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西医结合治疗原发性肝癌的临床体会(1977)
前面说的针灸治疗急性阑尾炎,是半个世纪以前的事。1968年后,笔者响应周恩来总理的号召(“癌症不是地方病,而是常见病,我国医学一定要战胜它”),由血管外科改行癌症临床研究,主要是肝癌的研究。这是笔者人生的一大转折,它开启了半个世纪风险频仍、艰苦奋战的历程。
在20世纪60年代末,笔者刚进入肝癌临床之初,住院肝癌病人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走进来,抬出去。”不少病人是走进来的,但短则几周,长则几月便死亡,病房哭声不断。那时刚好是“文革”年代,实行“医护工一条龙”,医生还要做护士和公务员的工作。记得一天晚上,5分钟内2位病人死亡,笔者曾用一部推车送走两位病人的遗体,其情其景,终生难忘。
那时只有“七八条枪”,即笔者作为组长领导的7 ~ 8位从事肝癌临床的医生。从积极救治病人出发,不能手术的也尽量手术,小手术不行用大手术,小剂量化疗不行就用大剂量化疗,化疗不行就加放疗,日夜奋战,但最终还是迎来死亡。于是想到出去找药,曾经到江西农村找偏方、秘方,找到半枝莲、白花蛇舌草、云南白药、麝香等。例如半枝莲,一两(50克)不行就用一斤(500克),以为越多越好。还认为化疗再加上所谓抗癌中药(如清热解毒、活血化瘀、软坚散结类药)会更好。那时刚好一位解剖教研组的教授患“炎症型肝癌”(预后最差的类型),如是治疗,一个半月便去世。那时,白天开大刀,晚上便忙于并发症抢救。没有想到,有不少病人还因大出血(食管曲张静脉破裂和肝癌破裂内出血)而添乱。那时给笔者印象深刻的是病人用大剂量化疗之余,又服用大量清热解毒中药(如半枝莲、龙葵等)后,开始感到舒服,不久便诉口干、汗出、纳差、夜不能寐,舌红而光剥(中医属气阴两虚的表现,所谓伤其正气),接下来便是出血。后来学了一点中医,知道对付癌症应该“攻补兼施”,而不是一味“攻下”。由于来诊的肝癌病人大多是中晚期,化疗便成为主要治疗方法,此时再合并中医攻下,出血并发症大增,后来改为合并中医补法,出血并发症大减,生存期延长,于是便有了如上图所示的这篇文章,以及近年研究的以调补为主的中药小复方“松友饮”。

1977年发表在《肿瘤防治研究》上的文章
1977年刊出的这篇文章,总结了1969—1973年非手术治疗并获得随访的368例肝癌病人。西医攻法包括达一定剂量的放疗或化疗(如氟尿嘧啶、塞替派、喜树碱、甲氨蝶呤、全肝照射等),西医补法包括三次以上免疫治疗(如异体瘤苗、卡介苗等)。中医攻法包括较单纯使用清热解毒、活血化瘀、软坚散结之剂(如铁树叶、白花蛇舌草、半枝莲、龙葵、三棱、莪术、桃仁、红花、守宫、地鳖虫等),中医补法包括运用调理脾胃、养阴柔肝、补益气血的中药(党参、黄芪、当归、白术、茯苓、枸杞子、山药、鳖甲等),中医攻补兼施—根据中医辨证,上述两法兼用。这个时段的早期(1969—1970)多用中西医的攻法,后期(1971—1973)则西医攻法的剂量减少,合并用中医的补法。
出血率与中西医结合攻与补的关系: 当西医攻中医也攻,出血率达39.8%;西医攻而中医改为攻补兼施,出血率降至20.2%;西医攻而中医用补法,则出血率仅12.2%。
生存率与中西医结合攻与补的关系: 如下图所示,中西医适当的配合在降低出血率的同时,可以看到生存率的提高,但只看到晚期病人治后半年生存率的提高,而未看到一年生存率的提高。
西医攻法的剂量大小,以及是否合并免疫治疗也有同样影响: 应用化疗的一年生存率,小剂量者为25.9%,中剂量者为16.8%,大剂量者仅为4.3%。合并与不合并免疫治疗者,一年生存率分别为26.0%与11.3%。

“中西医结合治疗原发性肝癌的临床体会”文章中的配图,显示改善攻补关系病人生存率提高(https://www.daowen.com)
笔者小议
显然,上述数据也不足为凭,因为40年前的工作还不是临床随机对照研究。然而不同的“攻”“补”搭配,导致不同出血率和生存率的趋势已见端倪。提示临床医生虽不能发明新药以提高疗效,但可以通过合理应用不同的老药来提高疗效。笔者以为,其中有两点值得讨论。
(1) 用药宜适度,过犹不及: 就化疗而言,笔者当年大、中、小剂量都用过。使用大剂量者(如甲氨蝶呤),几周便可见肿瘤明显缩小,但头发掉光、脸色灰暗、眼睛无神;因白细胞计数降至几百而被逼停药,停药几周,肿瘤又以更快的速度卷土重来,而且每每遇到少见的全身广泛癌转移,其远期疗效可想而知。小剂量者,肿瘤缩小不显著,但病人副作用不大,如能持之以恒,不时看到肿瘤长期稳定,病人带瘤生存,生活质量也不错。
笔者以为,主张大剂量与小剂量的区别主要在于医学理念的区别。
现代医学一旦发现一种有用的东西,就常常认为越多越好。当年发现维生素C有用,100毫克不够便用1 000毫克;近年所谓保健药“抗氧化剂”也一样,越强越好;运动防癌也不例外,越多越好。近年已开始注意到,任何事物都是一分为二的,过犹不及。
传统医学的理念则有所不同,如《黄帝内经》说“阴平阳秘,精神乃治”,主张“复衡”(恢复平衡),而不是“多益”(多多益善),笔者等的实验也提示,游泳防癌,适度者延寿,过度者折寿。《黄帝内经》说“实则泻之,虚则补之”,多了要减,少了要加,要视情况而定,不是越多越好。《黄帝内经》又说:“大毒治病,十去其六;常毒治病,十去其七;小毒治病,十去其八;无毒治病,十去其九。谷肉果菜,食养尽之,无使过之,伤其正也。”化疗应属于“大毒”,只主张治到六成即可,因为过多会伤害机体元气;剩下的残癌,要靠人体自身抵抗力和合理生活方式去消灭;这和现代医学“斩尽杀绝”的理念又有所不同。
(2)“中西医结合”和“中西医并用”不同: 笔者早年的教训是以为“中西医并用”更好,而实际上“中西医并用”,有时不是互补,而是重复甚或抵消。不是吗?大剂量化疗,病人元气已大伤,再合并应用中医攻下之剂(所谓抗癌中药),病人仅剩下的微弱抵抗力也荡然无存。当年临床看到现在已很难见到的癌广泛转移,如脑转移和皮肤转移。这就好比一场大战,敌我双方伤亡惨重,敌方虽残敌不多,但我方也所剩无几,一旦残敌死灰复燃,便可如入无人之境。
为此,“中西医结合”,要做到互补长短。在西医使用放化疗攻癌的同时,中医宜用提高病人抵抗力之剂,即所谓“补法”(补益之剂)。
不仅如此,中医还十分重视饮食的调理,如《黄帝内经》载:“毒药攻邪,五谷为养,五果为助,五畜为益,五菜为充,气味合而服之,以补精益气。”传统医学的治疗原则,《黄帝内经》中有这样一段:“一曰治神,二曰知养身,三曰知毒药为真,四曰制砭石大小,五曰知腑脏血气之诊。”从这段话可见,中医治疗首先注重提高病人的抵抗力(这和西医首先关注攻癌可以互补);《黄帝内经》又说“五法俱立,各有所先”,即这五个方面,需根据病人的情况,孰先孰后,灵活应用。
其实,西医治癌,本身就有攻(放化疗)与补(免疫治疗等)的问题;而“中西医结合”,又有新的攻与补的关系,是需要认真研究的。笔者以为,关键是西医需要学中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