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藝雜話
鄭獻甫撰
《經義模範》，楊氏所傳論宋人經義也。《作義要訣》，倪氏所輯論元人經義也。今元人經義不存，惟宋人經義尚在。顧荊公十篇，不過初體。文山三首，或疑贗作。其體皆備，其法益詳，必以明三百年爲凖乎？今學者讀高頭講章，習新科利器，謬以襲謬，歧之又歧。試問以體製所自，程式奚如，大都不得其解。因相與不求其解，而文於是乎極弊。年來主講書院，不免多講經義。學者皆若罕聞，乃録其閒談，都爲《雜話》，共得數十則如左。或見而哂曰：「古人有詩話，古人亦有文話，經義之體，詞人不道，何亦瑣瑣及此？」曰：「八比文義理本於註疏，體勢仿於律賦，榘度同於古文，體本不卑，作者自卑耳。嘗見荊川之會墨，一峰之破題，顧亭林《日知録》言之；東鄉之誤評，鍾陵之佳語，閻百詩《釋地》續言之。二君皆博極羣書，詞揜羣雅，不屑爲八比文者，而亦論及八比文。然則雜舉所見，各言所知，亦何害於道也？又況駢體爲文之變，宋王氏有話；倚聲爲詩之餘，近毛氏有話。又何靳於禀承帝製，解釋聖經者耶？」客以爲然，遂書爲序，時咸豐之五年夏六月一十三日小谷氏識。
策論取士，多談功利。詩賦取士，多尚詞華。荊公創經義體以救時敝，使之明義理、考典章、貼語氣。學者非考究唐之註疏，研尋宋之語録，則必不能解聖賢之言。非瀏覽唐之律賦，誦習宋之古文，則亦不能代聖賢之言。何則？言之精者爲文，註疏之瑣碎，必濟以律賦之整齊；語録之腐俗，必行以古文之淵雅，而後義理明，典章確，語氣肖。其品似在策論詩賦下，其學實在策論詩賦上。今學者乃以爲至卑，而習爲至易。無怪乎苟以干禄，而無所解也。
《論語》、《孟子》列於羣經，《大學》、《中庸》編於《禮記》，古無所謂「四子書」。世之稱「四子書」，其始於熙寧以後乎？臨川、眉山首剏論體，止齋、六安漸開時局。古無所謂「八股文」，世之稱「八股文」，其始於成化以後乎？自是而《四書》講義、八股文章遂爲士大夫之常業。
《韓文公集》有《顔子不貳過論》，《蘇文忠集》有《孔子從先進論》，皆是《論語》題，又皆是考試作，正與今應試作制藝者相類，特未嘗用口氣，未嘗摹神吻，未嘗拘比偶，未嘗裝破題，未嘗作大結。故雖科舉之文，法尚疎，而體尚古。至時文出而局以一定，格式加以一切禁忌，流弊遂爲古文家所切詬。
唐賦起或整練八字，或對練兩語，即今破題所本也。結處或借頌時事，或别抒己意，即今大結所本也。中間不用論斷者，必順敘口氣，如王棨沛《父老留漢高祖賦》，即作父老語；宋言《漁父辭劍賦》即作漁父語，即今用口氣所本也。前後用己意論斷，所以驗其學識，中間用口氣代言，所以徵其義藴。萬曆以後，八比就衰，士或藉以行私。於是禁用大結，而又仍用破題。天下事有頭無尾，而國運隨之矣。今學者試問以通篇皆代人言，何以起頭必作己語，皆不能對。又問以破題或作對句何以押脚必用虚字，亦不能對。蓋天下之以訛傳訛久矣。今唐荊川、歸熙甫、陳大士、黄陶葊集中破題猶有存古者，大結猶有未删者，學者曷取而考之？
文以散爲古，駢即不古矣。文以奇爲變，偶即不變矣。顧亦不盡然。韓文公《原毁篇》前後皆作二整比，白香山《動静交相養賦》通篇乃似十數小比，而柳子《賀王參元失火書》前疊三句，以後即作三層遞講，蘇老泉《史論》前立四柱，以後即分四段發揮，韓文公《原性》亦前列三等，以後即將三意申明—— 文何嘗不古？格何嘗不變？時文之用對偶，蓋本此也。試讀荊川《季氏將伐顓臾一章》文，及尤瑛《寡人之於國也一章》文，尤爲分明學古者。
古文一氣舒卷，不容畫段。律賦八韻發揮，故須畫段。然畫之使逐段分明，非畫之使逐段横決也。今觀白香山《漢高祖斬白蛇賦》、元微之《兵部觀馬射賦》等篇，雖八韻發揮，何嘗不一氣舒卷？若牧之《阿房宫》、歐公《秋聲》、東坡《赤壁》，本是文賦，不是律賦，其通體流走，又勿論矣。今之時文即古之律賦，例應點句，又例應勾股，所以便冬烘者之閲耳。而學者若一經畫斷，遂兩不相顧。其稍知前中後之法者，亦不過勿令顛倒，未嘗自成運掉。如作傳奇者每唱曲一套，即道白數句，以爲出落通氣，其去夫丑、末能有幾哉！
言之不已，又長言之。其衍爲一篇，即古文之法也。言之已明，又重言之，其裁作二偶，即律賦法也。譬如《聽秋蟲賦》以聞蟲之人分發，《曲江池賦》以游池之時分發，起句以此一層立柱，以下即貼此一層取義，未有率爾出之，而意無分别，詞可互换者。惡睹近日合掌陋套乎？荊川自言，平生得法，只是開合。大士自言，平生得力，只在分股。蓋天下之物無獨有偶，人心之靈舉單見雙。必出比一字不敢輕，而後對比一字不敢苟，如詩句然。「暮蟬不可聽，落葉豈堪聞」，上二字分對，下三字不合掌乎？「蟬噪林逾静，鳥鳴山更幽」，論其詞亦分對，論其意不合掌乎？解此則於文必嚴矣。
時文之題，不外《四書》。時文之人，必博羣書，否則斷無是處。今學者動謂十三經、廿一史何與此事，特詩古文家藉以見才耳！然試問《關雎》合樂，執圭聘禮，不考《儀禮》，能動一字乎？庶人在官，八家同井，不考《周禮》，能動一字乎？又況周、召二南國，見《汲冢書》；淇、澳二水名，見《博物志》，世之論地理者或略焉。滅明故有父，見《左傳》文；子思必有兄，見《檀弓》語，世之考人物者或駭焉。
他如顔淵度轂之仁，曾子架羊之義，仲弓含澤之諺，冉耕芣苢之歌，雜見諸書，尤難枚舉。而欲以固陋之學闡發聖言，推求古典，如明人《宗廟之禮二句》題文，謂昭之子孫在左，穆之子孫在右，而不知死者之昭穆以左右分，生者之昭穆不以左右分。是不熟《禮記》也。《君召使擯一節》題文，謂拜賓時視與手俱下，賓之顧不顧在所不敢知，故待復命，而不知本有「賓升車，不顧」、「擯送賓，復命」之文，是不熟《儀禮》也。讀之皆令人笑來，是古欲以經義明經，今反以經義蔑經矣。
時文之題，必宗一説。時文之理，必考衆説。否亦不知是處。古《論》、魯《論》，字既多異。漢注、宋注，解亦不同。以義門何氏批《困學紀聞》，而於《射不主皮節》馬注，不了其義；惕菴張氏作《翼注論文》，而引《道千乘之國節》何注，不得其句；又況瑣末餘子耶？故不觀古本《大學》，不知今本《大學綱目》之分明也；不觀何晏《集解》，不知朱子《集注》義理之精深也。至於趙岐古注多有删節，宣公正義皆屬僞托。既稱習《四書》之文，亦宜攷《四書》之本。
實字研義理，虚字審精神。此看書法也。虚處起樓臺，實處開洞壑。此作文法也。虚處認得不真，實處必説得不透。故曰：「理貴踏實，何以神必摹虚耶？」曰：「子不見明人之作文，子亦見宋人之注書乎？」如「自誠明謂之性，自明誠謂之教」，「之」字在「謂」字下，易解也。「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脩道之謂教」，「之」字在「謂」字上，難解矣。朱子注云：「蓋人知己之有性，而不知其出於天；知事之有道，而不知其由於性；知聖人之有教，而不知其因吾之所固有者裁之也。」「之謂」虚字既分明，本節實義益透闢。若如今人囫圇讀書，似「謂之」二字亦同「之謂」二字，則豈有一言之當乎？又如「回也非助我者也，於吾言無所不説」，本是贊賞，而乃加以指斥，得注中「喜」「憾」字，則了然。「由也升堂矣，未入於室也」，本當推崇，乃反貶抑，得注中「特」、「耳」字，則豁然。此皆摹虚爲踏實之證也。作文何獨不然？
神理之切泛，由臨時之體貼。義藴之淺深，則由平日之講求。胸中本無一物，而腕下欲作千言，非剿襲陳言，即敷衍俗意耳。然其功在多讀古書，其效即在精研《集注》。若《孟子》「有不虞之譽，有求全之毁」節，説此二句似無謂，故作此二句多牢騷。注中填實本旨，曰：「言自脩者勿以是爲憂喜，觀人者勿以是爲進退。」解此則下筆有主矣。又《論語》「吾日三省吾身」節，自檢三件何所益，故説此三句殊少味。注中補實其功曰：「有則改之，無則加勉。」解此則立言有歸矣。又如子路志在車裘，顔淵志在善勞，夫子志在安懷，各執一詞，殊不一類。作文便如滿屋散錢。注中揭出本義曰：「子路求仁，顔淵不違仁，夫子安仁。」便覺滴滴歸源，層層入細。若不解此義，第一節只似俠士，第二節只似善人，其與夫子所言三句，皆不相入，理既粗而文亦謬矣。(https://www.daowen.com)
文之實理既得，文之虚神又得，則可以練意矣。然將欲練意，必先練識。識者不離文字之中，而又不滯於語言之下者也。即如陳中子、方百川俱有《吾猶及一節》題文，而方之識高於陳：一破題外餘地，一得文表纖旨也。韓慕廬、焦此木俱有《事齊乎二句》題文，而焦之識高於韓：一將「乎」字作商量語，一將「乎」字作危迫語也。曹蛾雪、方樸山俱有《王自以爲與周公一句》題文，而方之識高於曹：一前路徐襯周公，一講下突出周公也。識既獨到，意即判然。如鴻鵠舉於碧落，盡見山川。如漁父入於桃源，别有天地。此爲第一義諦，知練意則可以言練局矣。
將欲練局，必先練勢。勢者，死活所分也。譬之相地者，某處來龍，某處過脈，某處結穴，非不井井成局，然或四平無勢，則一路直瀉矣。又譬之作室者，某爲外門，某爲中廳，某爲内奥，非不羅羅成局，然或四布無勢，則一覽徑盡矣。故均之敘意，或順或逆，必相其機；均之出題，而或緩或急，必盡其致；均之顧母，而或明或暗，必循其格；皆所以布勢也，即所以布局也。或請舉其似，曰如張太岳《先進於禮樂一章》文，小講收句云：「吾方憂其弊而莫之救也。」得此一呼，其勢百倍，下面出「君子也」、「小人也」，皆有力矣。趙儕鶴《名不正一節》小講收句云：「子以我之正名爲迂也，豈以名不正而可以爲政乎？」得此一拍，其勢百倍，下面出數「不」字，皆有神矣。又如葉自端《生而知之者上也一節》題文，小講下突接句云：「藉日不學則必生而知之者而後可也。」緊練得四字，便呼得一篇，其勢全重「學」字，而徐作上數句，皆無一呆語。此皆勢之分明如畫者。知練局則又知練筆矣。將欲練筆，尤當先練氣。氣者，所以歛吾筆、縱吾筆、抑吾筆、揚吾筆、頓吾筆、宕吾筆者也。顧氣之横奇近陽，如水出峽，如火燎原，如龍行空，如虎步野，勢不可當，而起伏出没，又不可測。氣之疎鬯近陰，如松吟風，如桐過雨，如雁度塞，如魚乘流，勢無所滯，而婉曲跌宕，又無所軼。是以馳驟而不病，其泛駕結練而不病其循牆。若氣不能横奇，而筆貌爲横奇；氣不能疎鬯，而筆欲爲疎鬯；其粗者必野，其弱者必促。跛騾行路，三起三蹶，不離故處。寒士乞憐，半吐半吞，依然此語。則有令人不能耐者矣。
今論文者傳起、承、轉、合四字，不知始於何時，猶作論者傳理、弊、功、效四字，亦不知始於何人。要之皆極不可訓而又斷不可行者也。如神龍行空，攫拏夭矯，豈有呆步？如大將置陣，作坐進退，豈有定方？文不過首尾欲成龍而已，不過方圓欲成陣而已。是故有起而又起、承而又承者；又有轉而不轉、合而不合者；又有當承反起、當合反轉者。今若教人以起則要承、承則要轉、轉則要合，必至心機呆滯，手法平衍，而到死無一筆出奇矣。且以此四字論全篇猶可，以此四字作小講則大謬。吾嘗舉趙儕鶴《齊人有一妻一妾一節》題，小講云：「慎名檢者不以飲食爲細，畏清議者不以妻妾爲愚，無若齊人然。」此講道理至足，題義至完。試問起、承、轉、合何在？總之，文妙只擒縱、離合、斷續數字耳。然將欲縱之，必先擒之，則以後可以即擒，亦可以不擒，而縱之愈見其奇。將欲離之，必先合之，則以後可以即合，亦可以不合，而離之愈見其妙。將欲斷之，必先續之，則以後可以即續，亦可以不續，而斷之愈見其連。否則，當其縱之、離之、斷之之時，已漫無擒之、合之、續之之勢，必且舉足不敢違，歛手不敢放，安得縱横如意，控制由我，周流於九天九地而無滯哉！
截搭之題，前人不作。弔挽之法，前人亦無。惟隆、萬間時無英雄，文有魔道，乃有遊戲如此者。然不過見題之起止，還題之偏全而已。未嘗有「弔」字、「挽」字惡法也。宋時子朱子已極言割截之妖，國朝陸稼書亦詳論截搭之謬，不意至近日而盛行。余以爲好出截搭題，其人目力必昏。蓋恐人以抄襲相眩，故妄以爲成文必少，而不知已無所禀以爲準矣。好爲弔挽文，其人心地必壞。蓋專以誕妄爲事，故竊自喜頃刻必成，而不知已無其理而取鬧矣。余嘗見有作《景公説出至畜君何尤》題者，前路弔「尤」字不得，弔「畜」字又不得，竟有不能下筆者。又嘗出《齊饑至是爲馮婦也》題，前路弔「馮」字不得，弔「婦」字又不得，竟有相率來問者。噫！謬種之流傳乃至此乎？
作文無他謬巧，切題而已。切題無他謬巧，相題而已。然其中有斷不可忽而人皆不能悉者，請爲約略言之。如《未入於室也》題，不得於題中漏却「由也升堂」句，此人所知也。至不得於題後找補「由也升堂」句，則人不知矣。《前言戲之耳》題，不得於題中脱却「偃之言是也」句，人所知也。至不得於題後找補「偃之言是也」句，則人不知矣。豈知語有先後，則詞有次第，豈容倒置不顧耶？又如《其不善者惡之》題，「其」字跟上句來，不得再加「不如」兩字。《如之何者》題，「者」字合上句頓，不得又加「不曰」兩字。又如《民之歸仁也三句》題，分發下兩句，必不可分頂上一句，否則多添一「民之歸仁也」句矣。《離婁之明四句》題，分點上二句，必不可分帶下二句，否則多添一「不以規矩不能成方圓」句矣。又如《君子不重則不威四節》，敬事而信五事，上文無派定數目，許其合併側重，若《三畏》、《五美》、《九思》等題，上文已派定數目，則斷不許合併側重。「怪力亂神」四字，「文行忠信」四字，下文無總結語言，許其後半合發。若「剛毅木訥」、「詩書執禮」等句，下文另有總結語言，則斷不許其後半合發。此皆近人所訛謬而不思者。聊舉一可以反三。
題苟有上文，則必領上文，蓋語氣來路在此也。然有可領者，有不可領者。今人無論語氣何如，講下必用。如「吾言云云」，或用「則豈但云云」，習爲固然，視爲當然，而不知已説下一句，又追説上一句，最爲顛倒無理。如作《有朋自遠方來一節》，小講下忽接曰「如爲學者，豈但説於己而已哉」；作《在親民一句》，小講下忽接曰「如入學者，豈但明明德而已哉」，理未嘗不可通，而語已不相串矣。然則宜何如？曰：前人於題之各自爲説者即各自立意，更不領上文。錢鶴灘作《邇之事父二句》、金正希作《節用而愛人一句》是也。若相承爲説者，即相因立意，須先説上文，如季彭山作《與國人交二句》、崔東洲作《我則異於是二句》是也。然莫妙於小講起頭先承明，若「昔夫子論某某而及此」，及「賢者述某某而及此」，最爲古法，可以立式。次則於小講起筆領題，而於收筆扣題，如錢鶴灘《王顧左右而言他》篇，小講云：「孟子憂齊治之不振，冀宣王之改圖，故先以二事發之而及四境之不治，欲王反求諸身也。」又王守溪《瞻之在前二句》題，小講云：「想其發歎曰：『夫子之道高矣堅矣，而又極其妙焉。』」各以末句緊拍本題，籠起全局，而接處更不必另承。又次則於小講串承，蓋而消納之。若王房仲《在邦無怨二句》題，小講云：「世之論仁者，直以仁爲心德，則止於事心矣，而卒未始遺事也。直以爲仁由己，則止於成己矣，而未嘗不兼萬物也。」暗承上「敬」「恕」兩層。又葉永溪《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一節》題，小講云：「且夫至無間者，仁之體，而至不容間者，體仁之功。一取舍必於是焉，固仁也。必取舍而後於是焉，其去仁亦多矣。」明承上「去」、「處」兩段。又其次則於小講起筆，徑自擒題。而於收筆虚涵領題，如茅鹿門《管氏而知禮二句》題，小講云：「蓋曰：『禮也者，所以治上下，經家國。』此固爲人臣者所以自將，而亦君子之所不敢輕以與人者也。」下即分頂「樹塞」、「反坫」兩層，而各冠以「管氏侯大夫也」句。又顧涇陽《行有餘力二句》題，小講云：「若曰：『夫弟子語其所存，固在未雕未琢之天。語其所趨，又在可善可惡之介。故其心不可使之一息而無所用也。』」下即承上「孝弟」、「謹信」數層，而總承以「其理無窮，終身行之而不盡也」句，既不突接，又不另起，皆作法之至善者也。
題苟有下文，又當落下文，蓋語氣結局在此也。然如《小子何莫學夫詩一章》，出前數句，則落處可用「然猶不止此」等語。《王之臣有托其妻子而之楚游者一章》出到二節，則落處可用「然此其小焉者也」等語。其他苟非趨到下文，即不必強落下文，只還本題語意足矣。若結在下文而截去下文，上面有數層説下者，如作《月無忘其所能》題，落處非並「日知其所無」句，斷不可直落「可謂好學也已」。作《敬鬼神而遠之》題，落處非並「務民之義」句，斷不能落「可謂知矣」。今皆以訛傳訛而不考。又有前面不點題句，而落處始出題句者，必相其語氣，審其文勢可如此，乃如此。若韓長洲《詩云經始靈臺》篇，只全出詩詞，故其末全點詩詞，不必更贅一語可也。往有作《詩云迨天之未陰雨至孔子曰爲此詩者其知道乎》題者，一妄人亦仿韓長洲所作前式，於落處全出題，則笑柄矣。此亦不可不知。
領題固有法，落題固有法，中間出題尤有法。如陳大士之《有德慧術智者一節》，講下直承末句「去」字説入全題，曰「去疢疾則將去德慧乎，去疢疾則將去術智乎？無慧而德愚，無智而術拙，無疢疾而德，無慧術無智」數語，將題之累贅字翻作文之奇突筆，此法之奇者也。金正希《夫子温良恭儉讓以得之一句》，講下亦承末句，偪出全題曰：「則嘗於賓主相見之時而觀其感應不爽之機，其願得奉教君子而就正有道者，非邦君之能與，而邦君之不能不與也。夫子殆温良恭儉讓以得之者也。」將題之想像語爲文之提唱勢，此亦法之變者也。又嘗見吴檟有《譬如爲山一節》題，通篇全注兩「吾」字，而通篇不出兩「吾」字，直至末乃點：「夫而後恍然自悟曰是吾之責也，是吾之責也夫。」譬如畫龍點睛。又張標有《所謂立之斯立四句》題，通篇皆摹「所謂」字，而通篇亦不出「所謂」字，直至末乃點「夫而後睪然高望曰：『其殆謂吾夫子歟，其殆謂吾夫子歟。』」法亦新。又有必當襯以他語，乃能醒出本句者，否則累説不得了。然如《雖閉户可也》題，上面必要頓：「豈但髮不必被，冠不必纓，而無害爲可哉？」而後「雖」字、「也」字始出。《猶爲棄井也》題，上面必要襯：「豈但未嘗試掘及未能深掘之爲棄哉？」而後「猶」字、「也」字乃出。又有本句頓得不足，又要幫句襯之始足者，如金正希《然後敢入》篇，其收「然後」字曰：「蓋至於驅車直入，而精神已大費躊躇矣。」可謂妙絶。李祖慰《翔而後集》篇，仿之作「而後」字曰：「蓋至於歛翼而集，而精神已大費躊躇矣。」亦可謂妙絶。乃復爲襯一句以足之曰：「而不然者，則無甯矯翅而飛也。」更覺精警透題。此亦不可不知。
或曰：「人有已知相題，已知行文而局苦呆、筆苦直，則何也？」曰：「此雖關乎天姿，亦可挽以人力。在乎善用反正、起結數字而已。」譬如前一股反説，對一股正説，此必笨極，不能成文。巧者將反意置前爲兩偶，將正意置後爲兩偶，則中間有波折，有過渡，有夾縫，其妙不窮矣。局安得呆耶？又如反筆作起，正筆作結，此筆順下，不能成文。巧者將兩起割之爲兩偶，將兩結割之爲兩偶，則承接無横，決無平衍，無支詘，其病悉去矣。筆安得直耶？非但此也，即如題義當兼兩説，文義必兼舉兩説，若呆爲對偶，即少味矣。程子解「居敬而行簡」，謂「居敬而所行自簡。」「而」字無轉彎。朱子解「居敬而行簡」則謂：「居敬而所行又當簡。」「而」字有轉灣。方朴山作此二句題文，竟用程子之説在前爲立案，作二股；别用朱子之説爲斷案，作二股。而中間跌出「而」字，重波疊浪，生出文機，通篇精神俱旺，如李光弼入郭子儀軍，刁斗森嚴，旌旗變色，令人耳目改觀，尤爲巧絶，可以醫俗耳。義理既富，法度又精，氣體尤不可不辨。天下怪之病可醫，俗之病不可醫。澀之病可治，滑之病不可治。李賀之詩、劉蜕之文，可謂怪矣，而後世欽爲至寶。孟郊之詩、宗師之文，可謂澀矣，而當時見賞鉅公。若學者誦習皆許渾詩、李遠賦，必入圓熟一派；起手即談長慶體、劍南集，必入平暢一派；而一切俗與滑之病出矣。時文何獨不然？故論者於海剛峯之不入繩墨，諸理齋之不事修飾，章雲李之不循尋常，皆不敢有所貶。而圓美如瞿昆湖，和平如孫月峯，或不足焉，正謂此耳。譬之仙人、俠客、癖士、枯禪，裝束迥異與人殊，性氣又與人别，而入坐落落自喜。至老於世故者，衣冠言動毫無圭角，然自有一種説不出可厭處。
有降就時文之格而紆迴震盪，純是古文之神者，前則歸震川、周萊峯諸人，後則黄陶菴、陳臥子諸人也；有盡變古文之貌而謹密微至，獨造時文之極者，前則王守溪、錢鶴灘諸人，後則徐思曠、羅文止諸人也；有盡得古文之精而清奇深厚，特闢時文之徑者，前則唐荊川、後則金正希諸人也；有專工時文之法而淡遠流逸，間存古文之味者，前則茅鹿門，後則艾千子諸人也；其有不似古文不似時文，而自爲至文者，前則稽川南、張小越，後則陳大士、章大力諸人也。學者各就其性之所近而求其學之所入，必有獨至處。制藝之推明，猶詩賦之推唐與策論之推宋，取其工而多者言，非但出彼時即爲佳製也。故許鍾斗之文，望溪譏其俗；陸治齋之文，桐川謂其盡；董思白之文，吾亦嫌其圓。他若胡思泉、郝敬輿過於平實，萬二愚、張魯叟過於刻削，鄧定宇、錢季梁亦無甚可喜處。但其人皆有學，故其文皆可傳。若項水心之徒流爲尖巧，譚友夏之徒流爲纖仄，陳眉公之徒流爲游戲，此則斷不可法者。何則？時文之魔生而古文之氣盡也。
國初諸老談詩，頗講格調。至乾隆間俗士作文，亦講聲調。此則明三百年所無者。嗟乎！聖賢之文字，亦聖賢之語言耳。有此意直作此語，而必抑揚其聲，如優人登場，幫字裁句，唱出惡劇。有此言自用此字，而必塗飾其句，如記室作啟，鳧趨燕賀，填盡惡膩。天下不讀書者流遂謂時文别有一種面子，亦别有一樣腔子，而此道乃爲丑、末之餘技。西泠諸子，南紀名流，如吴頡雲、秦劒泉、吴並山等得不爲作俑者所藉口乎？善論詩者不必皆工作詩，嚴滄浪是也；工作詩者未必皆善論詩，謝茂秦是也。時文亦然。前朝韓求仲、湯霍林、艾千子、錢吉士最善談文，尤工選文，而所自作亦未見過人。國朝俞甯世、何義門、王己山亦善談文，亦工選文，而所自作均未有過人。豈眼光太細，手法太慎，遂無以自盡其才歟？然今世流傳選本惟俞甯世《百二十家》最妥協。次則蔡芳三之《三十家》，亦清慎。又次則劉芙初之《八家文鈔》，猶近理。其餘皆當從火者耳。夫文不窺全集，無以知其造詣。而此雖不全具家集，尚可略見家數，故足尚也。若各出意見，各采精華，必多不得其真。彼義門之小題《行遠集》、己山之《八集塾抄》，文不盡善，論皆入妙。至《欽定四書文選》，雜出茅鈍叟、周白民諸人手，間有非望溪本旨處，然曾經望溪操選政，終與坊本有殊。學者第看此數種而無惑於他歧，庶不致迷其塗耳。
場屋之文謂之墨卷，平素之作謂之房稿，而成體之文又謂之名家，雖異其名，非異其製也。名手場屋之文無異平素之文，即其正大光明處，安得所謂墨腔與所謂墨派耶？今人奉鄉會試墨卷爲場屋中程式，若必如此而後可。殊不知明三百年來數十家内所有中式文皆在，則皆墨卷也，亦皆名家也。而不學者乃劃定鴻溝，甘爲雉竄苟語，以王、錢、瞿、唐之文及章、羅、陳、艾之作，則必震驚不顧。豈識明時凡有能者，無不得第，尤能者更無不得元？王守溪、錢鶴灘、瞿昆湖、羅一峯、唐荊川、章楓山、鄒東廓皆元也。而上有太岳，下有鄧、黄；上有華亭，下有陶、董。作者如射有的，取者如磁引針，致爲古今佳話。高文安有不遇？高文而不遇，則命也。萬曆時有王房仲，天啟時有徐思曠。然文如二公，即不遇何損於二公哉？夫文本不以得失論，即以得失論，而得者如彼其常，失者如此其偶。人亦可以自決矣。
文判於所學，尤判於所志。志在實學者，必恐以揣摩陋其意；志在虚名者，必恐以服古妨其功。兩者常互譏而未已。殊不知富貴功名關乎命者也，言行文章由於學者也。盡吾學以順吾命，倘其得則兩得也；荒吾學以倖吾命，倘其失則兩失也。學者此志不先定，則誘於勢利，騖於速成，終身不能自立。文徵其學，亦徵其品。讀方孟旋文，知其爲孝子；讀左蘿石文，知其爲忠臣；讀趙儕鶴文，知其有風節；讀湯若士文，知其有風流。故文者，挾吾之性術、精神、氣度而出之者也。文中無實際，是爲浮；中無真際，是爲僞。彼言與行乖，文與人左者，非特其人不佳，即其文亦不佳。第不得有具眼者爲之鑒耳。余論文以此終，請爲文者以此始，庶不致迷其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