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妈妈的等待

司维嘉坐在离家不远的美人鱼石雕像后面,将已经看过的信塞入信封,她颤抖的双手把信封抓得如同墨鱼卷。她心乱如麻,儿子的班主任一定是看过这封信后,才没有当众读出来。现在她该怎么办啊?要不要给孩子的爷爷看信的内容?
这时,司维嘉的手机响起,是恩恩的班主任张辛迪老师打来的。她刚刚忙完学校的事情,就第一时间给司维嘉打电话。她在电话里面安慰司维嘉,也许是恩恩闹着玩的,纯属巧合,也别太当真;另外还告诉司维嘉说,在今天下午的时间胶囊活动中,她已经把恩恩的信悄悄取出来,她没有拆开看,就压在她办公室的抽屉里,如果司维嘉需要,可以随时到学校来取,她也会为此保密。司维嘉谢过张老师的好意,挂了电话,抹掉眼泪,决定自己承担这件事,对恩恩的爷爷只字不提。
然而事情往往就是如此巧合,今天渔家乐里没有客人,恩恩的爷爷就出门溜达,却瞧见了一反常态的司维嘉。恩恩爷爷的眼睛很犀利,一眼就看出司维嘉有心事,这一点她是躲不过的。
恩恩的信写在一张作文纸上,四年前的字迹是歪歪扭扭的,有一些错别字,个别词语还是用拼音字母代替的,还有一些词句是抹掉后重新写上去的。总之,他当时只是一个小学三年级的孩子,他用自己的方式,写给未来一封信,内容却像一首诗——
两年了,爸爸在哪里?
是去往神秘岛,还是另一片陆地,
或者是海的世界?
我不想找你,爷爷和妈妈需要我陪伴,
可是,鲸灵人在指引我。
开启这封信的时候,
就开启了我去向那个神秘世界的旅程。
爸爸,我想你。
想你的肩膀,想你的故事。
恩恩的爷爷把信反复读了两遍,脊背上就像爬了一只章鱼,浑身打起哆嗦。他确信这是孙子冯恩恩的字迹,也相信时间胶囊的事情,可怕的是,恩恩虽然经常做一些异想天开的事情,但是从没有表现出预言的能力,他甚至都没说过“第二天气温下降,我会感冒”那样的话,可是他怎么会知道两年前——也就是写信时的两年后,他的爸爸冯海福会离开家人呢?两年前的那次海难,发生在恩恩五年级刚开学的那几天。当时,三个多月的休渔期结束后,近万艘渔船陆续驶向大海深处,渔民们将会一直忙碌到春节前,才会满载而归与家人过年。爸爸冯海福本是厨师,不必去跟着一起捕鱼,但是经不住好友的邀请,便跟着去了。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整艘“大渔33号”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从此销声匿迹。后来海事部门经过几个月的搜查,给出结论:“大渔33号”遭遇海难,无一人幸免。两年过去了,冯家人在一次次等待、一次次绝望中,逐渐从悲伤的阴霾中走出来,接受了这个事实,勇敢地面对生活中的各种意外和不幸,继续着自己的生活。冯海福留给恩恩的小猎犬臭臭成为了儿子度过那段忧伤期的情感寄托。
然而,这封写于四年前的信,可怕之处就在于此,儿子恩恩在信里说爸爸冯海福两年后会失踪,却没有告诉任何人,而是写在信里,隐藏了秘密。这是预言,还是巧合?更奇怪的是,信里还说,就在今天,恩恩要开启去往一个神秘世界的旅程,到底是要干什么去?难道是寻找爸爸?这样的信怎能不让人心碎、让人震惊呢?
“什么都别想,马上回家!”恩恩的爷爷做出最明智的选择,不管这封信里的内容是多么离奇,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守在恩恩身边,他们家不能再有任何的意外发生。
从前天开始,天气就像感冒未愈似的,时好时坏,海边的游客少得可怜,偌大个渔家乐里却听不见恩恩和臭臭犬的声音。两个大人又急匆匆跑到后院,臭臭犬的叫声让他们心里突然惊喜:臭臭犬在家,恩恩就不会跑远。可是臭臭犬的叫声却有些狂躁不安,就像受到巨大惊吓似的。
臭臭犬得到司维嘉的安慰后,立即领着主人们来到浴室门前,继续汪汪叫着,那意思就是在告诉他们,恩恩在浴室里出事了。
司维嘉急匆匆绕开臭臭犬,伸手去拉浴室的门。
门被反锁了,里面传出恩恩哭泣的声音:“妈妈,妈妈,我变成蓝精灵了,呜呜……”
“什么,你说什么?”恩恩的爷爷听到这话,刚刚松下的一口气又堵到了嗓子眼儿里。如果恩恩的话放在平时,他会以为又是恩恩搞的鬼把戏。恩恩也的确玩过身上涂鸦和脸色伪装的小把戏,最糟糕的是把油漆抹在整只胳膊上,为了清洗掉前后用了一个星期的时间。这一次要是变成蓝精灵,那就不只是胳膊了。
浴室里面有唰唰的流水声,急促得像是初秋的大雨。
“恩恩,开门!”爷爷大声叫喊着。
“我——我不敢!”恩恩胆怯的声音像是一只受惊的猫。
“有什么不敢的!”爷爷把手放在门上,他没有敲门,而是一边说话,一边暗暗使劲推门,“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别害怕,有爷爷在呢!”(https://www.daowen.com)
“让我再洗洗!”
看着从门缝里冒出来的热气,司维嘉猜测儿子已经洗了很长时间。
臭臭犬翘着脑袋,不敢再汪汪叫,就像是做错事的孩子,或是因没有保护好小主人而在自责。
“不管你变成什么,都是妈妈的孩子,妈妈会帮你的!”司维嘉把耳朵贴在浴室门上,听着里面的声音。浴室里除了流水声,就是恩恩快速而反复的洗澡搓身声,偶尔也能听到他拍打自己的声音。
“妈妈,爷爷,你们不许笑我啊!”恩恩向外面喊道。
“我们答应你,你快开门啊!”
紧张的氛围如被魔法定格了一般,就连空气中的每一个水分子都像是在静静地等待着恩恩开门。
恩恩微微拉开一道门缝,伸出左手食指,伸到落日的余晖中。恩恩的爷爷和司维嘉看到这只手指很正常,没有任何所谓蓝精灵的迹象。
“恩恩,爷爷在,快出来吧!”恩恩的爷爷把手掌放在门边,不由自主地向外轻拉,就像开启一扇神秘之门一般。
门开了——恩恩光着身体,战战兢兢地站在浴室里,白色的沐浴露泡泡还在皮肤上滑动着,一条湿漉漉的浴巾裹在他的腹部,水滴依依不舍地顺着身体流淌到脚下。
恩恩就像捅破了天闯了大祸似的小妖,双眼既惊恐又内疚地望着爷爷和妈妈。
恩恩的爷爷和司维嘉真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恩恩——
在恩恩的额头、脸颊、肩膀、胸口、脊背、手臂、腿脚上,到处都是鸡蛋大小的蓝色斑点,就像是把立体视觉画烙在身上一样。而每一颗蓝色斑点,犹如湛蓝的海水,越是盯着看,越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这种蓝色在抓取你的目光,让你越看越觉着它变得越来越蓝,看起来像是一片蓝色的深渊。
“我——洗不掉!”恩恩哭泣着,身体向门后躲。
恩恩的爷爷拿起大浴巾把恩恩包裹起来,带他走出浴室,领到卧室里,安慰他别害怕,有什么事情慢慢说。
“脸上有四颗——右眼眶一颗、鼻子一颗、左脸一颗、右耳一颗,两个手腕上和手背上各一颗……总共三十三颗蓝色斑点!”恩恩坐在床上,司维嘉一边查看着斑点蓝的位置,一边数着,她发现这些斑点蓝在恩恩的胳膊、大腿、屁股、前胸、后背到处都有,暂时擦不掉,也看不出什么规律。
恩恩则抓起连帽秋装,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甚至要戴手套和口罩,却被爷爷抢了过去。
“在家里,怕什么?”爷爷有些着急。
“怎么会这样啊?”司维嘉已经试过,这些斑点蓝没有气味,也不是油漆,更不是贴画,用纸巾擦不掉,“难道是食物中毒?”
“妈妈,我没吃什么!真的!”恩恩急忙辩解道,“也不用去医院!”
“到底怎么回事?”司维嘉用湿巾纸再次尝试着擦掉这种斑点蓝。
一旁的爷爷默不作声地望着蜷缩在被窝里的恩恩。臭臭犬蹲在地板上,想着小主人怎么会和它一样成为斑点一族。
“别急,慢慢说!”司维嘉把恩恩搂在怀里,心里一阵酸楚,不得不将那封信的内容和今天的事情联系起来,不敢想象儿子在今天下午都经历了怎样可怕的事情,她绝不能让儿子离开她。
恩恩还在用右手搓着左手背上的蓝色斑点,仍然没有一点儿消失的迹象。爷爷坐到床上,拉着恩恩的手说:“不管这东西是什么,既然能奇迹般地出现在你身上,就会有办法消失。”
恩恩望着家人,嘴角颤抖着,目光有些呆滞,完全没有了往常机灵聪慧的神态,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结结巴巴地说着今天下午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