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涵丰富的丧葬文化
我从小在老家农村长大,每年村子里都会发生老人去世的事情,老年人的葬礼参加过无数次,耳濡目染,让我有机会对老家农村的丧葬风俗、丧葬礼仪有了更加深入的接触和了解。
我发现,任何一种风俗习惯,一旦被大多数人所认可、所接受、所遵循,就会上升和沉淀为一种文化,这种文化因为广泛认同而世代相传,生生不息。
毋庸置疑,孝悌文化是关中丧葬文化的核心内容,丧葬礼仪从始到终都贯穿着“孝悌”二字。
服丧期间,直系旁系晚辈不论男女一律叫“孝子”,“孝子”穿的一身白衣叫“孝服”,“孝子”的“孝服”在守孝期间白天晚上都不能离身。主家给亲戚朋友散发白布叫“散孝”,亲戚晚辈身穿白色上衣叫“孝衫”,头上戴的白布圈叫作“孝帽”,孝子们头戴用麻纸糊制的帽子叫“孝冠”,手拄缠有一圈一圈白纸的柳棍叫“孝棍”,灵柩前用来烧纸的瓦盆叫“孝盆”。孝子手拄柳棍哭丧是防止悲痛过度,无力行走,借用柳棍支撑。孝子在孝服腰间系一缕麻,表示伤心欲绝,面容消瘦,衣服松弛,需要用麻系之,核心内容是表达老人去世之后孝子们的悲痛之情。
丧葬礼仪中的许多活动安排,更是直戳孝子们的内心深处,体现了老家农村浓浓的人情味和对老人的思念之情。老人去世以后,孝子要烧“倒头”纸;亲戚朋友前来吊孝、烧纸,孝子要一同哭丧吊唁;从老人去世到安埋,每天一早一晚要“举哀”,“守孝”期间孝子要昼夜“守灵”,等等。只要你细心观察,就会发现丧葬礼仪中关中人所崇尚的孝文化无所不在、无处不有。
还有,人性感情因素在丧葬礼仪中也有充分体现。比如:从老人去世开始,要“守孝”三到五天;从“安埋”那天起,开始“做七”,从“一七”到“七七”,连续做四十九天不能间断;随后要做“百日”,接下来要做头周年、二周年、三周年,三周年做完了,才算服孝期满。此后每年的清明节、寒衣节儿女们要去坟地烧纸磕头,大年三十下午要把老人从坟地“请”回家过年等。所有这些,把儿女们对老人去世以后依依不舍的怀念之情,表现得淋漓尽致。
在老家农村,人们之所以做“三周年”,是因为爹娘从把娃娃生下来到三岁之前,娃娃是在娘的怀抱里长大的,一年到头和娘寸步不离。爹娘去世以后,儿女们通常通过做“三周年”来回报爹娘当年的养育之恩。以上礼仪形式,充分体现了三千年孝文化的博大精深。(https://www.daowen.com)
在老家的丧葬礼仪中,悌文化也有充分体现。悌文化的核心是长幼有序,老大就是老大,老大再没文化、再没本事,也享有老大待遇,老小社会地位再高,也不能超越礼数。在丧葬礼仪中,老大是主事的,无论是迎亲、施礼、祭拜等,都是老大在前引领,其余依照年龄大小依次排序。出殡前扫墓,必须是老大媳妇亲自去,到了十字路口,必须由老大亲自“摔孝盆”。所有这些环节都在向人们展示上千年“长幼有序”的风俗习惯和做人做事的原则。
在丧葬礼仪中,值得肯定的还有一点,就是感恩文化。在老家农村,老人安葬礼仪是头等大事,需要得到全村人的支持。尤其是20 世纪五六十年代,农村生活条件不好,就连丧葬过程中主家招待宾客使用的碗筷、桌子、凳子、木杠、麻绳都需要从各家各户临时借用,打墓、安葬一类事情更是需要整个门族特别是全村人的帮助。在老家农村,将老人安埋之后,要专门安排一个孝子磕头跪拜乡亲的仪式。孝子们通常提前撤离墓地,回到村口,选择一个参加安埋的乡亲们回家时的必经之地,齐刷刷地跪下来,当参加安葬仪式的村民们扛着铁锨、木杠经过此地时,孝子们要一一磕头跪拜,感谢街坊四邻和村民们的支持帮助。
当年我爹我娘去世后,在安葬仪式结束前,我们家的九个孝子孝孙,就是采取这种跪拜方式,感谢参加安埋爹娘的乡亲们。据说在关中有些地方,孝子们跪拜的仪式选择在亲朋好友、街坊四邻吃饭的地方举行。尽管地点不同,感恩心理、跪拜文化的内涵是一致的、相同的。包括家里老人安埋前一天的迎客程序,还有亲朋好友、街坊四邻烧纸吊唁时,孝子们要一起跪拜哭丧,都有一种感恩情结在里头。
相比之下,城市的丧葬仪式非常简单,开一个追悼会,组织一个遗体告别,在亲属陪同下火化遗体,丧葬仪式就算完成。特别是在北京,城市大,人口多,每天举行遗体告别仪式的单位、家庭排大队,殡仪馆场地紧张到连开追悼会的时间都没有,丧葬仪式只有简化简化再简化,简化到有的只给参加遗体告别的人每人发一张写有逝者生平和功德的告示,就算替代了追悼会。
尽管城市的丧葬仪式节约、简单,符合国家丧事从简的要求,但是和老家农村的丧葬礼仪比较起来,不仅缺乏文化内涵,人情味特别是对逝者的追思怀念的气氛也大打折扣,远不如老家农村那样郑重其事,那样高度重视,那样深情无比。
无奈之下,人们只有把对逝者的追思怀念,深深地埋藏在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