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子综合论
多年前,我打过一份夏季短工:给一群9岁大的孩子参加的夏令营做驻营医生。一天,有个孩子跑来找我,问我是否能给他一点晕车药。因为他们第二天要坐长途巴士去另一个城市,而这个男孩即使每次坐短途车都会晕得一塌糊涂(后来我跟他的指导老师确认了这个事实,他们当时都被他晕车的样子吓得脸色苍白)。第二天要在车上坐长达5个小时?简直无法想象。我能不能帮帮他呢?
我并没有任何治疗晕车的药(我们医药箱里的药实在少得可怜),实际上帮不上他什么,但是看到他焦灼的眼神,我想到了一个办法。我把他叫到旁边,悄悄地告诉他,我其实有一种很厉害的药,我可以给他,但是他必须一字不落地按照我的指示去做,而且不能告诉任何人。于是,我给了他一粒无毒无害无营养的抗胃酸药片,然后跟他仔细描述了服药细节(我告诉他要快速吞下去,希望这样他就不会尝到药的味道),然后向他眨了眨眼,他就离开了。
第二天,他兴高采烈地找到我。药真的管用!非常有效!他一点也没难受!他甚至感到了一点我描述的副作用(都是我胡诌出来的)!在夏令营结束的那天,我又遇到了他。他拉着他父母的手穿过草坪来找我,请我写下药的名字,这样他以后也许用得着。
我还能怎么办呢?我在一张纸片上写下了三个字“安慰剂”,递给他,然后就道别了。心里想,最好以后再也不会遇到他了,否则我真是无地自容。
安慰剂效应也许最能彰显免疫系统与身体其他系统的复杂联系了。当人相信他们在接受治疗时,身体就会感到更好。[2]因此,任何药物或其他治疗开展临床测试时,都要进行烦琐的双盲对照实验,来消除安慰剂效应。
关于免疫的书籍和论文里提到了人体的许多免疫器官,大脑却很少被提及。
事实上,现在有一个全新的领域来探讨免疫系统如何影响了神经系统,即感染和炎症如何在生理层面影响了大脑。长久以来,科学家们一直认为,大脑就像眼睛和胎盘,是免疫的特区。这些地方一旦出现炎症后果就格外严重,因此它们就演化出了一系列的机制来保护它们不发生炎症。甚至还有人认为,这些免疫特区跟外界和免疫系统被物理隔离开来,免疫细胞无法进入这些特区,也无法攻击外来抗原或者引发炎症,但现在我们知道,情况并非如此。
之前,人们一直认为,血脑屏障可以阻止感染性病原体通过血液进入大脑,因为它可以把免疫系统隔离在大脑之外。不过,在过去的15年里,我们逐渐认识到,免疫系统不仅跟大脑有相互作用,而且大脑内有一类小神经胶质细胞,它们其实也是一种巨噬细胞,可以保护大脑不受感染,清除细胞残骸并促进神经修复。不过,它们可能也参与了阿尔茨海默病的发作。
许多之前被认为只有免疫功能的蛋白质,现在人们知道它们还有新的功能:调节突触形成,在大脑早期发育过程中进行修饰。研究人员现在推测,这些蛋白质一旦功能失调,可能会导致自闭症和精神分裂症。这些疾病是否是由免疫缺陷引起的呢?(https://www.daowen.com)
当然,情况不会这么简单。很久以来,人们就知道我们的感觉、感知和思考会对免疫功能产生显著的影响。而我们在进行感觉、感知和思考的时候,都离不开神经系统和大脑。
显然,感觉和内部刺激会改变我们的生理指标—即使是简单地坐着看电影也会引起各种荷尔蒙飙升、血流加速。[3]最近有证据表明,这些刺激对我们的免疫系统也有显著的影响。那些长期承受精神压力或抑郁的人的确更经常生病。
当然,反之亦然:我们生病的时候,感觉也会不同。即使睡眠充足、吃得饱饱的,我们可能也会感到疲倦、虚弱、易怒。我们身体的能量资源可能没有被耗尽,但是我们仍然希望躺下来休息。这是免疫系统向我们发出的信号:它需要更多资源,希望我们好好待在床上(这样就不会感染别人,也不会被别人感染),直到身体恢复。
更多发现:痛觉的神经受体识别危险的方式,与免疫系统识别危险的方式是一样的,而且前者会跟免疫系统的反应相互协调,在身体真正发起免疫应答之前就开始强化炎症反应了—换言之,神经系统会感知到痛觉和危险的来临,并机警地调整身体,做好应对。
此外还有:目前发现,迷走神经跟免疫系统有直接的接触;神经炎症会引起细胞因子的分泌,后者会进入血液;免疫系统的成分也会受到神经信号(比如荷尔蒙、神经递质和细胞因子)的控制;压力可能会加重哮喘;良好的睡眠有助于提高免疫力,睡眠不足的动物免疫细胞更少;大脑的免疫行为异常会助长药物成瘾。
还有更多!免疫系统受损的小鼠,学习能力也大打折扣。重要的神经递质:多巴胺可以直接调控调节性T细胞的行为。
如是云云。
所有这些证据综合到一起,呈现出的就是关于人体的整体画面。显然,免疫系统有不同于身体其他器官的通信网络;它利用了许多相同的分子信号—荷尔蒙、细胞因子,等等—这些信号也会被身体的其他系统利用。实际上,这是整个身体应对不同情况时相互协调沟通的一部分。如果说这个论断听起来有点像是新世纪思潮(New Age),这是因为它的确有点儿像。现在,研究人员正在从分子水平尝试着理解正念、运动、冥想等行为对健康的益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