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招纳而落第
汤显祖出身书香门第,早有才名,12岁的诗作即显出才华,14岁补县诸生,21岁中举。以他的才学,本可以科举入仕,平步青云,光宗耀祖,所谓“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但是正应验了那句古话——“造化弄人”。
为什么?因为此时跟随整个明代社会一起堕落的科举制度已经腐朽不堪,考试成了上层统治集团营私舞弊的幕后交易,成为确定贵族子弟世袭地位的骗局。万历五年、八年两次会试,当朝炙手可热的首辅张居正为了遍招海内名士扩大自己的政治势力,也为使自己的儿子在进士考试中名列前茅,先后两次派人拉拢汤显祖,声言只要肯同他合作,就让他高中状元。年轻的汤显祖,此时只要轻轻点一下头,前程便是一片光明。
汤显祖曾经于1571年他22岁和1574年25岁时两次赴京参加会试,考场就在顺天府贡院,也就是现如今的北京建国门内贡院东街、西街一带。考试共三场,需要连考九天。考试期间,汤显祖便都住在贡院考场附近的西裱褙胡同。这里靠近贡院,买卖字画的人很多,从事裱糊的人也多,所以称为“裱糊胡同”,清代改称“裱褙胡同”。胡同东通城墙,西到崇文门内大街,中跨闹市口。连升店是这里的旅店,店家为了迎合考生们的心理、因“连升三级”的美好寓意而取的讨巧名字,考生们进京应试时,多集中住在这里。当年汤显祖也不例外,选择住在西裱褙胡同中部路北的一家高台阶“连升店”里,与各地进京赶考的考生们广交朋友,切磋学业。而当年的汤显祖虽然两次都未能中进士,却仍然意气风发。
万历五年的春试,汤显祖决心实现多年来梦寐以求的夙愿!然而,当时长城内外大江南北,首辅张居正的“一条鞭法”改革正搞得轰轰烈烈,张居正个人的政治威望和政治权力达到了巅峰。但张居正也有自己的忧虑,他一心要让二儿子嗣修高中前三名,然而张的儿子智商并不高,大儿子敬修于万历元年(1573)中举,第二年会试便名落孙山,气得张居正想停考五年,无奈阻力太大,未敢一意孤行。为了嗣修的高中,张居正可谓煞费苦心,早在一年前就利用职务之便,在一些场合向六部大臣造舆论,说其二儿嗣修文思敏捷,可与开国之初的刘基、宋濂并驾齐驱,私下又派遣同父异母的弟弟张居谦到人才辈出的应天府(南京)物色当今才名响亮的举子做嗣修的陪考。这样,如果嗣修中了前三名,大家便会觉得其儿子的确是货真价实的海内第一流才子。这就既避了“暗通关节”之嫌,还可把应考的天下名士收归麾下,以便巩固其日后的统治,也为他儿子的政治前途铺平道路,以备后援。
话还得从万历四年(1576)春试之后说起,当时身在南京国子监游学并处在抑郁彷徨中的汤显祖,接到姜奇方(隆庆五年进士,曾与汤显祖结交)的邀请,要他去安徽宣城任所做客。汤显祖欣然前往,并在开元寺课文时结识了当地的沈懋学和梅鼎祚。他们一见如故,不仅常在一根烛下共同课文,而且常在一块饮酒赋诗,过着逍遥自在的浪漫生活。可正当他们陶醉其中时,“角巾葛衣”的张居谦来到姜奇方处,得知临川的汤显祖和宣城的沈懋学为当今首屈一指的才子时,便极力举荐两人明年春试时去面见相国张居正。面对这样的好事,沈懋学虽缄默,却喜在眉梢。唯有汤显祖满脸疑云:堂堂相国为何要见我俩小小举人?
第二年会试临近,张居谦又一次登门拜访,再次表明首辅要见他们的意思。汤显祖想到的是:若以文章取士,中个进士应该没有问题,用不着去攀龙附凤,反而会败坏自己的名声。因此汤显祖并未去,而沈懋学一个人去了。后来张居谦见汤显祖未到,再一次约请,可汤显祖洁身自好,不为所动,这于无形中就把张居正给得罪了。(https://www.daowen.com)
以张居正的宰相威势,加之许多知识分子梦寐以求的功名诱惑,沈懋学出卖了自己的灵魂和人格,果然中了高科,后来成为张居正的心腹;但汤显祖面对巨大的诱惑,没有低下高傲的头。汤显祖虽然不反对张居正的政治改革,但作为一个正直的知识分子,他憎恶这种腐败的官场风气,在名利面前,他宁愿斩断浮华也要洁身自好。结果可想而知,沈懋学状元及第,张居正的次子为榜眼,而汤显祖则名落孙山。
虽然落第,但汤显祖却以高尚的人格和像玉茗花一样洁白的操守,得到海内外人士的同声称赞。特别是当拒绝张居正笼络而落第的消息从京城传到临川后,抚州知府古之贤在汤显祖返乡的日子亲自到瑶湖渡口迎接,并握着汤显祖的手动情地说:“你在北京会试遇到的事,这里乡亲们早就听说了。你这次虽未能金榜题名,可比高中状元还荣耀光彩。”
三年后是庚辰年,同样的情况,又发生了一次。1580年,汤显祖第四次进京会试。平心而论,张居正是个识才的时相。他极力要笼络汤显祖,除了为他儿子作陪考外,也确实想拉拢像汤显祖这样有才学的青年来做自己的助手。他自负地认为,汤显祖是个聪明人,当会吸取之前的教训,懂得“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自然会改掉之前那清高狂妄的脾气。因此待汤显祖一进京,他又再三地托付他人辗转邀请汤显祖,礼数不可谓薄,然而汤显祖却“报谒不遇”,避开了与之接触的机会。他断然说:“吾不敢从处女子失身也。”他把自己的名声看得比处女的贞洁还要重要,并毅然放弃这科考试,离开北京再次到南京国子监读书。
这一次放榜,张居正的三儿子张懋修独占鳌头,荣登状元,其大儿子敬修也中了二甲进士。同中进士的还有张四维等一些达官贵人家的子弟。汤显祖两次会试,两次都严词拒绝了张居正的威逼利诱,因而两次落第,可倔强的他从未感到后悔。
世易时移,就在1582年张居正死后不久,张家便遭查抄之祸,子嗣的功名也全被剥夺。如此风云变幻,引得汤显祖不由得慨叹,“假令予以依附起,不以依附败乎!”万历十一年(1583),汤显祖终于凭自己的实力考取了进士。34岁,已经从青年变成了中年的他,这一年,终于以极低的名次——三甲二百一十一名考中了进士,也由此踏上了他崎岖坎坷的仕途。
(黄红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