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相握意非轻
万历五年(1577),汤显祖第三次进京会试,面临他一生事业前途的最大抉择。此时的首辅大学士张居正为了安排自己儿子及第,企图罗致一批青年才俊,纳入“自己人”的小圈子,以便巩固日后的统治架构,也为儿子的政治前途建立后援基础,更为迫切的是,张居正身为首相,子弟高中科举,难免瓜田李下,让人怀疑有营私舞弊之嫌。结纳前来赶考的天下名士,一来显示自己礼贤下士,二来可把应考的精英收在自己旗下,三来又能陪衬出自己儿子这一榜都是高才士,让天下人无话可说。张居正罗致的就有汤显祖及其好友沈懋学,汤显祖不想攀龙附凤取富贵,只想凭借自己的真才实学博功名,拒绝了邀请,而沈懋学则成了相府贵客。放榜的结果是,汤显祖名落孙山,沈懋学状元及第,张居正的次子嗣修榜眼,一甲第二名。这段经历,对汤显祖当然是个打击。
又过了3年,到了万历八年(1580),汤显祖第四次进京会试。张居正的三儿懋修也参加这次会试,又来邀请显祖了,而且一再到旅邸来拜访。张府再三垂青,“复啖以巍甲”,礼数不可谓薄,然而汤显祖不但不应,还说了“吾不敢从处女子失身也”这样的话,标榜了自己人格的清高。这一次,汤显祖自知录取无望,遂放弃会试,又到南京国子监继续读书。但此次张懋修以一甲一名赐进士及第,独占鳌头,荣登状元高位。张居正的长子敬修也榜上有名,同登进士之列。
张家第二代在三年之间,一门三进士,还包括了一名榜眼,一名状元。当时人慑于张居正的威势,众口紧固。有记载说,出现了匿名揭帖,是首打油诗:“状元榜眼姓俱张,未必文星照楚邦。若是相公坚不去,六郎还作探花郎。”楚邦,指张居正是湖北江陵人;标举六郎,是因为张居正四子、五子,一个袭阴,一为武职,都已飞黄腾达,只剩老六了。
万历十年(1882)六月,张居正在京去世。次年(1583)农历四月,万历皇帝就开始清算张居正,给他的罪状是:“诬蔑亲藩,钳制言官,蔽塞朕聪,私占废辽田亩,假以丈量遮饰,骚动海内,专权乱政,罔上负恩,谋国不忠。”诏夺其上柱国、太师,再诏夺其文忠公谥号,斥其子锦衣卫指挥张简修为民。接着是抄家。张家被饿死十余口,第二代的功名全遭剥夺,张敬修自杀,张懋修投井不死,绝食又不死,保住一条小命。但张氏子弟,活着的都发配烟瘴地面充军。张氏遭抄之时,汤显祖刚刚考中进士。听到张氏被抄,不由得感叹道:“假令予以依附起,不以依附败乎!”为自己当时没有依附张氏而感庆幸。
此时,当年巴结张居正的落井下石者大有人在。在万喙齐攻的形势下,能不避嫌疑,客观地为张居正说几句公道话的人,显得十分可贵。张居正的“结纳”,是强加给汤显祖的,汤显祖为了维护自己的主体尊严,耽搁了6年时光。如果没有张居正的“结纳”,他也许不至于耽搁这么久。按理来说,汤显祖会恨张居正及其家人。但是,汤显祖没有这样做。他对张居正死后张家人的悲惨遭遇表示了同情。(https://www.daowen.com)
张居正刚倒台,汤显祖在《送沈师门友张茂一铜使归觐蒲州相国,有感江陵家世》一诗中,就为这位辅臣的遭遇而伤感。
万历十九年,汤显祖因上《论辅臣科臣疏》,从六品官被贬为广东徐闻典史。徐闻,位于雷州半岛,就是苏东坡贬谪海南时慨叹“青山一发是中原”之地。汤显祖长途跋涉来到徐闻后,在这天涯海角的荒陬,他看望了流放到此的张居正次子张嗣修。这个张嗣修,就是万历四年(1577)的榜眼,汤显祖十四五年前不愿意巴结的贵胄公子。此时,汤显祖是遭贬之官,而张嗣修是充军之身,他们“同是天涯沦落人”。相见之时,也许免不了“流泪眼对流泪眼,断肠人对断肠人”。汤显祖虽然也感到仕途险恶,甚且觉得人生如梦,世事荒诞无常,但对张嗣修是关切的。事后,他给张居正的三儿懋修(即万历八年状元)写了《寄张治陵幼君》一信。信中追怀当年在北京会试时的情景,怅然感慨。并说到在徐闻与张嗣修相见,“握语雷阳,风趣殊苦”,说张嗣修境况凄苦。还问及是否给张居正扫墓的事。并劝张懋修怅然时读一读庄子的秋水篇,以替代哀伤的雍门琴曲调,想开一点,振作起来。
汤显祖去官归里后,回首往事,他还会想起张居正,写过《拨闷偶怀江陵相以下八公》一诗,发表“忽自悲伤忽笑歌”的感慨。
但是,汤显祖对张居正政治上的一些做派还是有看法的。万历十九年,汤显祖所上《论辅臣科臣疏》,批判的矛头是对准当政的首辅申时行的,但是也把死去多年的张居正拉来陪绑,说“前十年之政,张居正刚而有欲,群私人嚣然坏之”。汤显祖认为张居正的“刚而有欲”,既表现在他整顿吏治的大刀阔斧,雷厉风行,也表现在他对付反对者手段的严酷和对权位的热恋,等等。汤显祖把张居正卧床不起时还不放权,还要处理公务,临死前,还加太师衔,荫一子锦衣卫指挥世袭同知这些事情生动地写进了《邯郸记》,对这种热恋权位的行为进行了讽刺。但是这不等于汤显祖否定张居正所做的一切。事实上,对于张居正成为内阁首辅之后所推行的许多重大行政举措,汤显祖还是拥护的。尤其在经历过宦海风波,跳出政坛弃官归里成为“偏州浪士”之后,亲自体验过晚明政治每况愈下之后的汤显祖,对政局的观察变得客观而冷静。汤显祖对张居正当年推行的许多“便民”的政策,如“一条鞭法”、摊丁入亩、清丈土地、打击瞒税,表示了更大的认同。越到晚年,汤显祖对政局的认识越深刻。他对比了一下,世上没有了张居正,晚明政坛越来越腐败。张居正之后的历任首辅,一蟹不如一蟹。明王朝江河日下,鱼烂瓦解,已经不可收拾。此时回头一看,张居正当权的那段日子,经过张居正的强力治理整顿,明朝的内政外交都有起色,是有可取之处的。所以,万历三十年(1602),汤显祖在给张位祝贺七十寿辰时所作《张洪阳相公七十寿序》中,把徐阶与张居正相比较,说“凡所以为天下者,刚柔而已。华亭徐公以柔承肃祖之威,而事治。江陵张公以刚扶冲圣之哲,而事亦不可谓不治也”,认为张居正在政治上是有功绩的,这是汤显祖在经历过十五年宦海风波之后的真正感悟。汤显祖能不以个人的得失来衡量事物,能友善地对待张居正家人,能对张居正的政绩给予客观评价,因而可以称得上是良知充盈的思想家、政治家。
(杨华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