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莞写记扬孝义
深圳市与东莞市唇齿相依，同为沿海经济发达城市。一个是当今中国新兴的大都市，首屈一指的经济特区；一个是全国五个不设区地级市之一，“广东四小虎”之首，号称“世界工厂”。两市过去长期同属于一个县治管辖范围，先是有宝安县，始建于东晋咸和六年（331），辖地为今天的深圳市、东莞市和香港等范围。唐肃宗至德二年（757）又改名为东莞，辖地仍然是今天的深圳市、东莞市和香港等范围。直至万历元年（1573）才又从东莞析出新安县，辖地包括今天的深圳市及香港区域，县治于现今的南山南头。此后东莞之地名就一直没有变更，而新安县则在民国三年（1914）复称宝安县。深圳本是宝安距南头十公里外的一个小小的渔墟，1953年因连接广九铁路，人口聚居较多，而将县治迁至于此，1979年3月，中央和广东省决定把宝安县改为深圳市，此后又管辖了宝安、南山、福田、罗湖等区。
汤显祖与深圳、东莞结缘始于他的一次贬官。万历十九年（1591），汤显祖上奏《论辅臣科臣疏》，抨击张居正、申时行朝政，触怒皇帝，被贬到广东徐闻做一个小小的典史。徐闻属于广东沿海，古时南蛮之地，土地贫瘠，瘴气频发。面对谪贬，汤显祖却表现出少有的豁达，当同乡好友帅机前来探望他，他还打气地说道：“弟去岭海，如在金陵。清虚可以杀人，瘴疠可以活人，此中杀活之机，于界局何与邪！”岭南其实和南京没什么两样，相反南京的清净虚空会让人郁郁而终，虽然说岭南的瘴疠可以染病身亡，但是却能磨炼人的意志，让人逆境重生，这生死的关键与地理环境又有什么关系呢？可以看出汤显祖早就厌倦了南京礼部祠祭司主事这个闲职，对岭南去意已决。他想起了西汉初年陆贾奉旨出使南越被待为上宾之事，于是发出豪言为自己壮行：“吾平生梦浮丘、罗浮、擎雷、大蓬、葛洪丹井、马伏波铜柱而不可得，得假一尉，了此夙愿，何必减陆贾使南粤哉！”汤显祖平生做梦都想去攀登浮丘、罗浮、擎雷、大蓬等名山，探访葛洪丹井、马援铜柱等古迹，如果他能当个县尉，定会去实现这些夙愿，可见他对徐闻典史是多么期待，这次罗浮、擎雷二山是非去不可了。
是年九月初，汤显祖从家乡江西临川出发，翻越梅岭进入广东，开启了他凄然而又壮丽的岭南之行。经历了一个多月的颠簸抵达广州城，汤显祖决定在此安顿一段时间，饱览一下风光，了却夙愿，可以逛洋商夷舶，登顶罗浮山，乘舟游览澳门。此时汤显祖还身负着家人的一个嘱托，他的一个堂叔曾经宦游东莞，后来染病去世便安葬此地，趁着这次机会要去给堂叔上坟。于是他离开广州，经南海神庙，取道东莞，县内诸生听说有个才子来了纷纷跑去交结，就在汤显祖哭吊堂叔的过程中，他的挚友东莞本地人祁衍曾因母丧悲伤过度生病去世了。人生无常，况又英年早逝，只留下遗孀孤儿，汤显祖感叹了一番，于是在离开之前备好钱物去探视了一下祁衍曾的遗孤。
就在汤显祖收拾好行囊准备出发之际，忽然收到当地名书生陈启心的书信，信中恳请他能写一篇记文。
原来，东莞曾经出了个大孝子，这孝子叫黄舒，字展公，本是江夏（今湖北武汉市）人，东晋时期其父移民至东官郡宝安县，也就是后来的东莞，这应该是深圳市、东莞市和香港等地的最早移民了，黄舒即生长于该地，成为这个地区第一位历史名人。隆庆六年（1572）新任命的东莞知县是汤显祖的友人、抚州同乡董裕（1537—1606），字惟益，号扩庵，其宰东莞期间兢兢业业，成为被人广泛传颂的一位好官。汤显祖在《与门人胡元吉》就赞其治绩云：“岭南百姓极喜吾省人士为长吏。董扩庵在东莞，治行至今第一。”当时董裕考虑到宝安离县城太远，安抚百姓极为不便，于是向朝廷上书增设新县，编图便民。万历元年（1573），新县获得批准，取“革故鼎新，去危为安”之义，朝廷赐名“新安”。并由董裕及广州府海防同知周冕两人负责疆界的勘定及县城建设等事项。因两地以茅洲河为界，黄舒的故里参里（今沙井）也就划到新安去了。就在新安县刚成立之时，万家蓢（今沙井镇万丰村）潘甲第和汪桂等人出资在大钟山（今万丰村大边山）下建立一座黄孝子祠。
万历二年（1574）董裕召集生员商量入祀乡贤之事，当讨论到黄舒时，大家意见不一，有人说参里已割隶新安，不该东莞管了，于是黄舒入祀乡贤之事就搁置下来。不久朝廷派礼官下来，厘正祀典，董裕认为大家都说黄舒故居参里属新安，那么在新安入祀就可以了，目前只好在学宫的尊经阁中摆个黄舒的木牌位，算是对先贤的尊敬。然而陈启心对此事一直耿耿于怀，他认为“仁人孝子，天下一家。东莞新安，故非两邑”。坚持主张东莞主祀黄舒，于是发起民间集资修建黄舒祠。万历十五年（1587）惠郡理王侯管辖东莞，到该县采风问俗，得知此事后，就向郭督学写了一个帖子。此事终于得到督学批准，允许他们在东莞城的北关右边兴建一个黄舒孝子的特祠。经历3年营建，终于在汤显祖来的时候基本竣工了。(https://www.daowen.com)
汤显祖接到这个请求，不敢怠慢，为此他专程往新安县去了一趟。新安知县特别热情，特别是听说汤显祖是临川人，正是前任知县邱体乾的同乡。“临川真是一个出才子的地方啊！”知县赞道，并拿出一本《新安县志》，此志是邱体乾任知县时主修的，是深圳地区第一部志书。汤显祖接过书认真翻阅了一遍，当看到邱体乾手书的赞文《晋孝子黄舒》云：“呜呼，访故里则黍禾在望，睇故山则云树郁苍；不知者谓先生既亡矣，而知者谓先生之孝久而弥光。”对这位同乡在当地大力弘扬德孝感到自豪，同时觉得自己没有白来，实在不枉此行。
离开了南头，汤显祖就往大田乡现在叫沙井的地方去探访。参里是黄舒生长的地方，在了解参里的由来后，汤显祖后来在《晋孝子参里黄先生祠记》这样说道：“嗟嗟，先生孝德信诸里人，里人以方子舆氏，至令参里之山。”其后裔告诉他，黄舒自幼非常懂事，每天干完活，一定要穿正装侍候父母，即使是酷暑也从不松解冠带。父亲去世后，黄舒在父亲的墓地旁搭了一个草庐，在荒野里守坟，足足守了三年。守孝的日子异常难熬，夜里豺狼出没，令人不寒而栗。每当想起亡父之痛，黄舒便放声痛哭，闻者莫不动容。其间黄舒坚持不喝酒不吃肉，每日只喝一罐稀饭，形容渐渐枯槁。母亲去世后，黄舒又一如既往为母亲守孝三年。后来汤显祖在《东莞晋黄孝子特祠碑》清楚地记载道：“孝子晋人也，家贫，自力养侍。虽盛暑未尝不冠带。亲意所在，千里之外不以为难。亲死，皆身为坟而庐。深野中无人，猛兽左右嗥，安之也。每夜定，或寒月，号声常飘萧出林薄，随悲风远闻，人为泣下。独日饮一杯糜，形色枯槁。人劝其还，哭而不答。行路之人皆曰：‘黄舒，今之曾参也。’有司表旌其居曰参里。里有山，岑蔚可爱，为参山。有孝著闻如此。至于今，且千年矣。”汤显祖深深地被黄舒的孝行所打动，在他看来黄舒甚至胜过东莞伯何真，是岭南第一贤人，一定要好好弘扬他的这种精神。在其后裔的引领下，汤显祖到一个叫猪母岗的地方祭拜了黄舒墓，表达了对他的敬仰之情。
回到东莞后，汤显祖将写好的《东莞晋黄孝子特祠碑》和《晋孝子参里黄先生祠记》两篇文章交到陈启心的手中，总算为东莞黄舒特祠交出了满意答卷。这两篇文章不仅是研究黄舒孝德的重要作品，也是岭南地区珍贵的历史文献。正因为有汤显祖的大力表彰，历代深圳和东莞黄舒祠不仅香火旺盛，而且两地的志书也将黄舒列为“乡贤”和“孝友”的首位。
孝德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是良知与责任的集中体现，人生处世的根本。汤显祖在《东莞晋黄孝子特祠碑》中说黄舒就是一个非常普通的人，“孝子无尺土之柄，独身事一父母，又非有奇孝。其孝，闾野人所得为也。至今人人读不能半其传，郎涕叹结塞，皆愿如黄孝子事其亲，愿有子皆如广孝子”。那他为什么能成为人们学习的榜样呢？因为他的事迹反映了普通人的正常伦理，在汤显祖看来，百姓是天生的，而只有孝德，才能不忘其生，正是百姓日常的需求，因此岁月永远磨灭不了它，地界也不可能把它分开，孝是不分时间和界限的。但是有些知识分子时常自命清高，而忽视了这一点。他的《晋孝子参里黄先生祠记》在末尾道出了这样一种遗憾：“夫自世风之靡也，无论蒸庶，即有诵说六艺，高论阔步，往往以衽趾为疏节，以擗踊为迂谈，其流或至于逾绳，越间自伐其天性，而群附于狂筒，以娇弛千里为解，是胡可令先生见也？”尽管孝德很普通，也容易做到，但是有些人却不能做到，或者不愿做到，所以要给黄孝子立祠，让人们知道孝德的重要意义，提醒那些知识分子不要忘根本。
如今沙井步涌修葺一新的黄舒墓旁，静静地矗立着汤显祖撰写的《晋孝子参里黄先生祠记》石碑；其后裔村落新安上合孝德园也在紧锣密鼓地建设着，汤显祖笔下的黄舒孝行依然在继续传播和弘扬。
（付国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