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黄晖将明清划入《论衡》评价的同一个时期,这是不妥当的,因为明代的《论衡》评价前与宋代,后与清代,都不一样,有必要把它单独划开。
我们看到,明人对《论衡》具有比前人更大的兴趣。这种兴趣首先表现在《论衡》的刊刻和评点等方面。明人刊刻《论衡》的兴趣很浓,今天可知的明刻本《论衡》,有明初刻本、嘉靖十四年苏献可通津草堂刻本、万历庚寅程荣刻《汉魏丛书》本、天启六年阎子仪刻本、明刻本、明何镗刻本、万历年间黄嘉惠校刻本、明钱震泷刻本、万历年间刻《百子类函》本、明刻《诸子汇函》本、万历戊子张氏刻本、崇祯年间刻《增订汉魏六朝别集》本等,比起宋代来数量是大为增加了。这些刻本大都刊刻于嘉靖以后,这说明晚明人对《论衡》的兴趣尤为浓厚。明人不仅大量刊刻《论衡》,而且还施加评点。如归有光、叶绍泰、黄澍、刘光斗、钱谦益等人,都曾评点过《论衡》。刘光斗在《论衡》天启本序中说:“余自从事笔研来,虽攻者制举义,而于古文词独深耆;虽所喜者古文词,而于《论衡》独深耆。”《论衡》天启本就是在他的促成下刻成的。像刘光斗这样“深耆”《论衡》的人,在明代,尤其是晚明时期是很多的,而在宋代则相当少见。
不过,明人对于《论衡》的评价,依古文辞运动的盛衰,还可分为前后两个阶段,即古文辞运动影响下的阶段,和反古文辞运动影响下的阶段。这两个阶段由于对《论衡》的文章看法不同,因而也影响及于各自对《论衡》的评价。
在轰轰烈烈的古文辞运动中,有不少人注意到了《论衡》。不过由于受到“文必秦汉”的文学主张的影响,因此在关于《论衡》文章的评价方面,其时人也大都继承唐宋古文运动以来的观点,因《论衡》属于东汉之文而对之颇有微辞(参本编第二章《<论衡>评论中所反映的历代文章观的变迁》)。在关于《论衡》思想内容的评价方面,其时人似乎也像元代的韩性一样,有一种折中的倾向。这方面的代表是胡应麟。他的《少室山房笔丛》卷十二《九流绪论》中“《论衡》”条一则说:“读王氏《论衡》,烦猥琐屑之状,溢乎楮素之间。辩乎其所弗必辩,疑乎其所弗当疑,允矣,其词之费也!”一则说:“至精见越识,足以破战国以来浮诡不根之习,则东西京前,邈焉罕睹。”对于《问孔》、《刺孟》等篇,一则说:“特其偏愎自是,放言不伦。稍不当心,上圣大贤,咸在诃斥。至于《问孔》、《刺孟》等篇,而辟邪之功,不足以赎其横议之罪矣!”卫道之态可掬;一则说:“《论衡》之《问孔》,序意自明,以仲尼大圣,其语言应接有绝出常情者,当时门弟子不能极问,故设疑发难,以待后人之答。藉在孔门,固好学之一事。第词间伤直,旨或过求,此充罪也。”又为王充说话。总之,他要“次其功罪”,作调停之说。又如谢肇淛,他的《文海披沙》卷一“《论衡》相背”条,一则称赞《论衡》说:“《论衡》一书,掊击世儒怪诞之说不遗余力,虽词芜而俚,亦称卓然自信矣!”一则举其书中“前后之言,自相悖舛”之处,批评《论衡》说:“此岂足为帐中秘哉!”也表现出了折中的倾向。此为其时人《论衡》评价的特点之一。这种折中的态度,反映了其时思想界的矛盾:即既有保守、传统的一面,又有革新、解放的一面,但都不彻底。所以在《论衡》的评价上,就出现了这种近乎自相矛盾的看法。(https://www.daowen.com)
随着反古文辞运动的蓬勃兴起,人们打破了“文必秦汉”的僵化教条,对历代文章采取了更为灵活宽容的态度。在这样的情况下,自王充当时直到晚明以前几乎一直为人们所诟病的《论衡》的文章,竟也开始受到晚明文人的喜爱和赞扬。如为《论衡》的明刻本作序的刘光斗、阎光表、沈云楫、傅岩等人,都对《论衡》的文章大加善评(参本编第二章《<论衡>评论中所反映的历代文章观的变迁》),而这种对于《论衡》文章的善评,在此前的《论衡》评价史上是看不到的。它们之所以出现在晚明时期,并不是偶然的。明代文风,自公安、竟陵出而大变,举凡各种文章,无不带有“新奇”、“纤仄”之特征。在这种情况下,历来不登“古文”大雅之堂的《论衡》,反以它的无所肖似的新鲜感,吸引了晚明文人。而且,它的论辩式写法,也使举业家们得到不少启迪。因而可以说,上述关于《论衡》文章的善评,也是晚明文学风尚的一个产物。
也许正因为晚明文人们酷爱《论衡》的文章,所以他们对于《论衡》的思想内容亦给予了善评(或者也许正相反)。傅岩的《论衡》天启本序认为:“《论》曰:‘衡,平也。’不倚时尚,不任意气,览之悠然,归于偶然。孔子曰:‘四十不惑。’仲任庶几焉。”特别强调了《论衡》“不倚时尚,不任意气”的独立客观精神,与后来清人认为王充恃意气的评价恰好形成了对照。刘光斗的《论衡》天启本序认为:“‘论’,论说而穷其旨之谓也;曷言乎‘衡’?衡以持平,平则无偏低昂,重不能增锱铢,轻不可减毫毛。天下事理,于是乎取衷,故题之曰‘《论衡》’。《论衡》成,而理不必天地有者,若不可不有;语不必古人道者,若不容不道。宜乎闭门研思,至忘庆吊,即在篱溷,亦著椠铅,而宇宙有形之外,风云变态之中,俱蔑弗搜讨也。伯喈逸才,子明尊宿,乃一则秘不分人,一则缘之才进。后世《六帖》采之,《意林》收之,有以哉!”高度评价了《论衡》的上下探索的科学精神,并对一向为宋人所曲解的“谈助”之说,重新给予了正面的诠释和肯定。阎光表的《论衡》天启本序认为:“仲任生于汉之孟世,抽思力学,积有岁时,著书十余万言,上而天文,下而地理,中而人数,旁至动植,幽至鬼神,莫不穷纤极微,抉奥剔隐。”亦高度评价了《论衡》的上下探索的科学精神,与刘光斗的看法有相似之处。沈云楫的《论衡》程荣本序指出,虽然范晔将王充、王符和仲长统三人合传,但在汉魏之间却只有《论衡》大受欢迎,正是因为《论衡》的价值自远在王符《潜夫论》和仲长统《昌言》之上:“余览东京永元之季,名能立言者,王节信、仲长公理及王仲任三君子,并振藻垂声,范史亦类而品之。而迨数世后,独仲任《论衡》八十余篇,有秘玩为谈助、还许下见称才进者,而节信、公理泬寥莫及,若是何也?言贵考镜于古昔,而尤不欲其虚窾靡当,要如持衡入宝肆,酌昂抑,免哗众尔已……仲任少宗扶风叔皮,而又腹笥洛阳之籍,其于众流百氏,一一启其扃而洞其窍。愤俗儒矜吊诡,侈曲学,转相讹赝而失真,乃创题铸意,所著《逢遇》迄《自纪》十余万言,大较旁引博证,释同异,正嫌疑。事即丝棼复遝,而前后条委深密,矩矱精笃。汉世好虚辞异说,中为辨虚凡九,其事檃,其法严,其旨务祛谬悠夸毗以近理实,而不惮与昔贤聚讼。上裨朝家彝宪,下淑词坛听睹,令人诵之泠然。斥吊诡而公平,开曲学而宏巨。譬一闹之市,一提衡者至,而货直锱铢率画一无殊喙。以故中郎秘之帐中,丁宁示人勿广;而会稽守还许,时有异人异书之疑。邕与朗,其综览博识宁出仲任下?顾简编充栋,匪衡曷平?得仲任之旨而广之,它书不迎刃者鲜矣……告当世博雅诸士,能《论衡》之精,而始不为伪书伪儒之所溷。且窥仲任之所超节信、公理而不朽者,要在是乎哉!”像上述这样的对于《论衡》的思想内容的善评,在此前的宋代是看不见的;而其之所以出现于晚明时期,盖与当时思想界的解放潮流有密切关系。
晚明思想家李贽,在其《藏书》卷三七《儒臣传·词学儒臣》类中,收入了王充的传记。尽管这篇传记取材于前代史料,并无李贽个人的评论,但是在众多的古代人物中,能够也注意到王充,这毕竟表明了李贽对于王充的重视。清代的乾隆皇帝曾认为,王充的学说,“与明末李贽之邪说何异”。近代的莫伯骥也认为:“后来如金李纯甫、明李卓吾著书,每与孔、孟为难,当导源于此。”(《五十万卷楼群书跋文》子部一《<论衡>通津草堂本跋》)都看到了李贽与王充在精神上的相通之处。李贽之所以在《藏书》中收入王充的传记,殆即因精神上有所感应之所致欤?
总而言之,明代人对《论衡》的态度是兴趣较浓,而评价甚高的,它似乎是《论衡》评价的两个低谷(宋代与清代)之间的一个小小的浪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