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暖盲人心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文暖盲人心

明末,苏州有一个著名的盲人戏曲作家、声律家,这就是张大复。

张大复(1554?—1630),苏州昆山兴贤里片玉坊人。名彝宣,字心期,一作星其,自号寒山子,又号病居士。他生于儒林世家,3岁之时,“能以指画腹作字”,到了10岁,不但《论语》背得滚瓜烂熟,而是讲得舌灿莲花。但是科考却非常不顺,直考到34岁,方才勉强考上秀才,此后是次次参考,次次落榜。由于读书读得太狠,眼睛日渐变坏。初患青光眼,凭微弱的视力坚持写作、教书。原本家底殷实,因请江湖游医铁鞋道人医治眼疾,典卖祖传字画、良田,但眼疾却越来越严重,至40岁失明。一度还患有偏头痛、伤寒、肺炎等疾。后接连遭受失父,丧妻,丧子,丧女,丧继子多重打击,可谓命途多舛。但在如此困顿之中,张大复又招继子,每有心得,他便口述,由继子记录。以口述的方式让人记录整理除了名著《梅花草堂笔谈》,记下自己设馆、作幕、出游的见闻,包括著名人物的言行、家乡风土人情、灾荒与兵寇、水利沿革以及昆曲的兴起与发展等。此外,他还完成了《嘘云轩文字》《昆山人物传》《昆山名宦传》《张氏先世纪略》等著作。他的文章被誉为“震川(同乡归有光字)后一大家”。陈眉公在《梅花草堂笔谈》序中有这样一段话:“元长贫而不能享客而好客,不能买书而好读异书,老不能徇世而好经世,盖古者狷侠之流。读其书可以知其人也。”

张大复对汤显祖非常崇拜。万历三十年(1602)前,汤显祖弃官回乡,顺访太仓,他已失明家居,未能实现会见汤先生的梦想。他只比汤显祖小4岁,但到老仍是一名生员,按照当时的习俗,在进士面前那是地道的晚生或后辈了。他给汤显祖的信说:“某自幼读先生之文,以为非人间语也。”但汤显祖对他则以同辈相待。万历三十六年(1608)李至清三访临川时,同汤显祖提到张大复,那时他双目失明已有十五六年之久。汤显祖对张大复目残志不残,家境潦倒志不倒,困境之中仍然坚持写作的精神非常感动,写了《与张大复》书信,称赞他“抱丘明、子野之疾,而听咏彻明,户牖满书,何奇也”,劝他不必耗费精力于八股文,不如多多留意《老子》《易经》和《太玄》等经典。短信篇幅不大,而意蕴无穷,可以演绎或阐发成一家之言。张大复在回信中感谢汤显祖的好意,但他承认八股文是他的“糊口之策”,他痴心地盼望有一个儿子可以继承父业,因此不能听从汤先生的嘱咐,希望能得到他的理解和同情。

三年(约1611)之后,常州推官王命新将张大复的文集《嘘云轩文字》寄请汤显祖审阅。汤显祖写了《张元长嘘云轩文字序》。在该序中,汤显祖引《论语·阳货》中“性相近也,习相远也”这句话,说明当时文人熟习八股文,不管什么文章都写成八股文的熟套,以至性灵被埋没。他指出“独有灵性者自为龙耳”,认为张大复写作时依仗的是灵性,不拘一格,和钱谦益一样,是文中之“龙”。他说:“有英秀蜷媚,云气从之,夭矫而舒,凌深倾洗,不可测执者,张元长之文也。”“所为文目天下之至杂而不可厌也。出入元长指吻间,而天地古今人理物情之变几尽。大小隐显,开塞断续,径廷而行,离致独绝,咸以成乎自然。读之者若疑若忘,恍然与之同情矣。”说张大复的文章生动、自然、传神,富有感染力,对张大复的文章大加赞赏。(https://www.daowen.com)

再过三年(约1614),张大复整理了《张氏先世纪略》。这是张氏6世以来的家史,寄请汤显祖写一篇序文。张氏六世祖出身受人轻视的赘婚,几代单传,有的早死,有的一辈子苦读而没有出头之日。大复失明之后,听得见他母亲的声音,而看不见她的形容。老母病危时,他抚摸到她形体消瘦,不觉吃惊而下泪。倒是老母安慰他说:“可惜儿子看不到娘,娘哪儿就会死呢。”不久,大复的女儿和弟弟接着去世。汤显祖接稿后,写了《张氏纪略序》。在该序文中,汤显祖说他六十岁以后不愿读悲伤文字,怕自己早衰,心中难以承受,而《张氏纪略》使他不忍不看,不看完舍不得将它放下。已经看好,把它收起来了,却又出现在书案上。“悱恻慨叹,一月而神弗怡。”感伤至深,但汤显祖还是在感伤中为之作序。在《张氏纪略序》中,汤显祖记述了张氏6世的悲惨遭遇,劝张大复不要悲伤,并借客人之口说:冬必有春,夜必有旦,天道循环,说不定张氏之后会好起来的,会超过其数代祖先的,表达了对张氏家族未来良好的祝愿。总之,汤显祖对残疾人张大复可说有求必应,从内心深处给以同情和温暖。

张大复回忆说,《张氏纪略序》寄到时,家人梦见亡弟叫人洒扫,好像有贵客光临,想不到应在这一篇文章上。

张大复虽然瞎了眼,但他活到了77岁。也许是受到汤显祖鼓励的影响,他晚年一直坚持创作,通过自己的口述,完成了《如是观》《天下乐》《金刚凤》《醉菩提》《海潮音》等传奇作品30部。在众多的剧作中,《谱选古今传奇散曲总目》《寒山堂新定九宫十三调南曲谱》影响巨大,至今仍有不少著作存世。

(杨华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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