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钗记》横空出世
罗建华 摄
《紫钗记》是汤显祖戏剧巨作“临川四梦”之一。作为其开篇之作，它以紫钗为主线，是一部以爱情为主题的戏剧作品。在这部剧作中，汤显祖首次借梦这一独特的戏剧表现艺术演绎情节和主题，为后来的《牡丹亭》《邯郸记》《南柯记》完全借梦展开故事脉络开了先河。
众所周知，《紫钗记》原本由《紫箫记》改编而来。《紫箫记》全名《李十郎紫箫记》，是汤显祖早期的戏剧作品，根据唐代蒋防的传奇小说《霍小玉传》改编而来。该剧记述了李益与霍小玉动人的爱情故事。《紫箫记》作为《紫钗记》的雏形，虽然艺术成就不高，尚未形成汤显祖独立的艺术风格，但却为《紫钗记》的创作奠定了基础。《紫箫记》初出时，南京的各大剧院争相演出，汤显祖也名噪一时。可是，好景不长，正当《紫箫记》演得红红火火时，因见解不同、理念相悖而对汤显祖耿耿于怀的王世贞、王世懋兄弟却假公济私、公报私仇，利用其权势下令禁演《紫箫记》，同时还不择手段地打压汤显祖。
汤显祖原本就觉得自己郁郁不得志，在留都南京做了这么一个闲官、散官，《紫箫记》禁演后，汤显祖更加失落，整天借酒浇愁，常常感叹自己踌躇满志却无法施展。
这天闲来无事，汤显祖又与姜耀先等一帮好友茗茶聊天。叙聊中汤显祖又扯到王氏兄弟禁演《紫箫记》的事，好友姜耀先认为这确是一部好剧，可是，却不让演出，不如先改个剧名，再对内容略作删改，来个金蝉脱壳，借尸还魂。
汤显祖一听，觉得这是个好办法，就打定主意，决定重写。恰好这时节，家住安徽宣城的好友梅禹金兴致勃勃地拿着他根据唐传奇小说改写的剧本《合玉记》让他斧正并作序。汤显祖读过剧本，觉得该剧最大的特点是主题单一，人物相对集中，剧情充满传奇色彩。汤显祖读后，有所启发。他发现《紫箫记》一剧人物众多，枝蔓繁杂，故事平淡，情节缺乏跌宕起伏，主题也不够鲜明。于是，他找到了改写《紫箫记》的基本原则，那就是突出传奇色彩，弱化《紫箫记》中的“讥托”也就是讥笑和嘲弄的部分。
万历十五年（1587）春，汤显祖取出“红泉旧本”《紫箫记》进行改写。大约三个月后，更名为《紫钗记》的新剧本横空出世。《紫钗记》紧紧围绕紫钗展开故事情节，通过“拾钗、坠钗、谋钗、卖钗、受钗、剑合钗圆”这一曲折过程叙述男女主人公的悲欢离合的爱情故事。(https://www.daowen.com)
在改编的过程中，汤显祖还虚心听取了老乡好友帅机的建议，剔除了原剧中渲染的寻花问柳、轻歌曼舞的场面，删除了花卿、郭少侯、尚子毗等一些可有可无的人物，浓墨重彩地赞美了男女主人公忠于爱情，为了爱情不畏强权的品格和情操。改编后的男主人公李益英俊潇洒、风流倜傥。他不仅温文尔雅，且胸有大志。他勤奋好学，凭实力考取状元。虽然性格柔弱，行事犹豫，却爱憎分明，尤其是对爱情非常忠贞。他敢于拒绝笼络，即便被迫负约却不负心。远离霍小玉，却始终不改衷肠，对霍小玉的情谊毫不动摇。女主人公霍小玉不仅善良温柔，且忠贞纯情。为了追求爱情，她心甘情愿地忍受委屈，能够视钱财如粪土，给人一个视爱情为生命的“情痴”的形象。改编后的霍小玉不仅形象清新、个性鲜活，而且戏份更加丰满。围绕紫钗这一道具改编而来的《紫钗记》不仅剧情跌宕起伏，且情节极富传奇色彩。剧中霍小玉在灞桥折柳赠别、8年后忧虑病重等情节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在《紫钗记》中汤显祖首次出现了“梦戏”这一新奇的舞台表现手法。戏中“黄衫客强合鞋儿梦”一段虽然在《紫钗记》中所占的戏份较少，却为戏剧的舞台表演开拓了一个全新的领域。正是这个短梦，为后来的《牡丹亭》《邯郸记》《南柯记》拓展了创作的视野，继而逐渐形成了汤显祖亦梦亦幻、借梦阐义的独特的戏剧创作手段和风格。
卢太尉是改编后的《紫钗记》中一个新添加的人物，在剧中他霸掌朝纲、权倾一时。他利用手中的职权控制李益，左右李益与霍小玉的爱情，成为一个让观众和读者憎恨和讨厌的角色，此举极大地丰富了戏剧的内涵，深化了戏剧的冲突，强化了戏剧的主题。
这个卢太尉实际上就是封建强权势力的化身，也是明代政治、政权的缩影，更是戏剧作者汤显祖个人经历的再现。汤显祖21岁乡试中举，可是，在迈向进士的征程中却几经坎坷。这是因为其中好几次都是首辅张居正在从中作梗。其原因是张居正知道汤显祖满腹才学，希望他暗中帮助他中举的儿子作弊，并承诺事后会给予关照。可是汤显祖却不迎合，结果几次考试都名落孙山。后来，张居正去世，汤显祖才如愿以偿。可是，得中进士，走上仕途之后，因个性、秉性使然，汤显祖仍不肯与皇上身边的人附庸，结果被安排到留都南京担任有职无权、无事可干的闲官。汤显祖满怀报国之志，总希望像王安石一样能为国富民强做点贡献，可是却没有途径和渠道，只能借酒浇愁，忧闷度日。好在他心爱着戏剧创作，能经常与一帮志同道合的老乡、文友聊戏，多少也算是一件幸事。不过，细想自己的遭遇，汤显祖还是心中充满忧愤。
于是，在改编《紫钗记》、重新塑造卢太尉这一新形象时，汤显祖有意无意地加入了自己的影子。他借卢太尉这一形象，告诉观众和读者：在明王朝统治下的各个角落都充满着权力斗争。涉足官场如不拜谒权臣、不阿谀奉迎、不委曲求全，则随时都有去职、免职，冷遇、被贬，甚至莫名其妙地消失的可能。李益考取状元，因没有及时拜访卢太尉结果被充军。这一来，使原剧《紫箫记》中仅有的李益、霍小玉两者的爱情冲突，变成了李、霍与卢太尉三者之间的矛盾。把原小说对门阀制度的批判升华成了与封建强权的斗争，使戏剧的社会价值得到提高。
通过《紫钗记》我们似乎可以洞察汤显祖的内心世界。汤显祖对其所处的时代的官场、社会确实有过冷静的观察和思考，同时也有过深刻的反思：这些年，由于得罪了首辅张居正屡试不中，因与皇上身边的重臣关系不紧密结果被安排在留都任职。他将这些融入戏中，现身说法影射当朝社会，从而使戏剧《紫钗记》赋予了现实意义。这既是《紫箫记》改编后最大的价值，又是汤显祖戏剧创作的第一次飞跃，更是奠定汤显祖戏剧创作成就，和成为中国伟大的戏剧家的一个条件。《紫箫记》借史隐喻，《紫钗记》借卢太尉“权奸”直接对现实社会进行抨击。因而《紫钗记》作为汤显祖“临川四梦”的开山之作具有里程碑的意义。正因为如此，他才与同一时期创作出《罗密欧与朱丽叶》的莎士比亚齐名，同为世界戏剧领域的大师和先驱。
（汪云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