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的历程
我们还没有死掉，是因为人们在不断探索疾病、健康和免疫的机制，而且不断有新的发现，这使得人类可以控制疾病，降低死亡率。本章我们会对免疫学历史上一些有趣的进展、辩论和错误进行细致分析，回顾我们的认识是如何发展成今天的样子的。
小时候，我特别不爱吃青菜。我妈想方设法就为了让我能吃进去一点维生素，但都不奏效。
在大约9岁的时候，我在奶奶家过了一个暑假。我奶奶是那种传统的家长，非常爱她的孙子，因此，对我的营养也非常关心。我的其他堂兄弟都是在农村长大的，他们住在农场里，修理完拖拉机就吃点甜椒当作点心—而我这个城里来的小朋友居然会跟一盘沙拉过不去。在这种情况下，我要怎么活下去呢？午饭时间到了，奶奶问我要不要吃点蔬菜，我礼貌地谢绝了。然后她一一询问了我想吃哪种青菜，最后她问我：“你妈妈都不给你青菜吃吗？”
我说：“她会给我做番茄汁喝。”没错，虽然我不喜欢，但是在夏天妈妈会给我做一杯冰镇的番茄汁，我发现勉强还能喝下去。奶奶很高兴，马上开始动手做。不一会，我们就在小小的餐桌前坐下了，奶奶在左边，爷爷在右边，我在中间，面前是一大杯新鲜压榨的冰镇番茄汁。我喝了一口。
直到那一刻，我才恍然大悟：之前妈妈给我这个难缠头做的，其实都是经过稀释且加了许多糖的番茄汁。然而现在我手里捧着的这一大杯，才是100%纯正的番茄汁，不用说，简直是100%的难喝。
虽然当时心里一震，但我马上意识到：不能给我的家族荣誉蒙羞。如果我跟奶奶实话实说，或者我脸上表现出了异样，这可能会进一步恶化奶奶对我家本来就不高的评价。我是该坦白呢，还是要把这杯“毒药”喝下去？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并不重要，[1]重要的是我第一次感到新的信息会迫使你以新的方式去重新思考过去。在科学中，这种情况时常出现，虽然难以下咽，但是通盘考虑之后，你会意识到这样是好的。(https://www.daowen.com)
我打算先来谈一谈免疫学研究的过去，但是它的现状却会不断地打岔。我们现在对免疫学的认识，即前面三章所谈的内容，会让我们看待过去时戴上一副有色眼镜。我们可能会忍不住只提到那些辉煌的胜利，把过去的发现描绘成许多具有献身精神的科学家前赴后继取得的成果。而当我们作为事后诸葛亮回头来看的时候，就难以体验到曾经费尽心机的科学家的努力和艰难，也难以理解当时的科学家怎么费了那么大的劲才得到今天我们已经知道的答案（也许在本书一开始，我应该注明：前方有剧透，请小心！）。
如果我们不是非常小心，对科学史的解读可能会误入歧途。我们可能会为那些找到了正确答案的科学家拍手称快，而为那些误入歧途的研究者感到遗憾（也许还有一点点自视高明），这既不公平，也不正确。想一想在哥白尼之前的天文学家，他们试图在以地球为中心的宇宙观里理解星辰的运动规律；想一想那些笃信“自然发生论”（比如腐肉生蝇）的人，他们的头脑可是跟你我一样健全呐；再想一想过去的医生，他们在对心脏或其他内脏器官或血液循环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就试图理解并治疗疾病。将过去的胜利者视为英雄，而将过去的失败者当作傻瓜，这两种简单的认同方式都是一样的不妥，甚至是一种罪过。
免疫学的发展史上不乏见解的矛盾和冲突。作为医学和基础科学融合产生的交叉学科，免疫学也同时继承了两种不同学科的习惯、目标和思维方式。举例来说，免疫学里有相信临床医学的阵营，也有相信基础医学的阵营；有支持细胞学派的阵营，也有支持体液学派的阵营；有鼓吹指导理论的阵营，也有鼓吹选择理论的阵营；有推崇免疫化学及免疫系统特异性的阵营，也有推崇免疫生物学及非特异性的阵营。有一些争论已经达成了共识，还有一些争论仍在继续。
对疾病的研究从人类文明之初就开始了，但对人类免疫系统的研究则是相对晚近的事情，从19世纪下半叶科学家意识到细菌可以导致疾病算起来，免疫学也只有一个半世纪的历史。接下来，我们先来看看在那之前是什么情况，然后再看免疫学如何登上舞台以及后续的发展历程。
限于篇幅，我无法讲述全部的故事。不过，它也许不算是一个故事。它更像是一系列彼此关联的事件构成的一张网：其中有与公共卫生和流行病学相关的免疫学历史，有政治领域里的免疫学，免疫学与生物产业，一些科研机构变迁所体现的免疫学的社会史，比如法国的巴斯德研究所、德国的科赫研究所和美国的洛克菲勒基金会，以及科研经费如何塑造了科研，不一而足。即使我们暂且不谈这些，而仅仅关注实验室和诊所里发生的事情，这仍然是一项艰巨的任务，而且不乏一些严肃的德国教授彼此吹胡子瞪眼。关于免疫学的历史以及曾经的争论，已有多部大部头著作出版，我在书末的拓展阅读中列出了一些。本章要谈的是我认为特别值得一提的几段故事。
免疫、免疫的角色、免疫的功能—这些都是人们到了19世纪末认识到的。不过，免疫系统的概念则是晚近才提出的。“系统”一词暗示着连贯、交流、调控、整合以及一个共同的目标或功能。历史学家安妮-玛丽·莫林（Anne-Marie Moulin）曾指出，“免疫系统”这个词是20世纪60年代末期才出现的。我们稍后会看到，究竟是哪些因素使得关于免疫功能的不同观念最终形成了我们今天熟悉的“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