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挽留
万历二十五年(1597)阳春三月。
汤显祖按照明代对官员考核程序,带着书童下了仙霞岭到了龙游,再从龙游顺衢江“荡舟长日”下到杭州,接受省府正官的考评。
路途中为打发单调的时光,汤显祖叫书童从书箱中寻《高士传》一书,书童没找到顺手拿了本《宦林全籍》。《高士传》记录上古至魏晋隐士奇才近百人,他们“身不屈于王公,名不耗于始终”,而《宦林全籍》则为当朝官员生平简介的官籍簿。此事令汤显祖浮想联翩十分感叹,当今社会已无高隐之士,唯见为官禄而丧失人格的钻营之徒。
为此,汤显祖挥毫疾书,将出仕以来,自己在官场所见所闻的种种黑暗丑态,作《感宦籍赋》。其主要内容是:
官场是公侯卿相、皇亲国戚和有钱人的天下。而那些没有旁门关系,又没有钱财,只凭个人实力跻身仕进,那可要经历漫长的艰苦努力。
官场宠辱不定,贤奸颠倒,毫无公理正义可言。官员升迁也极不公平,“有终身于帝所,有绝望于廊阿;有十年而不调,有一月而累加”。对官员的处理也无是非标准,贪污包庇现象非常严重。
汤显祖认为:读了这样的《宦林全籍》,会因正直之士的悲惨遭遇而受到惩戒,对搞邪门歪道爬上显赫位置的狡诈之辈而惊羡,从而学其恶形恶状,令道德之丧乱。
万历二十五年(1597)年底,汤显祖带着《感宦籍赋》对官场这样的体认动身赶到京城,参加吏部的考核。
“作县真如悬度国。”明代的知县不是好干的差事,虽为“百里之侯”,但“县百事统于府,旧例,小有故必参谒”。施政要经知府认可方能实施,还要照顾僚属、绅士大夫利益。而汤显祖特立独行,像“纵囚观灯”“遣囚度岁”风险之事,上司又怎么会喜欢呢?
汤显祖认为“迁官欲似飞来仙”,他已对升迁不抱任何希望,因而动了归隐之念,有诗为证:
况是折腰过半百,今心早已至柴桑。
如今已是年将半百,不能再为五斗米而折腰了,该学陶渊明脱离宦海回乡去。但促使汤显祖痛下决心挂冠而去的,是不忍矿监税使对遂昌的骚扰。他不愿自己苦心经营的“有情天下”,让无情的“搜山使者”践踏。
汤显祖于是在京向吏部主持考察的官员递交了遂昌簿籍后,便挂冠回归临川,虽然相关部门官员做了挽留。(https://www.daowen.com)
汤显祖弃官的消息很快传到了遂昌。遂昌官吏和百姓代表长途跋涉于三月初三赶到扬州钞关挽留。
遂昌吏民在大运河和长江交界处,汤显祖回临川必经之地找到了他停泊的行船,饮泣江关恳请汤显祖回遂昌,继续当他们的父母官。
汤显祖动情地说:“请你们多保重,官宦生涯对我已是一去不返了,不用为我的离去而伤心难过了。”
挽留的人群中还有几个男孩,他们拉着汤显祖的行船舍不得让他走,却只能无奈怅望着汤显祖乘坐的行船消失于江水尽头。
汤显祖眼眶潮湿,为之动容,特记下这感人的场景:
富贵年华逝不还,吏民何用泣江关?清
朝指绶看行李,稚子牵舟云水间。
汤显祖与遂昌吏民泣别后,乘船溯长江而上,到句容县龙潭镇“回宿”。后入南京与时任政通参议的李三才话别。
为答谢遂昌吏民的深情厚谊,汤显祖从南京回到了遂昌。家眷早已走了,汤显祖未入住县衙,仅在县城北郊妙智堂小住数日。闻讯而来拜见汤显祖的各界人士络绎不绝。
彭泽孤舟一赋归。
汤显祖带着太多的无奈“挂冠”走了,人虽然走了,但留下了情,遗下了爱,遂昌的吏官百姓们永远怀念铭记着他,铭记着这位“行可质天地鬼神,文能安民人社稷”的一代清官名臣。
(蔡良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