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理论框架及假设提出
5.2.1 研发网络的相关研究
在制度转型背景下的中国，资源更多地嵌入在外部关系网络中。一些学者(Li and Zhang，2007;Luo and Tung，2007;Peng and Luo，2000)指出，外部网络能够显著地降低交易成本，在正式制度不完善的情况下，外部网络能够充当资源流动的媒介。在研发联盟层面，事实上，战略性地形成研发联盟的重要性已经得到学者们的广泛共识(Hanaki and Nakajima et al.，2010)。公司之间研发合作的一些决定因素已经得到产业组织经济学家的关注。他们发现公司的吸收能力(Cohen and Levinthal，1989)，例如研发规模和研发强度会显著地影响研发联盟形成的可能性。尽管企业的特征也可以解释一个企业可能会和哪类公司合作，但是对于理解公司之间如何相互影响还不是很充分。
在网络层面，很多学者都采用网络形成理论(network formation theory)来分析企业通过网络情境下的研发合作而产生的企业间知识溢出(Cowan and Jonard，2004;Meagher and Rogers，2004)。近年来，网络形成理论分析已成为一个富有活力的研究领域，包括在研发网络情境(Goyal and Moraga-Gonzalez，2001)以及其他情境中。学者们指出，这些研究包括企业战略性地获得稳定的网络架构的个体激励因素以及分析网络效率的特征(Hanaki and Nakajima et al.，2010)。学者们识别了五种类型的研发组织，包括民族中心型研发、地域中心型研发、多中心分散型研发、研发中心型和整合型研发网络(Gassmann and Von Zedtwitz，1999;Lam，2003)。还有学者提出全球化研发活动包括两类，即适应型研发活动和创新型研发活动(Fors and Zejan，1996)。关于网络形成的实证研究还相对较少(Hanaki and Nakajima et al.，2010)，还不能回答不同战略导向的焦点企业在研发网络构建中存在什么差异以及为什么会存在这种差异这两个研究问题。
5.2.2 研发伙伴多样性前因变量的已有研究
通过文献梳理发现，学者们对于合作伙伴多样性的前置因素关注较少。仅有少数学者研究了影响合作伙伴多样性的因素。例如，学者们主要从合作经验和战略导向(与本研究的分类不同)两方面探讨了影响合作伙伴多样性的前置因素。一方面，有学者基于组织学习视角认为，企业已有的合作经验会影响它对合作伙伴类型的选择(Powell and Koput et al.，1996)。另一方面，有学者指出企业的战略导向决定了企业在合作伙伴选择时的策略，即战略导向会影响合作伙伴的多样性(Duysters and Lokshin，2011)。他们将战略导向分为创新者导向企业和模仿者导向企业两种，该研究是从国家多样性和组织多样性两个维度来考察合作伙伴多样性的。他们将联盟中的国外企业看作是多样性的合作伙伴，而将供应商、顾客、大学以及研究院所等不同组织类型的合作伙伴看作是知识拓展的来源。该研究针对荷兰企业的联盟组合，通过对1800多家公司3年纵向面板数据的分析后发现，创新者导向的联盟组合中不同类型的联盟伙伴比模仿者导向的更加广泛。该结果强调了与各种不同的伙伴建立一种“雷达”联系对接触到新颖性信息的重要性。特别地，结果表明，大多数创新者导向的企业都更倾向于形成一种国际化联盟组合(地理多样性更高)。与非创新者相比，创新者导向或者模仿者导向的企业还具有一种构建国内联盟组合的倾向。但是这种倾向对于创新者导向的企业并没有更强。创新者导向的企业似乎从密集地(利用式)和广泛地(开发式)使用外部信息来源中获得好处。前者对创新者导向的企业更加重要，而后者对模仿者导向的企业更重要。
随后，Lin(2012)从合作经验和战略导向两方面讨论了合作伙伴多样性的前因变量。他们选取的研究样本是美国1990—2009年中的共146个环境联盟，结果表明，联盟经验水平高的以及创新型战略导向水平高的企业更倾向于选择一种更加多样化的合作伙伴组合(特别是跨部门的伙伴)。其中，联盟经验会提升合作伙伴多样性的解释机制是降低交易成本：其一，降低企业的搜索成本。多样性的合作伙伴主要来自焦点企业以外的部门，企业已有的联盟经验可以帮助企业搜索到异质性水平更高的合作伙伴，原因在于已有的联盟经验为企业搜寻合作伙伴提供了重要信息来源，从而降低了搜索成本。其二，减少企业的管理成本。由于多样性的合作伙伴与焦点企业在多个方面存在较大差异，例如在组织结构、管理方式、合作目的等方面，因此，合作双方必须拥有较为一致的战略目标，并取得相互之间的信任，而企业已有的合作经验对企业提升其联盟管理能力非常有益，最终使得管理成本下降。创新者导向的企业更倾向于选择多样性合作伙伴的解释机制主要是获得网络资源。这些企业能够从多样性的合作伙伴那里整合特殊的以及互补型资源，进而开发出有价值的组织能力，特别是那些与隐性知识相关的资源更能为企业带来竞争优势。企业与外部组织之间开展研发合作，有助于研发效率的提升，原因在于外部组织可能拥有与企业相互补充的知识。高校和科研院所会将研究重点聚焦于产业的基础研究方面，创新者战略导向能够引导企业寻找这种多样性的合作伙伴，企业的内部应用研究与外部的基础研究相整合，最终能够促进企业创新绩效的提升。
5.2.3 战略导向对研发伙伴组织多样性的影响
有研究指出，与多个国家、多种类型的伙伴开展研发合作而形成的研发网络使企业能够接触到广泛且有价值的市场信息。然而，孤立于研发网络之外的企业，很难及时地获得有关行业当前形势以及未来技术趋势的相关信息。市场导向强的企业强调“用户拉动”，更加关注特定的用户需求(Zhou and Yim et al.，2005)，更倾向于通过理解并满足顾客的现有以及潜在需求，从而获得竞争优势。技术导向反映了“技术推动”的理念，技术导向的企业非常重视研发并保持高额的研发投入，积极地获取新技术并使用最新技术来指导企业新产品的开发(Gatignon and Xuereb，1997;Hult and Hurley et al.，2004;Teece，1988)。技术导向的企业更倾向于采用最先进的技术(Zhou and Yim et al.，2005)。从战略选择视角来看，企业的战略导向可能会影响网络构建中的注意力与资源分配，从而影响企业所构建的研发网络中的伙伴多样性(Li，2005)。
其一，企业的市场导向对研发伙伴组织多样性方面的作用。市场导向强的企业强调满足用户的当前需求以及潜在需求，强调关注竞争对手的动态以及企业跨职能之间的协调。为了满足更多用户的需求，市场导向强的企业往往会通过与不同组织类型的研发伙伴建立连带关系，以积极主动地获取并传播目标购买者以及当前的与潜在竞争对手相关的市场情报。因此，国内的市场导向强的本土制药企业不太会局限于内部原有的研发活动，而倾向于选择跨越组织边界去构建自己的研发网络。原因在于中国的医药制造企业以中小企业为主，大企业非常少，有能力的企业应该尽可能地与多种组织类型的伙伴合作，从而多渠道地获得更有价值的市场信息，更多地了解竞争对手的动态，更好地满足用户需求。此外，在有利于满足用户需求的前提下，市场导向强的企业在遇到合适机会时，更愿意“利用”已有资源，与多种组织类型的伙伴开展研发合作。原因在于，如果企业在开展研发活动时，只与单一组织类型的合作伙伴开展研发活动，那么很有可能形成“路径依赖”以及“思维固化”。然而，如果企业与多种组织类型的研发伙伴开展合作，将有助于减轻这种“路径依赖”和“思维固化”带来的局限性。因此，市场导向强的企业倾向于与多个组织类型(组织多样性高)的研发伙伴开展合作。
其二，企业的技术导向对研发伙伴组织多样性方面的作用。技术导向强的企业更倾向于通过最新的创新、技术解决方案、产品、服务或生产过程来创造用户价值并维持企业的长期成功(Grinstein，2008)。然而，在商业环境复杂、产品生命周期日渐缩短的情境下，焦点企业不具备足够的独特资源和能力来实现最新技术或最前沿技术的开发。从资源基础观视角出发，首先，技术导向强的企业为了开发新产品、应用新技术、利用技术优势以实现绩效提升，更需要多样化程度高的资源和知识。而知识是嵌入在外部研发伙伴中的，这类企业可以从不同组织类型的伙伴(竞争对手、领先用户、高校等)那里获得多种类型的知识，而这些知识之间的互补性和整合性更能促使企业产生新的想法，研发出新的技术，从而符合强技术导向企业的宗旨。其次，技术导向强的制药企业通常都将目光锁定在最新的技术工艺和原创药物的研发，不再满足于首仿药研制甚至是某一个有潜力的创新药，而是更倾向于丰富自身的产品线，同时拥有若干个有潜力的创新药项目，形成有竞争力的产品组合以抵御不可抗风险(如抗癌药、治疗糖尿病药物、心脑血管疾病药等)。而这些新药项目有的来源于研究机构，如先声药业上市的国家1.1类新药“艾拉莫德片”;有的来源于高校，如先声与复旦大学签订技术转让协议，联合研发注射用双功能水蛭素;有的则来源于国外跨国公司(属于竞争对手这种组织类型)，如先声与美国百时美施贵宝公司签订合作协议，利用中国低研发成本和临床试验病例丰富的优势，引进新药项目，共同研发抗肿瘤药BMS817378，先声享有中国地区研发和商业权益。为了形成具有竞争力的产品组合，技术导向强的企业有实力并且倾向于与多种组织类型的伙伴建立研发合作关系，从而获得非冗余的、异质性高的知识和技能。接着，技术导向强的企业通过整合那些来自多种不同组织类型的伙伴那里的互补性知识和技能，从而提升自身绩效。
综上，我们认为，市场导向强的企业更倾向于与多种组织类型的伙伴建立连带关系，包括与竞争对手、领先用户、高校以及研究机构等组织合作开展研发活动，以获得丰富非冗余的知识与资源。同样地，技术导向强的企业也更倾向于与多种组织类型的伙伴建立连带关系，以开展研发活动。我们得到假设5和假设6：
假设5 市场导向正向影响研发伙伴组织多样性。
假设6 技术导向正向影响研发伙伴组织多样性。
5.2.4 战略导向对研发伙伴地理多样性的影响(https://www.daowen.com)
其一，企业的市场导向对研发伙伴地理多样性方面的作用。中国医药制造业要实现突破，更需要国际化的视野，通过国际合作借力推进新药创制是提升中国制药企业创新绩效的捷径。然而，对于市场导向强的国内本土制药企业而言，强市场导向的企业所选择的研发伙伴地理多样性水平究竟如何?
我们从几方面进行分析。第一，与国外那些比中国本土企业实力还差的制药企业合作，这要求我国本土制药企业自身的技术工艺强，才能实现以“利用”式(exploitation)为主，利用自身已有的技术工艺优势，做出简单的调整和改变，最终获得更多的有关国外用户需求的情报。然而，我们在对制药企业的调研中得知，这种情况几乎不存在，我国医药制造行业与国外欧美发达国家的差距非常大，比我们实力还弱的制药企业通常会选择与欧美发达国家的企业开展合作，并学习它们需要的药物知识与技能。第二，若与国外那些实力雄厚的制药公司合作，是需要积累一定的国际合作经验的，如果缺乏很好的研发合作以及平等对话的平台，国外企业不太会选择实力较差的中国本土制药企业开展研发合作。例如，在访谈中先声药业的高层管理者告诉我们，“先声在起步阶段的合作伙伴都局限在国内，原因是国外制药企业都以创新药研发为主，根本不会选择以生产低端仿制药为主的中国制药企业开展合作，没有平等的对话平台体现在国内本土企业无法正确、深入地理解国外企业的某些新药开发项目(根源在于双方在分子结构、技术工艺方面的较大差距)，导致双方无法沟通”。第三，从交易成本理论来看，单一地理区域或国家的用户偏好、技术标准以及政策规制等比较相似，也容易得到满足。但是，协调不同地理区域或国家的研发合作伙伴之间的关系与差异，包括合作模式的差异、合作谈判中问题解决方案的差异等通常需要较高的成本。而市场导向强的企业不太愿意做出过大的调整，因此，市场导向强的企业更倾向于选择单一国家的研发伙伴(地理多样性水平低)，而不太会与多个不同国家的研发伙伴建立合作关系。第四，从吸收能力视角来看，由于单一国家的研发伙伴所嵌入的风土人情和文化特征比较一致，因此合作关系比较易于被管理，短期合作中出现机会主义的概率也较低。而市场导向强的企业由于只愿意做出简单的调整，以“开发”为主，因此更倾向于与单一国家的伙伴开展研发合作，反而不太重视多个不同国家的研发合作伙伴，即研发伙伴地理多样性低。
其二，企业的技术导向对研发伙伴地理多样性方面的作用。在联盟网络层面的研究中，创新者导向的联盟组合中联盟伙伴的类型比模仿者导向的更加广泛(Duysters and Lokshin，2011)。该研究的结果还表明，大多数创新者导向的企业都强烈地倾向于构建国际化联盟组合(地理多样性更高)。该研究将产品创新者导向界定为企业在某个时期推出对市场而言的新产品;而将模仿者导向界定为，企业在某个时期推出对企业而言的新产品，但是并未推出对市场而言的新产品。由于技术导向强的企业倾向于采用最先进的技术，从而开发出对市场而言的新产品，因此我们将技术导向视为创新者导向的一种。那么按照这个逻辑来看，技术导向强的企业的组织多样性和地理多样性都高。
众所周知，在医药领域，全球最领先的技术工艺和创新药研发基本都存在于欧美日等发达国家。在高技术行业中，行业的知识基是非常复杂的，并且那些诀窍广泛地分布于各个国家中，创新的场所往往发生在整个研发网络中，而不是个体企业中。那么，中国本土制药企业应该如何借力、整合这些全球化的创新资源，从而实现与国际创新资源的深度对接呢?
第一，技术导向强的企业，为了解决新药开发中的某一技术难题，为了缩短研发周期或为了提高研发成功率，应该与欧美日的国外制药企业共同致力于某一创新项目的联合研发。本土企业为了尽可能多地获得有关国外在新药发现、临床前研究、临床试验等新药开发环节的具体流程和工艺，不仅仅需要并购新药甚至是获得可编码化的知识，更重要的是应该嵌入整个新药研发流程，抱着学习的态度掌握需要攻克的难点。
第二，医药制造行业的业务多元化现象越来越明显，这为技术导向强的本土制药企业拓展研发伙伴提供了契机。例如，越来越多的国内本土制药企业逐渐拓展自身的细分行业领域，化学制药的企业逐渐重视新兴的生物制药的需求，中药研发的企业也逐渐涉足化学制药和生物制药的研发领域。我们在调研中了解到，每个国家的跨国制药企业都擅长于研发某一个或两个细分行业领域的药品，例如：北美在研发、临床试验和药品生产领域拥有独特的优势，在全球生物制药产业界发挥着极其重要的作用;韩国的中药行业做得比较成功;美国和日本闻名于其化学制药行业。因而，技术导向强的企业在选择合作伙伴时，更倾向于与多个不同国家的制药企业及其他组织开展研发合作。
第三，迄今为止，跨国公司并没有特别针对中国的疾病谱专门开发新药，这为技术导向强的本土制药企业与多个国家的伙伴开展研发合作提供了突破口。长期以来，进口药物的研发思路都是以欧美人为主要研究对象。然而，中国人和西方人在癌症的患病分布和致病机理上差异非常大。例如，在西方，很少有人患肝癌和胃癌，而在中国，肝癌和胃癌患者在癌症患者中占很大比例。然而，欧美国家的制药企业并没有特别聚焦这些来自亚洲的疾病(张海齐，2013)。中国技术导向强的本土制药企业可以抓住这个机遇，在与国外制药企业合作的平台下，针对中国病人的特点引进新药研发。例如，华领医药技术(上海)公司就特别关注中国病人的特征。2012年初，华领医药将罗氏第4代葡萄糖激酶激动剂(GKA)治疗Ⅱ型糖尿病项目的全球开发权纳入囊中。之后，华领医药和罗氏就正式启动了华领医药—罗氏糖尿病创新药物葡萄糖激酶激活剂项目(张海齐，2013)。综上，我们得到假设7和假设8：
假设7 市场导向负向影响研发伙伴地理多样性。
假设8 技术导向正向影响研发伙伴地理多样性。
本子研究的概念模型如图5.1所示，企业战略导向与研发伙伴多样性的假设汇总如表5.1所示。
图5.1 子研究三的概念模型
表5.1 企业战略导向与研发伙伴多样性的假设汇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