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八
娃娃娃娃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
——陕西关中民谣
再过两天就是农历腊八,我的脑海里时常浮现出老家农村过腊八的情景。
清晨五六点,屋外的天空还黑乎乎的,娘就早早地爬起来了,蹑手蹑脚地来到厨房,准备给一家人熬腊八粥。腊八的前一天,娘就翻箱倒柜地找豆子,黄豆、绿豆、四季豆,凑了一大碗,两天前又泡上了黄豆芽,昨天又让爹去青化街道买了二斤豆腐、二斤蒜苗和五斤胡萝卜,并提前泡好了豆子,准备在腊八这一天早晨熬上一锅腊八粥,让全家人美滋滋地吃一顿。
在陕西关中农村,庄户人有过腊八节、吃腊八粥的习俗。小时候听婆说:自打有了农耕生产,农村就有了过腊八节的习俗。“腊”是腊月和祭祀的意思,远在商周时期,纯朴善良的庄户人就有了连天地、神灵、祖先一起祭祀的习俗,人们把这种祭祀称为“合祭”,表达了古代人一种原始、朴实、善良的心理,意思是说:一年到头了,庄户人能够丰衣足食,应该感谢上苍、感谢神灵、感谢先祖,期盼来年有个好收成。于是,人们就在每年腊月初八这一天,家家户户煮上一锅腊八粥,借以祭祀上苍神灵和先祖。“吃了腊八粥,来年定丰收”,这便在关中农村形成了过腊八节、吃腊八粥的习俗。
“腊八家家煮粥多,大臣特派到雍和。圣慈亦是当今佛,进奉熬成第二锅。”到了清代,就连皇家都在关注民间用腊八粥祭祀神灵、先祖的事情,可见在腊八这一天吃腊八粥的习俗已经蔚然成风。
从节气上讲,腊八处在冬至和大寒之间,除去气候严寒,又是昼夜转换之际,一到冬天,昼短夜长,气候寒冷,庄户人开始“猫冬”。冬至一过,白天变长,夜晚变短,天气日渐趋暖,庄户人就知道该要忙地里的活儿了。唐代诗人杜甫也曾经留下“腊日常年暖尚遥,今年腊日冻全消。侵陵雪色还萱草,漏泄春光有柳条”的诗句,来描写腊八前后的气候变化。
在关中农村,庄户人对腊八粥的熬制非常讲究,粥用当地生产的黄灿灿的小米做原料,加上泡软的黄豆、绿豆、豇豆一起熬,咕嘟咕嘟煮半天,再把灶眼的火撤小,焖一会儿。家境好一点的家庭还把豆腐和胡萝卜切成碎块,把蒜苗切成碎段,用热油炝了,一起倒进腊八粥里,搅匀,配上关中农村特有的油泼辣子,蒜水拌胡萝卜丝、黄豆芽,便做成了一顿热腾腾、香喷喷、辣汪汪,令人口舌生津的腊八粥。
庄户人熬腊八粥有两个讲究:一是腊八粥要起早熬,老家农村有“腊八,天不明嚓下”的说法。在农村,腊八这一天早饭吃得比较早,通常赶在天刚刚亮透,就把热腾腾的腊八粥端到老人的炕头上,意味着家道殷实,刚刚睁开眼就有饭吃。二是腊八粥要多熬,熬上满满一大锅,当天吃一半,有意剩一半。此后的十多天不管吃啥饭,特别是吃面或者喝面浅汤,都要掺进去一些剩腊八粥熬着吃,意味着家境尚好,年年有余,家里剩饭多得吃不完。
小时候,老家农村其实很穷很穷,虽然粮食勉强够吃,但多数人家里并不富裕。庄户人之所以有这么多讲究,图的是个吉利,博的是个彩头,包含有庄户人对美好生活的一种质朴的期盼和追求。这一锅腊八粥要一直断断续续地吃到年跟前,纯粹是一种风俗习惯。(https://www.daowen.com)
在我们家里,腊八还是一个特别的日子,我生在1950 年农历腊八这一天,是个地地道道的“腊八娃”。每逢腊八这一天,娘就起得格外早,腊八粥熬得也格外上心,碎儿子的生日嘛,老娘心里头高兴,上心。
等到天刚刚亮透,娘的腊八粥就熬好了,油泼辣子泼好了,黄豆芽菜也拌好了,大哥跟着爹抓紧时间打扫院子,我帮娘端几碗腊八粥去逐个敬灶王爷、财神爷、土地爷、先祖。然后一家人聚在爹和娘的炕上,美美吃上一顿腊八粥。
每一年娘的腊八粥都熬得特别好,腊八粥里加进了黄豆、绿豆、豇豆,还有用油燣的豆腐块、胡萝卜块和蒜苗段,再配上油泼辣子,油炝蒜水拌胡萝卜丝、黄豆芽菜,做成了一顿黄澄澄、热腾腾、香喷喷、辣汪汪的腊八粥,让人眼前一亮,胃口大开。尤其是寒冬腊月,天寒地冻,一家人坐在热乎乎的土炕上,吃顿清香可口的腊八粥,更是个个喜笑颜开,其乐融融。
“三儿,今天你过生日,多吃点。”爹叮咛我。娘知道我平时爱吃油泼辣子调和汤,给我的碗里舀了满满一勺调和汤,特意加上点油泼辣子,还不停地往我的碗里加凉拌胡萝卜丝、豆芽菜,一边夹菜一边说:“今天是我碎娃生日,一定要多吃点。”
娘每年的腊八粥都熬得很上心,稠稠的、黏黏的,黄澄澄、热腾腾,再配上五颜六色的豆子、豆腐、下锅菜,既好看,又好吃,仅仅瞟上那么一眼,就立刻口舌生津,胃口大开。在爹娘面前,我也没有了矜持,端起大老碗狼吞虎咽地一连吃了两碗,仍然意犹未尽。
到了中午,借着给我过生日,娘给全家人做了一顿辣汪汪的臊子面吃,年年如此,从不间断。
时光如梭,在爹和娘的关爱中,我一天天地长大了。到了十八岁那一年,娘的羽翼下已经藏不下我,我应征入伍,离开爹娘,成为一名光荣的人民解放军战士。当兵到了青海,每逢腊八,汽车兵常年在青藏线上执勤,居无定所,很难吃到一顿清香可口的腊八粥,这时候我就会想起在老家农村时娘熬的黄澄澄、香喷喷、辣汪汪的腊八粥。
20 世纪70 年代末,我从青藏线基层部队调到总后勤部机关以后,也是天南海北地到处跑。每逢腊八,部队机关食堂也熬腊八粥,只是部队熬腊八粥大多用大米,放进去的东西太杂,什么黄豆、花生、红枣、桂圆,有点串味儿,完全不是老家娘用小米熬的腊八粥那种黄澄澄的颜色,也没有清香可口的味道。
21 世纪初,我调到中共中央大型企业工委机关工作,特别是后来到了中央企业工作以后,去各个地方和企业的机会更多,各个地方的腊八粥我差不多都吃过,情况与部队熬的腊八粥大同小异,有的甚至把腊八粥熬成了“八宝粥”,再也吃不到那种老娘熬制的腊八粥香喷喷、黄澄澄、辣汪汪的味道了。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此话一点不假。在我的印象中,任何地方的腊八粥都赶不上老家的腊八粥味道好。在我心里,当年娘熬制的腊八粥最正宗、最地道,那一种清香,那一种绵长,至今回想起来,仍然让人口舌生津,回味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