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拗之人尚率真
万历十三年(1585)孟秋时节,汤显祖离开京城前往南京,准备到南京礼部太常寺就职。之前,考取进士后的汤显祖曾在京城观政,尽管时间很短不满一年,却让他深知政治险恶、官场复杂。要想在京城找个立足之地,恐怕得削尖脑袋、不择手段,有时还得出卖灵魂和良知,而这些都是他厌恶的,况且与他的性格不符。经一番斟酌,他决定“自请南博士”,也就是到留都南京谋一个官职。当然,汤显祖并非等闲之辈,也不是一个没有理想和抱负的人,此举大有寓居山野积蓄能量,等待时机一展雄才之意。
古称金陵的南京曾为六朝古都,北倚巍巍钟山,面临滔滔长江,可谓龙盘虎踞之地。大明王朝开国皇帝朱元璋进驻南京后,将其改称为应天府,称帝后定都京师。朱元璋深知历史上大凡建都在南京的政权都没有维持长久,而北京、西安、洛阳等地由于地域广阔,人口众多,且资源丰富、历史悠久才得以江山稳固,更主要的是这些古都利于防御外敌入侵、巩固边防,这才是国家长治久安的先决条件。因而,他一直把南京定位为临时的首都,而非正式的国都。在首都南京,朱元璋虽然实现了政治与经济中心的合一,但在军事上却始终不能强有力地控制大西北地区。直到明成祖朱棣夺取皇位后,才遂太祖心愿将北平立为京都,南京则成为留都。虽然保留了一套完整的国家机构,但人数和职权却大为削弱。在南京任职的官员多是不受重用、受排挤或是得罪了朝中重臣被贬的落魄人士。
汤显祖沿大运河水路,历经两个多月总算在秋初辗转来到了南京,并于当月的十日正式到太常寺报到,开始担任太常寺博士一职。太常寺属于五寺(大理寺、太常寺、光禄寺、太仆寺、鸿胪寺)之一,主要掌管宗庙礼仪,为封建社会中掌管礼乐的最高行政机关,太常的主管官员称太常卿。太常卿下属职官与音乐密切相关的为太常博士,其职责与礼乐仪制有关。
作为掌管礼乐、祭祀的散官,汤显祖这段日子过得可算是乐哉优哉。起初半年,他几乎不用办公,过的是闲散的日子。人闲桂花落,温饱思淫欲。原本就是性情中人的汤显祖生性活跃,情感外露。没事的时候,他老是往与之不远的天妃宫钻,一来二去与宫里的那些宫女混熟了。汤显祖有音乐天赋,与这般有才有貌、姿色超群的女子似乎特别投缘,大家在一起弹琴奏乐,哼曲踏歌,关系都比较融洽。这似乎也应了那句话,那就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当然,汤显祖也不是一味近女色,除了玉女,他也跟神乐观的那帮道士往来。汤显祖喜欢出游,在南京,经常有人看到汤显祖骑着一头年迈瘦弱的毛驴出行,虽然速度缓慢却能意气风发。那时节,汤显祖几乎将南京的雨花台、木末亭、燕子矶、秦淮河、莫愁湖等游了个遍。几年下来,包括长千里、平陂等当时有名的风景名胜区都曾留下他的足迹。其间,原本就有深厚才学的汤显祖触景生情,写下了大量的诗作。这些诗作在留都南京被人争相阅读、传抄,一时洛阳纸贵。当然,夜深人静时他也能静下心来做他的学问,有时读书到黎明时分。
汤显祖这位闲散的太常博士过了近一年的逍遥日子之后,在京城北京吏部担任文选郎的司汝霖突然给汤显祖来了一封信。司汝霖在信中语重心长也是言辞委婉地劝汤显祖要改改他那执拗的臭脾气,尽可能与当朝执政的君主和君主身边的宠臣搞好关系。一句话,不要自甘堕落,自暴自弃。这样,他若是从中相帮,汤显祖还是有望提升并提拔到他所在的吏部做官的。明摆着,这不就是给他敲警钟,同时递橄榄枝吗?
这位司汝霖是谁呢?为何对汤显祖这般真心?原来,这位原名叫张汝济的文选郎家住湖北江陵,隆庆二年(1568)考中进士后,曾在临川县担任过知县。就在他的任内,汤显祖考中举人。司汝霖是个乐意提携人才的伯乐,出于对汤显祖才学的赏识,又有了任内遇才的特殊关系,加上他正掌握官吏进退这一重要岗位,若是相互亲近,前途自然无量。可是汤显祖却并没有表现出浓厚的兴趣,虽然也对其表示了谢意,却固执地认为他并不完全了解自己。更为出格的是,他还荒唐地模仿嵇康《与山巨源绝交书》的口吻和语气毫不客气地给司汝霖回了一封信。信中煞有介事地列出了自己不能北上去京城的五大理由,其中包括路远挂念父母;夫人吴氏虽刚过世但留下八岁、六岁的小孩需要照顾;在京城开销大;北方天气寒冷,自己身体虚弱不能适应等。这些理由看似有理,可是实际情况远非如此。司汝霖也知道,汤显祖性情耿直,要改变他这个性格的确很难。当初他一再拒绝首辅张居正和申时行的笼络,现在又与刑部主事俞显卿、新任首辅申时行等人杠上了。不仅如此,他还旗帜鲜明地为屠隆、宋世恩这帮被贬官受罚的朋友抱打不平。兵部员外郎嵇应科、山西提学副使陆檄、河南参政戴光启为乡试考官时,参与了张居正儿子张嗣修、张懋修、张敬修的舞弊案,礼部侍郎何雒文曾替嗣修、懋修代写殿试文章之后,丁此吕一股脑地进行了揭发。丁此吕被贬离京后,申时行还利用职权奏请神宗惩治了多位言官。由此带来了言官和阁臣之间的对立,以申时行为首的阁臣与言官的争斗成为明万历年间的一道风景。(https://www.daowen.com)
在这次斗争中,汤显祖始终认为丁此吕是正义的,并对其被逐出京城深表同情。汤显祖一面感叹当前的政治局势不容澄清是非曲直,另一方面又感叹自己作为太常博士有职无权,不能为知己、朋友及时进谏深感自责。
这些事虽然司汝霖也心知肚明,更知道当朝首辅申时行的品行道德,但是,作为特殊的师生关系,他还是劝汤显祖别太意气用事,要沉稳自敛,为了自己的大好前途,为了实现远大抱负,选择委曲求全。
谁知,汤显祖却似乎固执己见。他回信给司如霖说:京城人才济济,地方也许更能有用武之地,与其在天子脚下受制于人,不如留在属于自己的那方小的田地更能大有作为。人各有志,他愿意以淡泊的心态处世,不属于自己的不会去刻意追求,一切顺其自然。同时期望司汝霖能理解、成全他的特立独行的人格风范。
此举让热心的司汝霖碰了一鼻子灰。看罢回信,司如霖五味杂陈、哀叹不止。但是,念及汤显祖的秉性和行事风格,他也只能自行作罢。因为他知道,汤显祖就是这么一个性格怪异、脾气执拗却率真坦荡之人。
(汪云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