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衡的蠕虫
上一节,我提到了犬弓首蛔虫,我好不容易才忍住没有提另外一种寄生虫:蠕虫。这类寄生虫成员众多,个个都是入侵或躲避免疫系统的行家,它们有许多花招可以帮助它们在人体内存活下来、繁荣昌盛。它们之所以需要这些花招,是因为作为寄生虫,它们的个头太大了,免疫系统不可能看不到它们。即使是个体较小的蠕虫物种,也有几毫米长,跟病毒或细菌比起来,这可谓庞然大物。[17]
在世界上许多欠发达地区,由于卫生条件较差,蠕虫带来了无尽的痛苦:据统计,世界上约1/4的人口感染了某种类型的蠕虫。卫生机构正在尝试使用预防、清洁的手段和抗虫药物来缓解疫情。与此同时,在发达国家,人们已经成功消灭了蠕虫疾病。
也许有点过于成功。
免疫应答有几种不同的形式。我们理解得最透彻的两种是T1和T2(T代表辅助性T细胞,这是一类重要的T细胞)。它们的细节比较复杂,但大体画面是这样的:这两种反应处理的是不同类型的感染—T1类型的辅助T细胞会向吞噬细胞和杀伤性T细胞发出激活信号。听到“集结号”之后,这些细胞会追踪并摧毁任何被病毒或特定细菌感染的人体细胞。与此相反,T2反应是直接攻击那些尚未入侵人体的病原体,T2细胞会激活一种叫作嗜酸性粒细胞(Eosinophils)的免疫细胞,来杀死蠕虫。[18]只要一种T反应上调,另外一种就会下调。这种机制是合理的,因为这样可以节约身体的资源,并降低免疫应答的副作用。
蠕虫激活的正是T2反应。有人因此认为,此消彼长,在那些蠕虫病发病率较高的国家,过敏反应(T1)的概率恰恰因此更低。(在过去几十年里,发达国家里出现过敏反应的人越来越多)。流行病调查显示:蠕虫越是肆虐,过敏反应就越少。
蠕虫采取的各种躲避和反击策略,以及它们的存在本身,都会对免疫系统产生影响。一个效果就是它们会抑制炎症反应—要知道,世界上有许多人巴不得他们的炎症反应受到一点抑制呢。[19]
因此,许多患有慢性自身免疫综合征(比如,炎症性肠道疾病)的人现在正在接受蠕虫治疗(用的是钩虫),针对其他炎症疾病的临床治疗也正在测试。(https://www.daowen.com)
这听起来有点怪诞:有人竟希望—不,坚持要—被寄生虫感染。他们向医生求助,医生给他们的药是一小杯钩虫卵,然后他们就喝下去了。在他们的胃里,这些卵会孵化,幼虫会爬出来。然后,不知怎的,患者就感觉好多了。当然,钩虫不会存活很久(医生选择的物种并不会在人体肠道内存活很久,否则就会有新的麻烦了),因此,过一段时间,患者又要接受新一轮的感染,以维持免疫系统的平衡。
当然,如果我们可以不用虫子(比如使用其中的有效成分,类似某种“钩虫提取物”的药物)就可以治疗疾病,那就更好了。但是,目前还没人知道到底哪些成分重要—而且似乎要见效,必须要用活的蠕虫。
为了解释关于蠕虫的这个情况,研究人员提出了“老朋友假说”(Old-friends Hypothesis),这是“卫生假说”(Hygiene Hypothesis)的一个改良版。你也许听说过“卫生假说”,它已经流传了很长一段时间,但直到1989年才由大卫·斯特拉昌(David Strachan)正式提出。他进行的流行病学调查显示,那些在农场里或田野边上长大的孩子要比那些在城市里长大的同龄人更少患上过敏。从此之后,“卫生假说”就被用于描述许多不同的观念,其中一些得到了研究支持,而另一些则没有。
总的来说,老朋友假说的大意是,免疫系统是在一个充满微生物的世界里发育的,我们经常要跟许许多多的微生物打交道。我们已经看到了免疫系统跟肠道微生物的密切联系,但是这样的亲密关系也可能会扩展到病原体。免疫系统已经对一定程度的接触和较量习以为常了。现代社会,是人类有史以来最爱清洁、刷洗、消毒的阶段,我们受感染的机会大大减少—但这破坏了免疫系统的平衡。我们的免疫系统习惯了跟某些病原体对抗,一旦没有了对手,它就会工作失常。因此,婴儿和小朋友也许最好要接触一点脏东西。
显然,你不希望你的孩子脸上有霍乱菌,虽然研究人员在2000年发现结核病对预防哮喘有帮助,但这并不意味着你要让孩子染上结核。但是“脏东西”里含有许多常见病原菌的减毒突变株(不再那么有害),这可能对孩子的身体有益。没有它们,孩子日后也许更容易患上免疫综合征—比如过敏和自身免疫病。
问题是,要多干净才算干净,要多脏才算脏呢?抱歉,我真的不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