,或儒或墨;属词比义,又不尽美。所谓陂原之蒿莠,未若步武之黍稷也。”这个批评,以《周易》、《老子》为标准,指责《论衡》在内容上既“或儒或墨”,在文体上又不能为道家精约之言。上述各家的看法,无论是表彰还是批评,都代表了道家对《论衡》的看法,反映了汉末魏晋间儒学思想不振和黄老思想盛行给《论衡》评价带来的影响。(https://www.daowen.com)

进入南北朝,尽管调子有所降低,但《论衡》仍然受到好评。刘勰在《文心雕龙》的《神思篇》、《时序篇》等中,将王充上与司马相如、扬雄、桓谭,下与班固、张衡、蔡邕、左思等人相提并论,称《论衡》为“巨文”。范晔在《后汉书》中,将王充与王符、仲长统合传,这间接地表示了他对王充和《论衡》的看法。也就是说,他认为王充的地位和王符、仲长统相仿,《论衡》的性质和《潜夫论》、《昌言》接近。这个评价是极为重要的,因为它明确地把王充从文学家和史学家中分离出来,归入了政论家的行列。这说明了南北朝时期学术的分类概念已逐渐明确(《后汉书》增设《史记》、《汉书》、《三国志》中所没有的“文苑”传,也同样说明了这一点),但不能据此认为范晔已经否定了前代将王充与司马迁、扬雄等相提并论的看法。对于范晔对王充和《论衡》的这一看法,清人的指责和曲解甚多。如臧琳同上文说:“范书载其著《论衡》、造《性书》外,无他表见,止当入‘文苑’、‘儒林’,而范氏特为大传,岂亦因《论衡》欤?”臧琳的批评,从反面说明范晔对《论衡》的评价是很高的。“岂亦因《论衡》欤”的猜测,确实有道理。正是因了《论衡》,范晔才把王充列入大传的。但是,因之而产生的问题是,既然王充因《论衡》而列入大传,那么为什么同传的王符、仲长统都有文章录入,而唯独王充没有呢?对此,黄式三《儆居集》卷四《读子集》一《读王仲任<论衡>》认为:“范氏论此三子,多谬通方之训,好申一隅之说,赞曰:‘管视好偏,群言难一。救朴虽文,矫迟必疾。’然则节信《潜夫论》,公理《昌言》,传录其要略,而独不录《论衡》,岂非以仲任之书矫枉过正之尤甚邪?”这完全是曲解。因为范晔赞的前两句说的不是这三部书,尤其不是《论衡》,而是一般世俗之见,三书则正是起而矫其枉的。“矫迟必疾”的“必”,是“应该”、“一定要”的肯定意思,没有嫌《论衡》矫枉过正的意思。范书充本传之所以不录《论衡》,按平步青《安越堂外集》卷四《书<论衡>后》的说法,是因为“《论衡》得中郎、景兴先后传播,盛行于世,蔚宗习见其言,故但云‘释物类同异,正时俗嫌疑’,略举大恉,不著其篇”,而并不是对《论衡》有所不满。所以,黄式三的看法只是清人的偏见,实不足取。此外,王鸣盛《十七史商榷》卷三六“《风俗通》”条认为,范晔对《论衡》的评价“释物类同异,正时俗嫌疑”,与他对《风俗通义》的评价“辩物类名号,识时俗嫌疑”一致;既然范晔讥《风俗通义》“不典”,是“异知小道”,那么,他对《论衡》的看法也一定相同,“盖两书正是一类,皆摭拾谀闻,郢书燕说也”(周中孚同上文所说同)。其实,范书充本传此二语原有所本,是魏晋间的流行说法,对《论衡》并没有贬低之意。总之,范晔对《论衡》的评价基本上是肯定的。而且,自从他将王充与王符、仲长统合传以后,后人也多将三家相提并论。如韩愈《后汉三贤赞》(《昌黎先生文集》卷十二)并赞三家,陈鳣《对策》卷四“诸子”条说三家“自成一家之言,不愧三贤之目”,刘熙载《艺概》卷一《文概》说三家文“皆东京之矫矫者”,等等。其消极影响,则是使人们容易只把《论衡》看作是一部“政论”之书,从而对它的独创性和复杂性认识不足。

唐代的《论衡》评价,在基本肯定中孕育着否定的倾向,情况较为复杂。初唐的刘知幾,一方面,“槌提班、马不遗余力,而独尊信是书”(胡应麟同上文语),在《史通》中多次引证《论衡》之说,尤其在《自叙篇》中,高度评价了《论衡》的正俗辨伪之功:“儒者之书,博而寡要,得其糟粕,失其菁华。而流俗鄙夫,贵远贱近,转滋牴牾,自相欺惑。故王充《论衡》生焉。”肯定了《论衡》的怀疑精神。《惑经篇》又说:“昔王充设论,有《问孔》之篇,虽《论语》群言,多见指摘,而《春秋》杂义,曾未发明。”不仅肯定了《论衡》的《问孔篇》,还认为没有“发明”“《春秋》杂义”是《论衡》的一个缺点。刘知幾的这些见解,受到了后来具有正统观念的人的批评。如胡应麟同上文说:“刘子玄辈不能详察,遽从而效之,以讥诋圣人,至尧、舜、禹、汤,咸弗能免,犹李斯之学荀况矣。”焦竑《焦氏笔乘》卷三“《史通》”条说:“且(刘知幾)自云,因王充之《问孔》,‘广彼旧疑,增其新觉’。夫充之浅妄,又何足法也!”周中孚同上文说:“竟有《问孔》、《刺孟》二篇,远为刘子玄《惑经》、《疑古》之先声,其悖妄可谓至极。”都看出刘知幾受到了《论衡》的巨大影响。另一方面,刘知幾又在整个《论衡》评价史上,第一次对《论衡》的内容提出了严重的批评。《史通·序传篇》说:“王充《论衡》之《自纪》也,述其父祖不肖,为州闾所鄙,而己答以瞽顽舜神,鲧恶禹圣。夫自叙而言家世,固当以扬名显亲为主,苟无其人,阙之可也;至若盛矜于己,而厚辱其先,此何异证父攘羊,学子名母?必责以名教,实三千之罪人也!”在魏晋南北朝时期,《论衡》从未受到过这样的批评。杭世骏《道古堂文集》卷二二《论王充》说:“《论衡》之书虽奇,而不孝莫大。蔡邕、王朗、袁山松、葛洪之徒,皆一代作者,寻其书而不悟其失,殆不免于阿私所好。而范晔又不孝之尤者,随而附和之,而特书之以孝。”杭世骏看到了这种现象,却找错了其原因。其实,《论衡》在这一点上之所以没有受到魏晋南北朝人的批评,并不是因为当时人们“阿私所好”,实在是因为在当时的道德规范下,人们并不认为这是《论衡》的缺点,所以当然不会为此而批评它。一叶落而知秋,从刘知幾的上述批评中,不难看出儒学思想在唐代正在走上坡路,纲常名教又渐渐地控制着人们的意识。这是《论衡》评价角度的一个巨大转变,它预示了《论衡》在儒学占统治地位的年代里将会受到怎样的待遇。

此外,唐代《论衡》评价的另一复杂现象是韩愈对《论衡》的好评。韩愈被誉为“文起八代之衰”的古文大家,却对“后汉三贤”——王充、王符、仲长统——颇感兴趣,为此特作了一篇《后汉三贤赞》;他以道统继承人自居,却对《论衡》的《问孔》、《刺孟》篇未加非议,以致邵博也奇怪道:“王充《刺孟》出《论衡》,韩退之赞其‘闭门潜思,《论衡》以修’矣,则退之于孟子‘醇乎醇’之论,亦或不然也。”(《邵氏闻见后录》卷十一)而且,据刘熙载《艺概》卷一《文概》说,韩愈的“性有三品”之说,也是承藉《论衡·本性篇》而来的。这与他的传人不遗余力地排斥包括这“三贤”在内的东汉文章的态度形成了有意思的对照。

对于自东汉至唐代八九百年间《论衡》一直受到高度评价这一事实,前人多有注意,并试图寻找其原因。臧琳同上文说:“此书素名重,殆因蔡、王一时之珍秘耳。”仅是皮相之论。胡应麟同上文说《论衡》:“东汉晋唐之间,特为贵重:蔡邕秘弗视人;葛洪赞弗容口;刘子玄槌提班、马不遗余力,而独尊信是书。三子皆鸿生硕彦,目无今古,乃昌歜羊枣,异代同心,何哉?秦汉以还,圣道陆沉,淫词日炽。庄周、列御、邹衍、刘安之属,捏怪兴妖,不可胜纪。充生茅靡澜倒之辰,而独岌然自信,攘臂其间,刬虚黜增,订讹斮伪,诐淫之旨,遏截弗行,俾后世人人咸得藉为口实,不可谓非特立之士也。故伯喈尚其新奇,稚川大其宏洽,子玄高其辩才。”把胡应麟的这个见解和晋代“鲁生”、唐代刘知幾的见解联系起来看是很有意思的:“鲁生”从道家的角度批评《论衡》“或儒或墨”;刘知幾从史家的角度赞扬《论衡》能正儒书之失;胡应麟则从儒家的角度赞扬《论衡》能遏截道家之言。这三种互相扞格的说法,反映了说话人各自所处的时代之间的差异,都不是对《论衡》的全面认识。而胡应麟的说法尤属生活于儒学地位上升时期的人们的偏见,因此,他当然不能解释清楚《论衡》在东汉晋唐间受到好评的原因。我认为,王充的意图,是凭着自己的见解和方法,整理在他之前的整个学术文化遗产,无论各家,无论各派,凡有错误,在所必究。而从东汉至唐代这一历史时期,是佛学思想传播、道教思想兴盛的时期,儒学独尊的局面尚未形成,对“圣贤”偶像的崇拜观念较为薄弱,伦理纲常也尚未完全控制社会生活。在这种情况下,敢于批评前人、敢于发表己见的《论衡》,势必会受到人们的广泛欢迎。这是《论衡》在东汉至唐代八九百年间受到高度评价的根本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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