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次科考中进士
林君 摄
万历十年（1582）可谓多事之秋。这年六月，朝廷上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内阁首辅、正一品太师兼太傅、中极殿大学士张居正病死，年五十八。京城没有了张居正把持科考，汤显祖中进士就有希望了。
这年冬天，天气很冷，一艘小船悄悄从临川抚河出发，前往京城，船上坐着已从青年考到中年的汤显祖。明年就到春试了，为避人耳目，他不顾风雪严寒早好几个月就从家乡出发了。他准备经杭州走京杭大运河从水路赴京参加春试。途经杭州时，一位老朋友把他“截”了下来。这位老朋友不是别人，正是姜奇方（隆庆五年春试在京城与汤显祖结交并于该科高中进士），原来他已调来这里任同知了。汤显祖抵达杭州时已是腊月，杭州城内外雪花飞舞，西湖上下更是白茫茫一片。姜奇方对这位饱受科场挫折的朋友的到来做了周到的安排。为了方便他观赏西湖雪景，特意在西湖边上找了一间幽静住所。本科会试没有权臣暗里使绊，现在关键就看他自己的八股文写作水平了。但据姜奇方了解，汤显祖自中举后，便醉心于韵语辞赋，反而对决定自己进身之道的八股文没有多兴趣，十多年来所做的八股文还不到十篇。姜奇方为了让汤显祖这一次考中，便劝他要多钻研一下钱福、王鏊等八股文老前辈的写作技法，还常常强迫性地要他加强八股文练习。汤显祖对僵硬的八股文虽提不起兴趣，也只得硬着头皮写。谁知新作每一脱稿，总是让姜看后捧腹大笑，夸奖一定能流传后世。在杭州的这一个多月的时间，汤显祖“被迫”写了40多篇八股文，几乎每天出一两篇新作。这年冬季的八股文写作汤显祖可谓获得了空前的大丰收。
这一住就过了春节，江南的天气依旧寒冷。杭州码头，汤显祖无比感激地拜别这位给予他诸多关怀与帮助的好友姜奇方，乘船继续北上。此时朝中的形势，随着张居正的故去已发生了变化。内阁首辅已是张四维，次辅为申时行。张四维是张居正改革的坚定支持者。他不仅擅长文辞，明习时事，而且风流洒脱才智过人。他上任后知道张居正在朝中积怨甚多，便调整自己的施政方向，还劝神宗放宽政策，把一些因反对张居正而罢了官的重臣复职，言路由始放开。
万历十一年（1583）二月，汤显祖到达京城，住在安福胡同，正式投入会试。本科会试的主考官为余有丁和许国。余有丁是汤显祖万历二年（1574）进南京国子监读书时的老座师。许国是安徽歙县人，嘉靖年间中进士，申时行乡试时的同窗好友，曾为神宗皇帝做太子时的讲官。现从内阁成员调来充此任。房考官沈自邠（沈德符的父亲），年龄比汤显祖还小四岁，在翰林院任检讨。
二月初九开始第一场考试，文题为《孔子有见（三句）》。汤显祖的试卷写的是：(https://www.daowen.com)
大贤立圣人不一其仕，婉于为道而已矣。甚矣圣人行道之心急也。际可则仕，公养则仕，又岂一于见行可也乎？孟子与万章论交际及此曰，一而未始不易者也，仕合之时也，高而未始不中者，圣人之行也。是故仕鲁之道明矣。吾因得例观圣人之仕焉。君子莫重乎始，进而机有所当乘，大人不欲速其功，而时有所难俟，故孔子有见行可之仕焉。圣人蕴道久矣。见可以仕而又迟之以不仕，则是终不仕也。委曲以投其端，从容以竞其业，盖蚤见而薄施也；有所以行，非仕求可而已也。夫见行可之于君也，自有晋接之礼，不在一交际矣。然天下卒未有能礼士者。而或有能礼际之君，观于其际，亦能敬圣人也。与周旋焉，而得其后可也。是故际可之仕，孔子有之。夫见行可之于君也，自有鼎养之禄，不在一馈养矣。然天下亦稀能养士者。或有一馈养之君，观于其养，亦能周圣人也。姑饮食之，而观其后可也。是故公养之仕，孔子有之。遇有不同，而救世之机恒伏，固不当泥于根深以待时。仕有不一，而为道之意恒随，亦不得病其稀世而度务。妙哉！孔子之为道也。又何疑于鲁俗之从，多际之受乎。
此考题出自《孟子·万章下》：“孔子有见行可之仕，有际可之仕，有公养之仕。”这是孟子对万章谈到孔子做官的三种情况：有因为推行政治主张的；有因为国君以礼相待的；也有因为国君喜好贤能的。考生要“设身处地”站在孟子的立场上，对这句话加以阐发，分析体会出符合孟子意旨的思想，代他“立意”。对于汤显祖的这份试卷，《明文百家萃》编著者王介锡的评语是：“此题一落平实，便犯季桓子三段。义仍先生只于三有字着神，步虚而行，空灵莫比，故癸未孟墨，必推此文为第一。”王介锡是清初山东临清的进士，官至台州推官。他推崇汤显祖试卷是本科名列第一的好时文。然而官方与民间对八股文的评判标准是不同的，何况又是隔了代的人。礼部会试结果，汤显祖排第六十五名。三月初一由神宗亲自主持殿试，三月十五日公布黄榜，汤显祖获三甲第二百一十一名，赐同进士出身。本科状元、榜眼、探花依次为朱国祚、李廷机和刘应秋（江西吉水人）。
汤显祖因为三甲赐同进士，不能入选翰林院。按文件规定，二、三甲的进士还可以参加一次馆选考试，考庶吉士这个职位。这个头衔可以和前三名进士同在翰林院工作，是皇帝的智囊团，只要考上是很容易得到提拔的。不久，幸运之神再次向他招手。新一任的内阁权臣申时行、张四维又来招他入幕，承诺让他参选原无资格参选的庶吉士。汤显祖最终还是拂却了申、张的“美意”，只去南京做了个由七品到六品的闲官。
虽然成绩不很理想，但总算是进士了。中进士后，汤显祖还是很兴奋的。他想到的第一个人便是恩师罗汝芳，于是写了《奉罗近溪先生》书信，报告这个喜讯。罗汝芳（1515—1588）字惟德，号近溪，学界称“明德先生”，南城县泅石溪（今南城天井源乡罗坊村）人。嘉靖三十二年（1553）进士，历官太湖知县、刑部山东司主事、山东东昌太守、云南省参政等职。明中后期著名哲学家、教育家、文学家、诗人，泰州学派的代表人物。16岁赴南昌师从泰州学派代表人物颜钧。尽受其学，得王艮泰州学派真传。罗汝芳是汤显祖的第二位老师，也是对汤显祖影响最大的良师。
早在13岁那年，汤显祖有幸聆听了罗汝芳的讲学，成了他的学生。嘉靖四十年（1561），正在刑部郎中任上的罗汝芳省亲回家，次年应汤显祖父亲汤尚贤的邀请，到临川唐公庙讲学，汤显祖自然不会放过这样向知名大儒学习的良机，他第一次从罗汝芳那里听到“制欲非体仁”的高论，受到很大的触动。罗汝芳讲学并不局限于哲学课题，他多才多艺，能吟诗弹琴。汤显祖得此良师，非常欣喜，常与罗汝芳严肃认真地讨论学术问题，有时也诗歌唱和，甚至弹琴取乐，自觉“天机”开朗，更趋纯真。
对这位思想启蒙老师，汤显祖终生怀念不已。后来罗汝芳于万历十六年（1588）去世，汤显祖悲痛万分，正如在为恩师的诗集作的序文中所说：“夫子在而世若忻生，夫子亡而世若焦没。”万历二十七年，汤显祖弃官归里时，陪同达观禅师去南城凭吊良师故居，写下了“空宵为梦罗夫子，明月姑峰一线天”的感人诗句。
（黄红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