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门之行

明万历十九年（1591）五月，汤显祖因上奏《论辅臣科臣疏》被神宗皇帝以“不遂己志，敢假借国事攻击元辅”的罪名贬为徐闻典史。他返回老家临川，不料屋漏偏逢连夜雨，一到临川就患上了疟疾，一病就是近4个月。

九月初，汤显祖拖着刚康复的身体从临川出发，前往徐闻赴任。抵达广州后，走官道应西行肇庆，过阳江、高州而入雷州半岛。但汤显祖并没有这样走，而是绕道去了罗浮山。回到广州，已是十一月初六。他又乘船去南海、香山，后绕道来到澳门。

澳门古称濠镜，位于南海之滨，珠江口西岸。明代属广东香山县管辖，故又称香山澳。此时，澳门租借给葡萄牙殖民者已有数十年。在这座与中国内陆风格迥异的欧洲式小城，大批葡萄牙等外国居民入住其中，成为中国最早和西方发生全面接触之地、沟通东西方经济的重要商埠和晚明对外贸易的重要通道。据说，汤显祖绕道去澳门主要有两个原因：一是喜好游历的他想去看看这个明朝唯一对外开放的窗口；二是疟疾未能痊愈，听说澳门有治疗疟疾的西药，便想去购买。

到达澳门后，汤显祖看到了葡萄牙人不像大陆人一样从事农桑，而是靠登船出海去海外采购珠宝回澳门交易。结果在澳门住的是高楼大厦，穿的是华丽衣裳，佩戴的是贵重珠玉。“不住田园不树桑，珂衣锦下云樯。明珠海上传星气，白玉河边看月光。”（《香岙逢贾胡》）汤显祖看到了深受葡萄牙人影响的番禺人打破了以农为本的传统观念，不惜经历十天的海上风波，离乡背井去“真腊”（柬埔寨）做生意。“槟榔舶上问郎行，笑指贞蒲十日程。不用他乡起离思，总无莺燕杜鹃声。”（《看番禺人入真腊》）看到了澳门的葡萄牙少女长得面如桃花，用蔷薇香水沾洒衣裳。少女的美丽如西海边上刚升起来的新月，口中吐出的香气就像爪哇国张尾翅而放香的倒挂鸟。“花面蛮姬十五强，蔷薇露水拂朝妆。尽头西海新生月，日出东林倒挂香。”（《听香山译者》之二）还看到了平生从未见过的“碧眼愁胡”的外国商人，市场上精美无比的宝石、香料、珍珠、象牙制品、丝织品等宝物，以及市声喧哗、人头攒动的展宝、赛宝、购宝场景等等。

葡萄牙人入居澳门后，不同民族的商业贸易带来文化的交流，而宗教是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欧洲的传教士随着商船纷至沓来。葡萄牙天主教来华传教的第一座教堂——地标式的圣保禄教堂（“大三巴”前身），已经在澳门矗立近三十年了。汤显祖亲眼看到了不同于内地的香山办耶稣会的教堂三巴寺，以及身上披着袈裟、口中念念有词的神父。这一切，都使他大开了眼界，增广了见闻，脑海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https://www.daowen.com)

万历二十一年（1593）春，汤显祖升任浙江遂昌知县。他取官道经过端州（今肇庆）回临川，在肇庆旅店住下歇息时听到当地百姓说，一个叫利玛窦的洋和尚迁到韶州已有一年多，如今又来了两个天主教徒在广场和街头巷尾进行传教活动。于是他前去观看传教活动，以增长见识。“画屏天主绛纱笼，碧眼愁胡译字通。正似瑞龙看甲错，香膏原在木心中。”“二子西来迹已奇，黄金作使更何疑？自言天竺原无佛，说与莲花教主知。”（《端州逢西域两生破佛立义，偶成二首》）

汤显祖的澳门之行与肇庆遇见西方传教士，虽没有影响他对佛道的信仰，但却强烈冲击了他的思想观念，促使他对现实的进一步思考。这次的见闻经历，他写进了《牡丹亭》。如第六出《怅眺》，在对柳梦梅身世的介绍中，说柳梦梅家住岭南广州，是个20多岁、满腹经纶、家境贫寒的白衣秀士，靠仆人种树栽果养活自己，感到非长远之计，便向好友韩才子讨主意。韩才子向柳介绍钦差识宝使臣苗舜宾。这是位爱人才、奖掖后进的老先生，现正在香山澳多宝寺祭赛各种宝物，劝梦梅前去谒见。又第二十一出《谒遇》，梦梅赶到香山澳多宝寺。寺在深崖之中，为洋人所建，里面藏着各种珍奇宝贝，朝廷特派识宝使臣专管鉴宝之事，庙里的住持正忙着迎接。前来迎接苗舜宾的不仅有僧人，还有翻译（即通事）和洋人（番鬼）。柳梦梅到了多宝寺谒见苗舜宾，在观赏宝物时高谈阔论，说这些价值万金的宝物饥不能果腹、寒不能蔽体，只不过与残砖碎瓦相似，算不上真正的宝贝。在此国家外有强虏、内政不修之际，唯有文能安邦、武能定国的豪杰之士才是稀世珍宝，并毛遂自荐称自己就是一个。柳梦梅的经世安民方略得到苗的赏识。他认定柳是一个满腹经纶的才子，要他把才学献给圣朝天子，当即慷慨资助了柳上京的路费。这是《牡丹亭》一个至关重要的转捩情节。正因为柳得到苗舜宾送的盘缠，他才翻五岭进京，在南安落水遇陈最良，得宿梅花观，在游太守后花园中拾得杜丽娘的木（匝）丹青画卷，得与丽娘鬼魂幽会，以至掘尸还魂等一系列情节的发展。由此可见，澳门之行对汤显祖创作《牡丹亭》一剧产生了重大影响。再如第六出《怅眺》、第二十一出《谒遇》和第二十二出《旅寄》，三出故事发生地都安排在澳门，这是汤显祖澳门之行后受到启发增加的，话本《杜丽娘慕色还魂》是没有的。剧中借韩秀才和柳梦梅的对话评论韩愈和柳宗元的被贬，暗喻自己怀才不遇和不畏权贵受到的打击。汤显祖将澳门与肇庆所见铺陈为剧中人物的活动场景，“香山岙”（即澳门）、“香山岙里巴”（圣保禄教堂）、“番鬼”（洋商人）、“通事”（翻译）和澳门的珠宝交易写进了剧中的曲词。这些场景与曲词和《香澳逢贾胡》《听香山译者》《香山验香所采香口号》和《南海江》等诗作，真实地反映了当时澳门的风物人情及华夷贸易，已成了最早的澳门文学和记载澳门中西交往的最早文献。

这次不平凡的旅行，使汤显祖成为即便不是唯一、起码也是最早到过澳门接触西方文化的中国古代著名文学家。他留下的记游诗和记录有关见闻的传世名著《牡丹亭》，成为直接反映万历年间澳门历史及社会生活的生动、珍贵的史料。

（黄殷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