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信驳舒化
舒化(1527—1596),字汝德,号继峰。临川河埠油顿舒家村人。明后期诗人、刑法专家,补充完善了《大明律》。官至刑部尚书。少年时曾在龙溪龙岗山一庙中读书,并以“龙岗”为自己的别号。嘉靖三十一年(1552)中举,嘉靖三十八年(1559)进士,任衡州推官,继任凤阳府推官,调户科给事中。采取抚民政策,得到世宗赞许,改任刑科都给事中。隆庆初,三迁刑科给事中。帝任宦官,旨多从中下。隆庆四年(1570)因屡逆权臣高拱之意,自请出为陕西参政,再疏致仕归。万历元年(1573),神宗即位,召舒化进京,累擢太仆少卿。复以疾归。后由南京大理卿召拜刑部左侍郎。万历十三年(1585),云南缅贼平,帝御午门楼受俘。舒化读奏词,音吐洪亮,进止有仪,帝目属之。当时正值刑部缺尚书,神宗遂下诏将舒化提拔为刑部尚书。万历十五年(1587),因南京谏官弹劾,告病辞官归里,直至终老。舒化著有《阴符经注》和诗文集《舒庄僖公集》10余卷。其诗重格律,写景言情清新自然,但缺乏深刻的社会内容。《江西诗征》录有其诗作。
万历十二年(1584)七月,汤显祖启程前往南京就任太常博士,这是一个正七品小官。这个职务主管礼乐祭祀,很少有公务可办。汤显祖很喜爱山水,南京处处有六朝遗迹,可以引发思古之幽情。他喜欢南京,作诗曰:“才情偏爱六朝诗。”(《初入秣陵不见帅生,有怀太学时作》)与尔虞我诈的朝廷隔远了,却不意味着初入仕途的汤显祖可以远离政治。明成祖迁都北京后,明朝在陪都南京仍旧设有中央六部的官僚机构,但形同虚设,很少处理实际政务。有一部分闲官因此感到失意,并由失意而产生不满,以比较清醒的态度对朝政提出指责和批评。他们当中有一部分人原来就因为受歧视,或因为受到轻微处分而调到南京,或在处分之后受到宽大而又不立即任用才被安插到这里。这些人当中有魏允、李三才和邹元标。这时统治集团内部有一种不满现实的舆论力量正在形成,主要由一些正直的言官和少壮派组成,南京是他们活动的中心。汤显祖的同乡前辈,刑部尚书舒化大概得悉汤显祖亲近少壮派的意向,来信告诫他要多与老成人接近。汤显祖因此给他回复了《答舒司寇》一信。书信开头说:
吾乡在昔明德未乏,迩向阘软。明公晶晶雄雄,殆欲为后生所仰。接手书,讽以方壮宜近老成人,今满朝斗气者多恶少。今幸以为戒,无与亲。受教无量。
这段话的大意是:我们的家乡在明初以来有许多理学名家,只是近年来才逐渐走向驽弱不振。大人您大名响亮气势威盛,为家乡后生所敬仰。接到您的来信,您在信中规劝我要亲近老成人,说满朝斗气者多“恶少”,不要去接近他们。我十分感念您给予的教益。
接着,书信笔锋一转,说:“窃观先师有戒,壮在斗而衰在得。盖血气有余,宜受以不足;不足,又宜受之以有余。自消息自补引,亦‘观其生,进退’之义也。如此然后可以观民。诸言者诚好事,中多少壮。盖少壮多下位,与物论近,与老成更历之论远。相与党游,而执政之游绝,故其气英。既不习于事,又不通于执政之情。名位轻而日月长,去就不至深护,或以此自喜。议随意生,风以羽成。斗诚有之,未足为定也。而诸老大臣又多不喜与少年郎吏有风性者游。物论既寡所得,又进而与执政亲,熟其恩礼宴笑,因知其所难。物盈而虑周,中多眷碍。如井汲且收,不复念瓶羸也。故倾朝中尊卑老壮交口相恶,莫甚此一二年余。人各有心,明公以诸言事者多恶少,正恐诸言事者闻之,又未肯以诸大臣为善老耳”。(https://www.daowen.com)
这段话的大意是:自己受先师的深刻影响,以“先师有戒,壮在斗而衰在得”为行事准则。汤显祖以《论语·季氏》里的“君子有三戒: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壮也,血气方刚,戒之在斗;及其老也,血气既衰,戒之在得”来反证自己的观点。书信无意之中透露的信息:“庙堂”之上的争斗,内中还有所谓“恶少”与“恶老”(非“善老”)的“代沟”龃龉。明知老前辈善意规箴,仍心气难平,针对舒司寇说的“诸言事者多恶少”一言,谓“诸大臣”也未必都是“善老”。这显然是不听告诫,为言事者辩,故发此针锋相对之语。这样的文章当是汤显祖“方壮”之时的“斗气”之言。回驳虽取中道,短长持正,但反击还是相当刺耳难听:既骂我们是“恶少”,又怎能让小辈心悦诚服地尊称你们为“善老”呢?
书信第三段说:“以不佞当之,与其开而两伤,不如交而两成。诸少年宜上游于诸老,领所宦学,时观而勿语,以深厚其器,而须厥成。诸老亦宜稍进诸年少好事者,挹其盛气,以自壮自补,无为执政者所柔,因以益知外事。盖不佞窃唯以血气损益相补之谊,年少之资于老成人,犹老成人之资年少。斗在不得,得在不斗,二也交而用之,以二为一。盖朝家以斗启壮者之用,而壮者故自以不斗资衰者之用;朝家以得悬衰者之用,衰者又能以不得资壮者之用。而后知老与壮交相成也。惟血气未定,好色之游,老成人正无所资之耳。如闻更有所近,夫亦知好斗之祸烈于好色,正不知好得之讥深于好斗耳。不佞言着反,然卫公九十余,求戒卿士,自称‘小子未知臧否’;‘谁投以桃,报之以李’。区区有云,感于睿圣报李之谊,知门下不为谑言。抚手一笑。”
此段文字以卫武公(姬和)九十五岁作《大雅·懿》的典故劝导卿士修德守礼,谨言慎行,说人的好坏。“谁投以桃,报之以李”,别人解人之困,授之以桃,而受惠之人却以李相报,当然有负于授桃之人了。汤显祖为官为人自有其见,此文语气委婉,表面上超然中立,实则表明了相反的态度。“抚手一笑”,并未接受其“讽以方壮宜近老成人”的劝告。同时通过此信,汤显祖在心里也对舒化没有什么好感。第二年,在北京吏部供职的前临川知县司汝霖给汤显祖捎来一封信。他说,只要汤显祖不那么执拗,肯与执政者通声气,再加上他的斡旋,就可以提拔到吏部去当官。但汤显祖的意志不可改变,他回信拒绝,使执政者想拉拢他的最后一次尝试也失败了。
十年后的万历二十二年(1594),董裕晋升南京工部侍郎。时任浙江遂昌知县的汤显祖给他写了一封《候董扩庵司空》的信。其中有句云:“某司寇刚而未正。”这里的“某司寇”就是指舒化。“刚而未正”,这是汤显祖对舒化的综合评价,也是汤显祖为什么会反驳舒化的注脚。
(万安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