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灸治疗急性阑尾炎(1960)
20世纪50年代,毛泽东对中西医结合有过一系列论述,指出“中国医药学是一个伟大的宝库,必须努力发掘,加以提高”;认为对中医问题“不只是给几个人看好病的问题,而是文化遗产问题,要把中医提高到对全世界有贡献的问题”[《毛泽东年谱(1949—1976)》第2卷,中央文献出版社,2013年] ;而达此目标,关键在西医学习中医。1958年我们响应号召,掀起学习与践行的热潮。笔者作为外科医生,又是当年中山医院共青团总支书记,就发动年轻外科医生,在外科前辈的指导下,从最常见的疾病做起,于是就有针灸治疗急性阑尾炎的文章。
1902年巴黎外科学大会制订了一条原则:“一旦急性阑尾炎诊断成立,需立即手术。”这是急性阑尾炎治疗的规范。然而针灸治疗显然对这个规范提出了挑战,您看“针灸治疗急性阑尾炎116例”这篇文章,根据主诉、局部压痛、肌肉紧张和白细胞升高等(下图),诊断应无问题。治疗主要针刺“阑尾穴”(足三里穴下一寸),“得气”后用“泻法”,留针1 ~ 2小时,留针期间多次加强刺激,开始每天多次,以后改为每天2 ~ 3次。流质或半流质饮食,通常无须补液,不用抗菌药物。如下图所示,针灸治疗3天后各项临床指标(腹痛、肌痉、压痛、体温、白细胞计数)多已恢复正常。单纯型急性阑尾炎治愈率为93.6%,6例需手术者均为慢性阑尾炎的急性发作。12例局部有包块的阑尾炎病例中,2例需手术治疗,其余10例均先后恢复(其中6例包块于10天消失),有效率为83.3%。随访结果: 单纯型急性阑尾炎90%良好;有包块者获随访有9例,仅1例仍有症状。凡出院时已无局部压痛者,随访结果96.5%均良好。

发表在《中华医学杂志》(英文版)上的“针灸治疗急性阑尾炎116例”文章中的配图
这篇文章显然不是临床随机对照研究的结果,拿到现在来衡量,至少需要有一些机制研究的证据。笔者已是耄耋之年,难以再细查文献,所幸当年也曾参与写过一篇综述,其中关于针灸治疗急性阑尾炎相关的机制有以下的描述:“国内采用X线观察、气囊描记、腹窗及手术室的直接观察,通过针刺阑尾穴、足三里穴对肠道及阑尾活动的影响,认为阑尾排空是针刺治疗急性阑尾炎作用机制之一。通过X线的观察,认为阑尾蠕动的增强,可以舒畅血运,排除梗阻,有利炎症的治愈。”关于针灸的作用途径,“南京第一医学院发现: 针刺足三里穴引起肠运动反应,需要穴位局部感受装置机能的存在;传入路径主要是坐骨神经,传出是迷走神经;但必须在交感神经或其节后神经元存在的情况下,迷走神经才能表现出来。上海第二医学院认为: 传入途径是通过血管周围交感神经纤维,同时还通过脊髓与腰交感神经,并与大脑有密切关系;这种作用还必须通过迷走神经;在肾上腺切除后亦不起作用,说明体液系统也起重要作用。上海第一医学院发现: 切除T5—T12交感神经节后,针刺组不比对照组优良,说明针刺治疗的作用可能与交感神经活动有关。”(https://www.daowen.com)
笔者小议
在前文“1. 针灸治好儿子、妻子和母亲的急性阑尾炎”(本书第14 ~ 17页)中,笔者已对针灸治疗急性阑尾炎有过一些论述,主要是从“不战而屈人之兵”的角度,尤其是结合国情,需要寻找“多快好省”的疗法,以补充当前以“高精尖”疗法为主的大潮流。尽管急性阑尾炎是一个小病,已有行之有效的手术疗法,然而多一种选择总比只有一种选择要好。笔者早年就曾遇到一位简单的急性阑尾炎手术后死亡的病例,原因是患者曾长期应用肾上腺皮质激素类药物。而且当前治疗急性阑尾炎的趋势也可以看到,从开腹手术向微创发展,甚至向解除阑尾梗阻而不切除阑尾发展,似乎已和针灸治疗“殊途同归”。
这里笔者打算就传统医学有没有科学性的问题讲点个人看法。1992年邓小平南行提出“发展才是硬道理”,笔者以为从临床医学的角度讲,“疗效才是硬道理”。针灸治疗急性阑尾炎的实践提示,它确有疗效。然而笔者等当年的实践,在开始阶段曾走过一些弯路,如刚“得气”便停止捻针、留针时间过短、没有加强刺激等,致使疗效不佳。这提示任何疗法都需要细致的实践,不然阳性结果会变成阴性结果。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这句话大家都认同的,既然实践证明针灸治疗有效,那么它就必然有科学基础。过去的研究已提示它有了一些科学的机制,只是我们还没有完全弄清而已。仅从已发现的机制,至少提示针刺治疗和神经系统(还有体液系统)有密切联系,包括通过针刺某个穴位,来调节交感与副交感神经系统。笔者以为,中医的调节阴阳,至少包括通过调节交感与副交感神经来治病,这在现代医学中很少见到。其原因主要是现代医学最早是建立在“局部”(细胞、分子)的基础上,重点是关注局部,较少关注全身。为此,中西医互补将是整个医学界值得关注的一个大方向。
笔者最近又重新粗看了《黄帝内经》,深感要掌握其精髓实在不易。就拿针刺治疗急性阑尾炎这么一个小病而言,《黄帝内经》说“诊不知阴阳逆从之理,此治之一失也”,换言之,医者至少需有一点“阴阳”的观念,才能在诊断与治疗方面有所掌握;《黄帝内经》又说“邪在脾胃……皆调于三里”,如果诊断明确属于胃肠方面,则主要取足三里穴,穴位取错也将失败;《黄帝内经》又说“刺之要,气至而有效”,就是说,不仅要刺入对口的穴位,还要“得气”(好比钓鱼咬钩之感)才有效;《黄帝内经》又说“实则泻之,虚则补之”,针刺“得气”后,用“补法”还是“泻法”,要根据疾病属于“实证”(急性阑尾炎多属实证)还是“虚证”而定,错了也无效;又说“凡刺之道,气调而止”,就是说,针刺要适度,过犹不及;最后又说“夫十二经脉者,人之所以生,病之所以成,人之所以治,病之所以起”,就是说,医者需要熟悉十二经脉,才能运用自如。笔者以为,十二经脉可能是神经体液系统的一些规律的体现(现代医学所忽视的),其中自主神经系统可能起重要作用。这又提示中医针灸所建立的根基,是偏于全身和整体,而不是局部。承认这一点,中西医互补就很值得关注。而且两者的互补,不仅在技术层面上,而且更为重要的是在理念层面上。要达到互补,关键是西医学习中医。只有掌握了中华文明在医学上体现的精髓(《黄帝内经》),才可能用正确的立场、思维、方法和评价标准,去进行需要几代人才能完成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