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假王府井
王府井的脚在男同学当中被公认是最“臭”的。这不是说他的脚经常发出什么难闻的气味,而是说他在踢足球的时候,别人的脚都像长了眼睛,虽然说不上是指到哪里就踢到哪里,但也总是八九不离十,而王府井的脚简直就是个瞎子。他站在罚球线上,并没有人守大门——空门一个,可他瞄了半天,憋足了劲,用力踢去,足球却能滚到球门外至少几米的地方!
当同学们分成两队比赛的时候,一方宁可少一个人也不要王府井上场。从上小学以来,王府井只有在场外当观众的份儿!
自从王府井在电视台回答问题之后,他的威信有了小小的提高。虽然,脚还是那么“臭”,但同学们为了表示对他的尊重,在缺人的时候,也就不再将王府井拒之场外了。
一段时间过去了,王府井的水平还真的有所提高,脚上也有点感觉了,但王府井不敢射门。他知道这是一个最能受到赞扬但也最容易挨骂的角色。因此,每当他有了射门的机会时,却总是故意把球传给别人……
这一天,一班和二班的男生比赛,既不是学校组织的,也不是宋老师组织的,纯属“民间交流”。
在金豆竭力的举荐下,王府井有幸第一次参加这样“高规格”的比赛。
比赛是在学校外面小山坡前的一片绿地上举行的。说是球场,还没有真正球场的四分之一面积大,同学们管这里叫野公园。
王府井的参赛资格来之不易。金豆“舍己为人”地把自己的参赛资格让给了王府井一半。也就是说,王府井只能踢上半场,下半场还是由金豆来踢。
王府井知道,这是个很难得的机会,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他不但用心,而且十分卖力,一直在球场上疯跑。没过五分钟,便觉得腰酸腿疼、气喘吁吁,但他咬紧牙关,保持在场上“十分活跃”的形象。
一个绝好的机会出现了,张伟男带球出现在球门前。对方的守门员扑了出来,张伟男飞快地把球传给了王府井。守门员扑在张伟男的腿上,两个人滚到了一起。
球已经到了王府井的脚下,而王府井的面前是个空空的大门。
立功的时候到了,给自己挣回面子的时候到了。本来,王府井只要顺势轻轻地用脚一拨,就会大功告成。但是王府井太紧张了,他又憋足了劲,用力向球的下端踢了过去……
球以四十度角高高地飞翔起来。如果评判今天谁踢得最有力量、球踢得最高,王府井无疑是要得冠军的。可惜,球要进门才算数。
全场的人一齐仰起脸,看着在空中画着弧线的足球,又跟着足球向下落的地方看去。
一个老人拄着拐杖坐在石凳上。可能他根本没有看见飞过来的足球,也可能根本来不及反应!
大家眼睁睁看着足球猛地撞在老人的拐杖上,拐杖被撞倒了,拐杖的手柄重重地打在老人的头上……
坐在场外的金豆痛苦地闭上眼睛:唉!王府井你踢得可真准啊!
王府井愣住了,当他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立马飞快地向老人跑去。
老人的手捂在额头上,痛苦地喘着粗气。
王府井捡起地上的拐杖,不知所措地拉着老人的胳膊:“老爷爷,实在对不起,打疼您了吧?流血了吗?要不要去医院……”
老人慢慢睁开眼睛,仔细地看看王府井,嘴角露出一丝苦笑:“哎哟!你小子可真够有劲的,不是射门吗?你怎么射我这个老头子啊!”
王府井挪开老爷爷捂在额头上的手:“爷爷,您让我看看,流血了吗?”
老爷爷看看自己的手,摇摇头:“好像没流血……”
王府井又拨开老爷爷头上的白发,说:“会不会得脑震荡呀?”
老爷爷眯缝起眼睛打量着王府井:“你这孩子挺善良的……没事!你去踢球吧!大家还等着你呢……”
王府井没有因为这次“臭脚”而被立刻罢免。他一直踢到上半场结束。
老爷爷还坐在那个石凳上。
王府井心中很过意不去,拎着一瓶矿泉水来到老爷爷身旁:“老爷爷,您还疼吗?”
“没事了……”
“您喝点水吧!”
“谢谢,我不渴……”
“老爷爷,您住在哪儿啊?”
“就住在那幢楼房里。”老爷爷指了指不远的地方。
“老爷爷,怎么没有人陪着您呀?”王府井看着老爷爷始终没有露出高兴的表情,就一句接一句地说。他不知道怎样才能弥补自己的过失。
王府井忽然发现老爷爷的眼睛湿了,觉得很奇怪:“老爷爷,您怎么啦?哭啦?”
老爷爷说:“我这么大的年纪,还哭什么,眼睛里酸溜溜的,没事,一会儿就好。”
从那天以后,王府井每次来这里踢足球,都能看见在远处的石凳上坐着一个人,那就是被他的足球打到的老爷爷。老爷爷每次都要和王府井聊天。王府井看得出来,老爷爷比以前高兴多了。
“老爷爷,您也上过学吗?”
老爷爷点点头:“跟你们的学校可没法比,我们村里的小学就在一个破庙里,里面放张长条桌,地上放着一些草编的蒲团,我们坐在中间,腿没地方伸,都盘着……”
“是不是像小和尚念经?”
老爷爷笑了:“差不多吧!”
“后来呢?”
“后来呀!后来我上了大学。”
“我学的是无线电通讯……”
“哟!可真看不出来!”
“你看我像干什么的?”
王府井忍不住说:“我看,我看,我看您像看门的老大爷。”
老爷爷开心地笑起来:“对呀!我就是我们家看门的老大爷……”
有一天,王府井来到老爷爷的家。开门的时候,王府井发现老爷爷的钥匙坠很奇怪,很简单也很好看,形状好似两层的小红帽。
“这是什么做的?”
“这是你给我的那瓶矿泉水的盖子……”
“啊!做成钥匙坠还挺好看!”王府井很惊讶。
走进家门,王府井被房间里的“设备”吸引住了。他去过那么多的人家,没有一家的“设备”这样简陋。只有墙上挂着的许多照片和画,才给这光线很暗的房间里增加了一些生气。
“这家里就您一个人啊?”王府井问。
老爷爷点点头,指着墙上一幅最大的照片说:“这是我的老伴,去年冬天我收到儿子从外地的来信,说我的孙子被评上了全校的三好学生。我一面念信,她一面微笑,笑着笑着就闭上了眼睛……”
王府井心里沉甸甸的。(https://www.daowen.com)
里屋的墙边立着一个老式的大座钟,座钟犹如一个跨越了两个世纪的老人,发出低沉而蹒跚的脚步声,偶尔还用嘶哑的喉咙歌唱一下。
老爷爷抚摸着座钟说:“它是我们结婚的时候,她的父母送给我们的礼物,它陪着我们走了一辈子。老伴去世以后,我难过极了,没有再给它上弦……它就一直停在那里,直到我认识你的那一天,也不知道心里为什么挺高兴,就好像一间漆黑的屋子里忽然透进一缕阳光。那天回到家里,我把它擦干净了,又让它走动起来……孩子,你听懂了吗?”
王府井点点头,觉得心里酸溜溜的,也不知道怎么去安慰老爷爷。他指着另外一张照片问:“这是你们家的孩子吗?”
老爷爷眼睛里闪着亮光:“这是我的儿子、儿媳和孙子,我的孙子和你一样大。他们本来和我们住在一起,后来他们都上外地去了。”说着,老爷爷的目光好似一根就要熄灭的火柴,渐渐暗淡下来。
回到家里,王府井对爸爸说:“咱们怎么好久没到爷爷家里去了?”
爸爸说:“你没看我天天都忙得要死,过节的时候,咱们一定去!”
接下来的几天,王府井没有去踢球,当然,也就没有见到那位孤身独处的老爷爷。
有一天,放学的时候,阿胖追上了王府井,表现得极为热情:“王府井,到我们家玩玩怎么样?”
王府井有点受宠若惊的感觉。阿胖从来都是嘲笑他的主谋,现在居然主动邀请他到家里去玩!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阿胖手里举着一张游戏卡说:“你看,这是东周列国游戏,我都打过第三关了。你不想试试?”王府井点点头。当他们路过街头公园的时候,王府井听见有人在喊他:“王府井——”
王府井抬头一看,原来是那位老爷爷。
阿胖说:“又是那个老头啊!你简直都快成了他的亲孙子啦——有完没完啊!”
老爷爷走到王府井的身边,慈爱地说:“孩子,来,我找你有点事情……”
王府井心里很犹豫。一边是阿胖的游戏卡,一边是去和老爷爷聊天。怎么办呢?去吧,哪能有玩游戏有意思?不去吧,又怕伤了老爷爷的心。
王府井突然灵机一动,想起了他的小乌龟。他想试试小乌龟到底有多大的本领。
王府井对老爷爷说:“您到公园的石凳旁等我。我马上就来!”
王府井悄悄跟在老爷爷的身后看着,一边又拿出小乌龟说:“好玩!佳佳龟!一分钟跑,一分钟飞,还有一分钟打瞌睡。求你再变出一个王府井陪着老爷爷,我要去玩游戏机!”
一眨眼的工夫,王府井惊喜地看见,在老爷爷身边又出现了一个王府井,长得和自己一模一样!王府井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王府井飞快地跑回阿胖的身边说:“好啦!咱们走吧!”
当王府井兴致勃勃地跟着阿胖往家走的时候,老爷爷开始认真地和假王府井说话:“孩子,爷爷是来和你告别的。过一会儿,我儿子要来接我,到外地去看我的孙子……”
假王府井傻呆呆地看着老爷爷。
老爷爷从衣兜里掏出一串钥匙,放到假王府井的手上说:“这是我家大门的钥匙,麻烦你有空到我家里去看看,给我的大钟上上弦,别让它停了……”
老爷爷又摸摸王府井的头:“我知道你的同学在等你,我就不耽误你的时间了,我走啦……”说着,老爷爷站起身来,向公园外面走去。走着走着,又回过头来,向假王府井招招手:“谢谢你,再见!”
假王府井机械地站起身,木然地向老爷爷招招手。
三分钟的时间到了,假王府井突然消失了。那串钥匙掉在石凳旁边的草丛里……
刚才发生的一切,真王府井怎么会知道?此刻,他全部的身心都沉浸在玩游戏的欢乐之中。那天晚上,王府井怀着歉疚的心情打开电脑,他知道今天这样使用佳佳龟太不应该了。因此,当他看到自己今天得到0分的时候,他认为这是“罪有应得”。现在他只关心佳佳龟的评语。
佳佳龟评语:
你今天的事情连傻子都会做。但你要记住:佳佳龟不是玩具!
一个人,难道只有当他老了的时候,才能明白年轻人对他做出的哪怕是一点微小的关爱也是非常珍贵的……
佳佳龟
看着佳佳龟的评语,王府井心里很难过,他知道他错了。他决定第二天去找老爷爷。
可是,当他来到老爷爷家的时候,邻居说,老爷爷已经走了……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了,王府井也渐渐地忘记了老爷爷的事情,直到他过生日的那一天。
那天下午,他和几个同学在家里庆贺他的生日。外面有人敲门。
打开门一看,原来是邮递员叔叔。邮递员叔叔给王府井送来一个特快邮包。邮包里有一本画册和一封信。
王府井撕开信封,展开信纸,他猛地愣住了。信是老爷爷从外地寄来的。
“王府井小朋友,祝你生日快乐!我已经到达深圳好多天了,和孩子们住在一起,我很快乐!感谢你在我最寂寞、最痛苦的时候陪我聊天,听我唠叨……我临走的那天,把钥匙交给你……”
“钥匙!”王府井非常奇怪。
同学们围上来,也都奇怪地问:“什么钥匙?”
“老爷爷在信中说,他临走的时候交给了我一串钥匙……可是没有哇!”
“一定是他老糊涂了……不要管他,快切蛋糕吧!”
切蛋糕的时候,王府井还在想这件事。蛋糕被他切得七零八落。
麻雀叫起来:“王府井啊!你是在切蛋糕,还是在剁肉馅啊!你的魂儿是不是丢啦?”
王府井突然想起了假王府井的事情。他恍然大悟,坏了!老爷爷一定把钥匙交给他了。唉!以为光是陪着说几句话呢!怎么还有东西要交给他呢!
好不容易送走了还没有玩痛快的同学,王府井带着手电筒来到了街头公园的石凳旁,找了半天,什么也没有。
第二天早晨,王府井早早地坐在公园的石凳上,等着打扫卫生的工人师傅。等啊!等啊!好不容易盼来了一个阿姨!
听王府井讲明白了情况,那个阿姨想了一会儿说:“好像是捡到了一串钥匙……”
在王府井百般请求之下,阿姨带他来到办公室,打开一个抽屉:“就这一串,不知道是不是。”
王府井一眼看见了那个两层的“小红帽”,就像看见了久别的亲人一样。他抓起钥匙就往外跑!
王府井来到老爷爷的家,打开房门,一股湿冷的带着一丝霉味儿的空气扑面而来。
王府井打开窗子,明亮的阳光泻在房间里,屋里收拾得很整齐,但厚厚地落了一层尘土。
王府井走到大钟前,大钟已经停摆了。王府井急忙打开钟罩,给大钟上足了弦。大钟的钟摆开始运动,咔哧……咔哧……就像一个人的脚步声在房间里响了起来。
忽然,不知什么地方响起了老爷爷的声音。
王府井吓得几乎要跳起来。他惊慌地茫然四顾,什么人也没有。
老爷爷的声音很明亮:“王府井,你不要害怕!我想给你一个惊喜。你忘了我是搞无线电通讯的工程师了吧!我制作了一个很简单的录音装置。当你给我的大座钟上弦的时候,我的录音就会响起来……”
王府井松了一口气,他发现声音是从座钟旁边的一个小柜子里发出来的。
老爷爷继续说:“好孩子,世界上最宝贵的是人的生命,可是生命是需要雨露和阳光的。生命的阳光和雨露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友情。孩子,不被珍惜的友情犹如河水从身边流过,被珍惜的友情却会像鲜花一样在你心中永远开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