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罗章二的信
经过汤显祖的不断努力,“临川四梦”的影响越来越大。尤其是万历三十三年(1605)五月,进贤县令黄汝亨(字贞父)奉调到北京任礼部主事,他弯道临川到好友汤显祖家做客,临行要了几本《牡丹亭》,途经江浙时散发给吕玉绳、王思任、沈德符等几个戏曲名家,使《牡丹亭》在江浙传播开来,并引起名家关注,纷纷对《牡丹亭》进行改编,以适应当地流行的昆山腔演唱。
这天是重阳节,傍晚时分,汤显祖与邱兆麟等几个后生登山回来。傅氏夫人招呼丈夫汤显祖略作休息,取出一份邮件交给他。汤显祖一看,原来是浙江余姚的好友吕玉绳(名胤昌,吕天成父亲)寄来的,里面除了一本新印的剧本《同梦记》,还有一本《唱曲当知》。汤显祖先看看《唱曲当知》,只翻了几页,他就摇摇头丢给邱兆麟看,邱兆麟草草看过也大为不满,因为这本书过分强调“词当合律”,说什么“欲度新声休走样”,说什么“纵使词出绣肠,歌称绕梁,徜不谐音律也难褒奖”,还要人“宁使时人不鉴赏,无使人挠喉捩嗓”……完全是一派教师爷的语气。邱兆麟正“呸呸呸”地表示愤慨和轻蔑时,汤显祖又拍桌而起,指着《同梦记》对郑之文说:“什么混账东西,把我的《牡丹亭》改得不成样子!”
听到拍桌子的声音,傅氏夫人也从房间里出来,劝丈夫要忍耐,千万别动肝火。汤显祖这才转怒为笑,似乎自言自语地说:“吕玉绳枉与我同科出身,也枉称是我的知交,却把我的《牡丹亭》改得意趣全无!”
邱兆麟与郑之父粗略看了《同梦记》,知道这剧本完全是将《牡丹亭》进行胡乱加工而成,除了柳梦梅与杜丽娘的两个梦基本保持,其他的改动根本不合“情之至”的主题,尤其是原本鲜活华丽的辞采改成生硬冰冷的语言,实在不忍卒读。郑之文先劝汤显祖道:“我早年听先生说过,吕玉绳虽然爱好戏曲,但并没有写戏的经验,再加上他一贯崇拜沈璟,所以这个《同梦记》就是沈璟戏剧观的产物,根本上不了舞台!”邱兆麟则愤慨道:“这样的朋友真不可交!先生,你马上写信批评批评他。”
在傅氏夫人温婉的劝说下,又有两个弟子为自己鸣不平,汤显祖神色淡定了很多,喝了口茶,缓缓地说:“观点是要摆明的,批评也是要的,但我不但会给这样的小人写信,我还要写信告诉江浙的明白人,我的《牡丹亭》是不容窜改,不许诋毁的!”(https://www.daowen.com)
郑之文、邱兆麟也非常同意恩师汤显祖的意见。激烈的思想斗争使汤显祖诗兴大发,当即吟诗一首,题为《见改窜〈牡丹亭〉词者失笑》:“醉汉琼筵风味殊,通仙铁笛海云孤。总饶割就时人景,却愧王维旧雪图。”关于王维的《袁安卧雪图》的故事,两个弟子听汤显祖多次讲到,意思是不能为了符合实际情况而忽视创作者的艺术灵感,冬天雪中梅花固然对,但冬天雪中开芭蕉也未尝不可。引申开来,戏曲可以用昆山腔,但我用海盐腔为什么不可以呢?所以改窜者硬生生按昆山腔的韵律来改写《牡丹亭》是让人要笑话的事。汤显祖维护自己的创作理念和创作权益是可以理解的,但事实上有些改编还是成功的,《牡丹亭》的深入传播既得益于昆腔,也使昆腔更广泛地流行,赢得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美名。
第二天,汤显祖先后写了两封信。在给吕玉绳的信中说:“寄吴中曲论良是,‘唱曲当知,作曲不尽当知也’。此语大可轩渠。凡文以意趣神色为主。四者到时,或有丽辞俊音可用。尔时能一一顾九宫四声否?如必按字模声,即有窒滞迸拽之苦,恐不能成句矣。”简短的话将汤显祖的文学主张说得非常清楚,就是要内容第一,形式第二。写戏则重在“曲意”,兼顾“曲谱”。在给孙俟居的信中说:“曲谱诸刻,其论良快。久玩之,要非大了者……弟在此自谓知曲意者,笔懒韵落,时时有之,正不妨拗折天下人嗓子。兄达者,能信此乎。”孙俟居与汤显祖也是同年进士,孙还与吕有通家之好,故汤显祖写信给他,意在请他做调停人。信中之意仍是强调以“曲意”为先,为了“曲意”甚至可以不考虑是否合律(即不惜害曲谱)。
两封信发出后,汤显祖的心情平静了许多。但又一件事让汤显祖不能平静,就是邱兆麟报告一个消息,说宜黄戏班主罗章二也收到吕玉绳寄给的《牡丹亭》改本,正不知如何是好。汤显祖对罗章二的脾气很了解,没有他的指示,他不会按别人的本子演出的。但为了消除罗章二的疑虑,他还是写了一封信给罗章二,内容有三点:一是《牡丹亭记》,要依我原本,其吕家改的,切不可以。虽是增减一二字以便俗唱,却与我原作的意趣大不同了,说明自己不同意演吕玉绳改本的原因,不是文字增减的问题,而是作品的意趣的异同。二是继续进行艺德教育:“往人家搬演,俱宜守分,莫因人家爱我的戏,便过求他酒食钱物”。三是交代一件要事:“《庙记》可觅好手镌之。”这里的《庙记》是指汤显祖撰写的《宜黄县戏神清源师庙记》。
以上整个事情的过程虽然是由误解而引起的,但却是明代戏剧史上的一场大争论。所谓“误解”即是事情原本是吴江派领袖沈璟引起的争论,结果由于吕玉绳在寄册子和《同梦记》剧本时未说明是沈璟改写的,汤显祖误以为一切都是吕玉绳所为,所以吕玉绳成为“炮灰”。后来事情弄清楚了,这一场争论才成为著名的“沈汤之争”。这一场很有些时日、也有不少人参与的南北之争,对于明确戏剧“曲意”与“曲谱”的关系有重要的意义,因而对我国戏剧的发展有着强大的推动作用。
(杨友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