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师罗汝芳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恩师罗汝芳

罗汝芳(1515—1588),字惟德,号近溪。建昌府南城县人,明代著名思想家。汤显祖(1550—1616),抚州府临川人,明代著名文学家。罗汝芳长其35岁。他们是一对感情甚笃的师生。

嘉靖四十一年(1562),罗汝芳正在刑部郎中的任上,省亲回家的罗汝芳应汤父承塘之邀到临川讲学,并教授汤显祖兄弟。嘉靖四十四年(1565),汤显祖的老师徐良傅先生去世了。次年,罗汝芳刚从宁国任上回家,17岁的汤显祖就又来到从姑山房从师学习。后来,汤显祖要告别老师罗汝芳的时候,罗汝芳作了两首诗送别他,一首是《玉冷泉上别汤义仍》,诗中写道:

之子来玉冷,日饮冷中玉。

回首别春风,歌赠玉冷曲。

另一首是《汤义仍读书从姑赋赠》:

君寄洞天里,飘飘意欲仙。

吟成三百首,吸尽玉冷泉。

罗汝芳的诗作不多,送给具体某位学生的诗作就更少了,诗虽平平常常,但足以看出罗汝芳对这位弟子的器重与厚爱。

万历十一年(1583),汤显祖考中进士,次年出任南京太常博士,这是一个七品小官,主管祭祀礼乐,少有公务可操办,算得上是一个闲职。汤显祖在这种情形之下,就有些“沉沦”。万历十四年(1586),罗汝芳由南昌,经杭州,到了南京讲学。在南京见到了汤显祖,可是见了汤显祖后,罗汝芳似乎少了一些喜悦,也许是对弟子的期望过高,觉得眼前这位弟子似乎有些不争气,于是罗汝芳对他有一些指责。几年后,汤显祖在遂昌知县任上所做的《秀才说》做了回顾。汤显祖在文章中承认自己在南京的放任生活是自己错了,对先生之言有所悟,他知道了“生之为性”,“非食色性也之生”;“豪杰之士”,“非迂视圣贤之豪”。世俗所认为的“豪”不成“才”,世俗所认为的“才”不是“秀才”。想起这些来,他晚上都睡不着觉,后悔得很。

罗汝芳逝世后,汤显祖对这位老师是敬重与怀念之情有加。他或写诗怀念,或与朋友常回忆老师,或亲自前往从姑山凭吊。他在给管东溟信中就说:“明德先生者,时在吾心眼中矣。”汤显祖还写下了《奉怀罗先生从姑》诗:

村底山河数点烟,真人气候郁罗天。

蓬壶别贮生春酒,京洛传看小字笺。

鹤唳月明珠树里,渔歌风色杏坛前,

也知姑射能冰雪,谁道汾阳一窈然。

又写《答张了心往寻达公吊明德师处》:

可到姑山一了心,罗公踪迹在禅林。

门前便有西来意,紫柏香销涕泪深。

当他听说友人王子声去了太湖县任县令,他即写了一首《闻王子声令太湖,是明德先师旧莅》相赠:

云梦诸孙年少郎,罗公爱月旧池塘。

不应此县宜仙令,百乐山前常异香。(https://www.daowen.com)

三年后(1591)的五月,汤显祖被贬徐闻(现属广东省),他冒暑出南京回临川,一路颠簸,病魔缠身,自长江水路而上,入抚河,至家,后又沿河上溯,直抵南城。在南城登岸,时为九月初九日。九月九日为登高思亲的节日,他便来到了从姑山上。先生已在三年前的九月初二日去世。此时,汤显祖自己也病体未愈,又遭贬蛮烟瘴雨之地,此行多艰,前途未卜,思前想后,不禁悲从中来,潸然泪下,虽有好友相伴同游,但仍好不伤感,惜别之时作《入粤过别从姑诸友》诗赠别友人:

祠郎怀酒忆京华,夜半钧帘看雪花。

世上浮沉何足问,座中生死一长嗟。

山川好滞周南客,兰菊偏伤楚客家。

欲过麻源问清浅,还从勾漏访丹砂。

离开从姑山继续从盱江逆水行舟经南丰,至广昌靠岸,陆路南下广东,过惠州,游罗浮山,并作《罗浮夜语忆明德师》怀念罗汝芳:

夜乐风传响,扶桑日倒流。

无人忆清浅,夫人在南州。

万历二十五年(1597),罗汝芳诗集刊印,汤显祖作《明德先生诗集序》,他在序中说:“夫子在而世若忻生,夫子亡而世若焦没。吾观今天下之善士,不知吾师,其为古人远矣。”万历二十七年(1599)初春,汤显祖和他的另一位老师达观大师,还有临川知县吴用三人,不畏寒风,来到盱江边上的从姑山凭吊与追思罗汝芳。他和达观都写了诗悼念这位思想大师,汤显祖的诗题为《己亥发春送达公访白云石门,过盱吊明德夫子二首》,诗云:

残雪疏山发暝烟,卷帆春度石门前。

空宵为梦罗夫子,明月姑峰一线天。

小住袈裟白云地,更过石门文字禅。

平远空高一回首,清浅麻姑谁泊船?

我们从他们交游中的点点滴滴可以看出,罗汝芳在汤显祖的心目中有相当高的地位,真是时在“心眼中矣”。

汤显祖与罗汝芳的交谊深厚,受罗汝芳的影响也很明显。首先,他们求仕经历相似。都在科举仕宦过程中遇到坎坷,汤显祖因不受张居正招纳而两次落第,罗汝芳则因行为引起张居正不满而被罢官。

其次,罗汝芳与汤显祖都以德治邑,并取得了成绩,他们施政皆以民为贵。万历十九年(1591),42岁的汤显祖因上奏《论辅臣科臣疏》,激烈抨击朝政,被贬广东徐闻县典史。因“其地人轻生,不知礼义”,他在那里建书院,并取名为“贵生书院”,同时还撰写了《贵生书院说》,汤显祖在文中深深地发问,“天地之性人为贵。人反自贱者,何也?”人的生命是最宝贵的,可他们为什么要“自贱”?汤显祖依孟子之言:“形色,天性也。”然而“贵生”之贵并非仅有“形色”之所在,而有“生生”之所在,则应惜之,奉之,孝之。“事天如亲,事亲如天”。贵生、养生、保身则是“仁”与“孝”。“贵生”又为“大人之学”,“生”为“天地之性”,亦为“天地之大德”,正因如此,人之生命的存在就应超越“物限”,在不令“身坏”的前提下,追求“天下之生久”,同时,由知生而自贵,由自贵而贵“天下之生”。希望人们珍惜生命。我们可以看出汤显祖的这一思想与罗汝芳的思想是一脉相承的。他们都认为“人”为天地之心,天地之间人为贵,人为贵则人与人之间应“孝弟慈”。做“仁孝之人”,“事天如亲,事亲如天”。也正是这样,他们在施政之中,以民为贵,怜民爱民,广施仁政,以德治邑,得百姓广泛之爱戴。

罗汝芳的思想对汤显祖的戏剧创作也产生了重大影响。罗汝芳从理性思辨的角度来阐述自己的思想,而汤显祖则通过文学创作的形式表现自己的思想,两者有异曲同工之妙。

《牡丹亭》(又名《还魂记》)是汤显祖的代表作,它和《邯郸记》《南柯记》《紫钗记》合称“玉茗堂四梦”。四梦中都有情的描写,这种“情”以前在封建家长专制压迫之下,没有迸发出来,或被扭曲了。汤显祖大胆地在《牡丹亭》中通过艺术形象生动地表现出来了,也就是让这种“赤子”之情自然地流露出来。这种“情”的流露,正如罗汝芳所言:“不追心之既往,不道心之将来,任他宽洪活泼,真是水流物生,充天机之自然”,“解缆放船,顺风张棹”,“巨浸汪洋,纵横自在,岂不一大快事哉”。正是由于戏剧表现了这种“情”,《牡丹亭》比其他的爱情剧高出一筹,《牡丹亭》超越其他描写才子佳人作品的根本之处也正在此。

罗汝芳的思想对汤显祖的创作影响是多方面的,也是深刻而复杂的。在汤显祖作品中所体现的对人的关心,对“情”的展示受罗汝芳的深刻影响。正如左东岭在《阳明心学与汤显祖的言情说》一文中所说:“如果认真探寻汤氏言情说的思想渊源,可以发现罗汝芳的心学主张是一个主要源头,其途径是:罗汝芳强调赤子之心的体仁学说,影响了汤显祖生生之仁的入世倾向,又影响了他关注生命的自我情结,并最终形成了贯穿其人生观、政治观与文学观的言情说。”

(罗伽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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