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游南安后花园
王绪波 摄
明万历十九年（1591）闰三月二十五日，汤显祖以天空出现彗星的异常天象为契机，上奏《论辅臣科臣疏》，直言权臣乱政。神宗皇帝大怒，于五月十六日以“不遂己志，敢假借国事攻击元辅”的罪名，将汤显祖贬至广东徐闻县当典史。谕旨下达后的当月，汤显祖告别八年南京的官府生涯，冒着酷暑起程，取道皖南返回老家——江西临川。这年，汤显祖42岁。
由于沿途受了暑热，加上心情郁闷，汤显祖一到老家就患上了疟疾，这一病就是近四个月。九月初，汤显祖拖着刚康复的身体起程，从临川县湖南乡的瑶湖渡下船，溯汝水而上，开始了南贬徐闻的百日里程。船只从南城经南丰到广昌靠岸，然后陆行到宁都，又取水路经于都、赣州，南康到达大庾。
大庾又称南安，今称大余，以庾岭得名，地处庾岭北麓，赣粤边陲。它“南控百粤，北挹三江”，是沟通中原与岭南的要冲。在明代，南安设为府，统辖大余、南康、上犹和崇义四县。自唐代张九龄主持庾岭凿山开道，庾岭便成为中原通往南方的官道。庾岭也称大庾岭，因岭上多植梅树，又名梅岭，山脊筑有一雄关，今谓之大梅关。
汤显祖来到南安后，听驿丞说府衙的景致很好，就前往寻幽探胜。来到府衙后花园，见景致果然不错。花园虽然占地不大，却小桥流水，台池掩映，花木葱茏，曲径通幽，牡丹亭、舒啸阁、芍药栏、绿荫亭、梅花观等亭台楼阁错落其间，构成一组情趣盎然的园林胜景。正当他流连忘返之际，忽听到“叮叮当当”的砍伐声，只见东墙角一棵高大的梅树在众人的齐声呐喊中轰然倒下。汤显祖很纳闷，就上前问个究竟。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竟讲出了一段离奇的故事：前任杜太守有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儿，情窦初开时在这个花园内私会情人。后被父亲发现，遭到怒责，于是忧郁成疾。女儿生前将自己容貌描下，藏在紫檀匣内，死后太守将爱女葬在这棵梅树下。后来，这棵梅树在月黑风高夜会发出“索索”的声响，甚至还会发出“还我魂来！还我魂来！”的冤叫声。新任太守不堪梦魇之苦，只得雇人砍掉这棵梅树。这个富有传奇色彩的故事，触动了汤显祖的创作灵感，萌发了要以此为题材创作一部传奇作品的念头。
万历二十一年，汤显祖升调浙江遂昌知县。当他北返重越梅岭时，章江水涸，不能行舟。他得知好友谭一召刚回家乡南安，便前往谭府拜访。在谭府，汤显祖邀谭一召陪他重游府衙后花园。登上府衙内的牡丹亭，汤显祖问，前年我来此游览时，听工匠说过太守之女借树喊魂的怪事，不知好友可知此事？谭一召说，传说多着呢。接着，谭一召指着东墙角一株长得怪异的铁树说，那株铁树也叫夙尾蕉，长得舒展蜿蜒，披鳞挂甲，盘根布棘，少说也有二三百年的历史。它虽历经兵火之灾，却仍然长得枝叶丛聚，所以百姓称它为“蕉龙”。传说这“蕉龙”年久成精后，常化作美色男女与府衙相公、小姐约会相恋。太守之女和蕉精相恋后，太守怒责其女，致使其女忧虑而死，葬于梅树之下。后又堆土成坟，并建了一个小庵。太守还把龙虎山的张天师请来，用铁链锁住“蕉龙”。太守之女尸不腐、魂不散，托梦与路经南安赴京会考的一位书生，许以终生。后书生中魁，掘庵寻美，小姐得以还魂团圆。汤显祖听后哈哈大笑说，“蕉龙”岂能成精，小姐、相公私会决非“蕉龙”所为。我想，是府院内的男女之间出了些难言之隐的情事，而那些礼教卫道士生怕家丑外扬，才借“蕉龙”成精之说归罪于蕉精，以掩盖真相罢了。(https://www.daowen.com)
在周敦颐为程颐、程颢兄弟讲学的吟风弄月台旁边，谭一召又告诉汤显祖，这是在南安发家的理学正宗周敦颐派提出“去人欲，存天理”之说的地方，它不但禁锢青年男女，不准他们自由相爱，还认为寡妇再嫁是大逆不道之事。你看，南安府竖了多少贞节牌坊，葬送了多少妇女的幸福。
谭一召的话让汤显祖茅塞顿开，他萦绕心头已久的“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的这句哲理得到了注解。他想，我等寒窗苦读十年，只求取得功名后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可是奸臣专权，我等难以实现自己的抱负，反而削官的削官，流放的流放，我等的命运不是同那些不能获得理想爱情而成疾自毁妇女的命运一样吗？这岂不是“生者可以死”之理？而传说却能把死去的女子加以神化，非要让她还魂以续美满姻缘不可，这正是广大百姓真实感情的寄托和对自由理想的向往，不正是“死者可以生”之理吗？
接着，他们又游览了南安的嘉祐寺和宝积寺，聆听了谪居南安的邵宏渊笄女死后化成鬼魂的女魂恋人故事和谪官解太尉孙子保义郎情爱故事以及流传于民间的《杜丽娘慕色还魂》故事。不久，他们又寻访了大龙山，找到了杜丽娘拜佛抽签寻找婚姻的丫山灵岩寺，又寻访了青龙。在南安一个多月的时间里，汤显祖了解当地风土人情，拜问贤达人杰，经常与谭一召探讨有关传说，收集了大量的民间传说、古籍记载、话本等资料，为今后创作《牡丹亭》积累了丰富的素材。
明代话本小说《杜丽娘慕色还魂》出现后，汤显祖大受启发，他于是创造性地改编成《牡丹亭》（全名《牡丹亭还魂记》），使故事臻于完美。这部《牡丹亭》成为他的代表作，也是他一生最得意之作。作品把传说故事和明代社会相结合，使之成为一部具有浪漫主义的精神杰作，而这部作品明显受到了南安府衙后花园的影响。如第十出《惊梦》，杜丽娘云：“望断梅关宿妆残。”第十六出《诘病》，院公云：“人来大庾岭，船去郁孤台。”第二十二出《旅寄》，柳梦梅：“我柳梦梅秋风拜别中郎，因循亲友辞饯，离船过岭……一天风雪，望见南安”，等。
汤显祖始料未及的是，他两游南安府衙后花园成就了千古绝唱《牡丹亭》，也奠定了他在中国戏曲界无人可及的巅峰地位。
（黄殷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