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明余波之荡漾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三节 晚明余波之荡漾

一场社会大动荡、大劫难过后,留下的是一片废墟,凄风苦雨,荆棘铜驼。劫后余生,目击惨象,亡国遗民不能不勾起对昔日繁华的追怀。一切残存的碎片旧痕都可能触目伤心,成为梦忆的因由,正如《桃花扇》续四十出《离亭宴》一曲所唱:“残山梦最真,旧境难丢掉,不信这舆图换稿。”尽管季世混乱黑暗,统治集团极端腐败,但万历以来城市与集镇、经济与文化确实出现过前所未有的繁华和繁荣,这是明末士大夫肤受身尝,亲自经历过的,而如今这一切如过眼云烟都已消逝,又何况家国亡于“异族”之手呢?抚今追昔,身世之悲,亡国之痛,民族之恨,兴亡之慨,沧桑之感,千愁万绪缠结在一起,这是产生缠绵凄艳的“诗史”性篇章的心理机制。

在诗人中间,当推吴伟业最善以长歌形式抒写陵谷变迁历史沧桑的感怀,情深思永,哀艳凄丽。例如《永和宫词》:“夜雨椒房阴火青,杜鹃啼血濯龙门。”《琵琶行》:“换羽移宫总断肠,江村花落听《霓裳》。”《萧史青门曲》:“何处笙歌临大路,谁家陵墓对斜晖。”《圆圆曲》:“香径尘生乌自啼,屧廊人去苔空绿。”《楚两生行》:“草满独寻江令宅,花开闲吊杜秋坟。”《茸城行》:“兵火烧残万卷空,大节英声未凋丧。”《九峰草堂歌》:“感旧思今涕泪多,荒鸡喔喔催人寝。”《临淮老妓行》:“老妇今年头总白,凄凉阅尽兴亡迹。”字里行间流露了对旧日繁华的缱图示,对失去繁华只剩残破的悲凉空寂情怀,寄托着盛衰兴亡的感慨,故被评者誉为“诗史”。吴伟业又作传奇《秣陵春》及杂剧《临春阁》《通天台》二种,皆借历史题材写兴亡之变、身世之慨,借古人之酒杯,浇自己之块垒。郑振铎谓《通天台》第一折沈炯之独唱,“悲壮愤懑,字字苦杜鹃之啼血,其感人盖有过于《桃花扇·余韵》中之《哀江南》一曲也”[70]。此外,洪昇《长生殿》敷演唐代天宝遗事,孔尚仁《桃花扇》搬演南明逸事,虽取材有古今之异,而托兴亡之迹、发沧桑之慨则同。历尽沧桑的士人怀有浓厚的历史意识,他们反思历史,修纂历史,描绘历史,串演历史,对近在咫尺的晚明那段繁盛的历史更是一往情深,常常浮现目前,形诸梦寐,挥之不去,驱之复来。特别是经历过大起大落,由富贵变为贫贱,从天堂跌入地狱的人们,更难忘怀过去的荣盛和美好。

张岱就是这样一个人。他对自己昔荣今枯的身世列举出七大反差:张岱生长世代簪缨之家,过着奢华的生活,后遭国破家亡的惨祸,一贫如洗,饥寒交迫。这仿佛是命运在作弄人,因果报应在起作用,是对纨袴子弟的惩罚。他为之忏悔之情,又觉得迷惘,如同梦幻一般,“过眼皆空,五十年来,总成一梦”。但他还是不能忘怀过去,每当回忆往事的时候,便感到十分亲切、甜蜜,“如游旧径,如见故人,城郭人民,翻用自喜,真所谓痴人前不得说梦矣”。梦中旧事不限于个人遭际,还广涉纷纭世相,所谓“旧径”“故人”“城郭人民”也都进入梦境,对个人的豪华与社会的繁荣的追忆是糅杂在一起的。个人豪华生活丧失固然令人伤心,而社会繁荣的毁灭也令人产生刻骨之痛。这种怀旧心理,不但包蕴易代之际士大夫常有的盛衰兴亡的历史感,而且蕴涵明清之际特有的更为深刻的思想内涵,即时晚明社会出现的生机勃勃郁郁葱葱的人文气息,新人新事新文化新精神的眷顾情思。例如《陶庵梦忆》追摹往日繁华,着重表现晚明时代士夫与市民的情欲、才智、技艺,节日良辰热闹火爆的群众性游乐活动,生动地再现了那个时代城市经济的发展繁荣和文化生活的绚丽丰富,在一幅又一幅令人应接不暇的画面间,处处透发出人性解放人情放逸的文化气息。经受过严寒冰冻的人,倍觉阳光的温暖。在思想文化上感受到被禁锢摧折的人,更加向往自由活泼的天地。在清政权的高压民族政策和文化专制政策统治下,过去那些欢蹦活跳的人物,热烈火爆的场面,丰美优雅的文化生活,并没有从张岱的记忆里消失,相反不时汇聚于脑海,浮现于眼前,令他怦然心动,令他沉迷在繁华的梦境中。在追忆扬州清明节城中男女毕出扫墓踏青的场景后,张岱情不自禁地袒露出自己眷念繁华的心理:“余所见者,惟西湖春,秦淮夏,虎丘秋,差足比拟。然彼皆团簇一块,如画家横披,此独鱼贯雁比,舒长且三十里焉,则画家之手卷矣。南宋张择端作《清明上河图》,追摹汴京景物,有西方美人之思,而余目盱盱,能无梦想?”昔日之繁华秾丽,散发着活泼欢快的人文气息的江南城市风景,如图如画,美好绚丽,令人陶醉,魂牵梦绕。

以笠报颅,以蒉报踵,仇簪履也;以衲报裘,以苧报图示,仇轻暖也;以藿报肉,以粝报图示,仇甘旨也;以荐报床,以石报枕,仇温柔也;以绳报枢,以瓮报牖,仇爽图示也;以烟报目,以粪报鼻,仇香艳也;以途报足,以囊报肩,仇舆从也。种种罪案,从种种果报中见之。[71]

由明入清的文人常常通过妓院的兴废、妓女的命运寄托对盛衰的感怆,对旧日繁华的依恋。明代后期繁荣的城市经济和奢华放纵的世风刺激娼妓业的发展,致使娼妓人口激增。谢肇淛感叹说:“今时娼妓布满天下,其大都会之地,动以千百计,其他穷州僻邑在在有之。终日倚门献笑,卖淫为活,生计至此,亦可怜矣。”[72]天下妓院以南京最盛,天下名妓多出自金陵,南京妓院又以秦淮一带最著。王士性说:“水上两岸人家,悬樁拓梁为河房水阁,雕栏画槛,南北掩映。夏水初阔,苏、常游山船百十只,至中流箫鼓,士女阗骈,阁上舟中者彼此更相觑为景。盖酒家烟月之趣,商女花树之词,良不减昔时所咏。”[73]所谓“两岸人家”,以青楼妓馆最为显眼,得地之胜,更能招徕客人。秦淮一带诸曲若“和宁院”、“珠市”(又作“朱市”或“猪市”)、“南市楼”、“旧院”,都属高级妓院,以旧院为最。环境优雅,屋宇精洁,设施齐全,水木清华。曲中院内,亦设小肆,茶酒点心,装饰品,乐器等,“精洁殊常”,“香囊云舃,名酒佳茶,饧糖小菜,箫管瑟琴,并皆上品”。余怀《板桥杂记》对此记载甚详。秦淮河风景佳丽,是游乐的好去处,白日有画舫往来,入夜有灯船之戏,士女游人,群聚观之,钟惺有《秦淮灯船赋》,余怀作《秦淮灯船曲》,又作《板桥杂记》云:“秦淮灯船之盛,天下所无。两岸河房,雕栏画槛,绮窗丝障,十里珠帘。主称既醉,客曰未晞,游楫往来,指目曰,某名姬在某河房,以得魁首者为胜。薄暮,须臾灯船毕集,火龙蜿蜒,光耀天地,扬槌击鼓,蹋顿波心,自聚宝门水关至通济门水关,喧阗达旦,桃叶渡口,争渡者喧声不绝。”[74]

青楼中主要角色当然是红粉佳人了。那些名角儿有姿色,有才艺,能歌善舞,会弹奏,会演戏,能画几笔兰花,吟诗作曲。余怀《杂记》说,“入夜而图示笛搊筝,梨园搬演,声彻九霄”,“此吹洞箫,彼度妙曲,万籁皆寂,游鱼出听”,“歌喉扇影,一座尽倾”。这种高级妓院也是歌舞戏剧、琴棋书画文艺之场,不同于下三流的“私窝子”。院中狎客除了“勋戚大老”“富商权胥”之外,还有公子哥儿,文人雅士,有文场名流,艺坛高手,而落魄放荡的文人常把青楼当做托迹寄身的安乐窝。公安派与竟陵派挚友著名戏曲家潘之恒(字景升),长期作客院中,与伶人歌儿为伍。友人方孟旋开玩笑说:“景升行乐而忘死,幸而死曲中,令我辈难朝夕往唁也。”他也乐意接受:“其致讽甚微,弟深受之,几为偶中。”[75]闽人余怀流落江南,寓居金陵,流连青楼,征歌选曲,人称“过江风流,应复推为领袖”,所作《板桥杂记》,述曲中事纤悉,自比《梦华录》。南京妓院的兴盛从一个侧面反映了晚明江南社会的繁华,正如余怀所说,“真欲界之仙都,升平之乐国也”[76]。兵燹之后,昔日歌舞之场化为荆棘之地矣。由妓院兴废可观天下盛衰,世事沧桑。追怀南京旧院风情成了文学创作的热门题材,产生了不少感人肺腑的名篇,诗歌如吴伟业的《听女道士卞玉京弹琴歌》,杜濬的《初闻灯船鼓吹曲》,戏曲如《桃花扇》,随笔散文则推余怀《板桥杂记》,恰如余怀所评,“皆伤今吊古、感慨流连之作”。

红楼圮矣,佳人逝矣,为什么还要不惜笔墨记述下来?“干卿何事”?余怀借用《诗经》中的句子以写衷曲:“彼美人兮,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中心藏之,何日忘之!”其人或已长逝,或流落不知去向,“佳人命薄”,但她们的音容笑貌宛然如在,一团“情痴”驱使余怀要为美人写照,“盖恐佳人之湮没不传”,“使媚骨芳魂与草木同腐”,同时“亦足以征江左之风流,存六朝之金粉也”,可充史之一节。余怀追忆秦淮名妓,着笔处注重摹色、摹艺、摹情,其中情是灵魂。《板桥杂记》是一部明末清初秦淮青楼小史,其实也是一部情史。作者笔下的名妓大多容姿绰约,才艺出众,情感丰富,个性鲜明。如李湘真“性嗜洁”,所居“帷帐尊彝,楚楚有致”,爱梅,爱竹,爱梧桐,“晨夕洗桐拭竹,翠色可餐”。“入其室者,疑非尘境”。狎客名士艳羡甚众,湘真“愈自闭匿,称善病,不妆饰,谢宾客”,“惟二三知己,则欢情自接”。刻一印章,易名“贞美”,自称“虽风尘贱质,然非好淫荡检者流”。沦落风尘,犹惜清贞。李香(《桃花扇》中李香君原型)“侠而慧”,能唱玉茗堂“四梦”,“妙其音节”,尤工琵琶。与侯方域相好,阉党阮大铖欲与纳交,李香力谏止,不与通。及方域去,有位下野官僚以重金致香,香辞绝不往,谓“不敢负侯公子也”。董小宛容貌娟妍,天姿巧慧,“针神曲圣,食谱茶经,莫不精晓”。她性格闲静,不喜纷华喧闹,常顾影自怜,“遇幽林远涧,片石孤云,则恋恋不忍舍去,至男女杂坐,歌吹喧阗,心厌色沮,意弗屑也”。后为如皋名士冒襄侧室,伉俪情笃,卒年二十七,襄作《影梅庵忆语》哭之,缠绵悱恻,天下传阅。葛嫩与孙临爱情故事最为惨烈。临字克咸,为桐城翩翩公子,能文能武,与方以智、钱澄之、夏允彝、陈子龙等名士友善。子龙赠诗云:“孙郎历落天下才,龙文手握双玫瑰。自言三卷授黄石,谈兵说剑如风雷。”[77]余怀《杂记》说他“好狭邪游,纵酒高歌”,见葛嫩倾心,一夕定情。葛嫩才艺无双,“长发委地,双腕如藕,面色微黄,眉如远山,瞳人点漆”。如此弱质柔姿,但情贞志坚,临白刃而不屈。孙临入闽,举兵抗清,与嫩同时被俘。主将欲犯之,嫩不从,嚼舌碎,含血喷其面,被主将手刃。临见嫩抗节死,乃大笑曰:“孙三今日登仙矣!”[78]亦被杀。在大动乱中,这些卑贱的风尘女子都难逃劫难,一个个萎折泥涂,埋骨荒丘,个别幸存者也穷困憔悴,向之娇花红蕊已化作枯枝败叶。余怀忆及旧事,或邂逅故人,辄黯然神伤,不胜兴衰之慨,香消之叹。乱后逢昔日所识名妓李大娘,她已“流落阛阓”,“话念旧游,潸焉出涕,真如华清宫女说开元、天宝遗事也”,“余即书于素扇以贻之,大娘捧扇而泣,或据床以哦,哀动邻壁”[79]。作者和他所思青楼女子都坠于情天恨海之中,他和她们都是性情中人,为情而生,为情而死。余怀《板桥杂记》取材远不如张岱《陶庵梦忆》广泛,只取市井青楼一角,折射出时代的盛衰变迁,为诸多风尘女子写照,描绘出她们的花容月貌,多才多艺,尤其注重揭示她们真挚的情感世界和悲惨命运。因此这部青楼小史和《陶庵梦忆》一样,也表现了作者对晚明城市繁华的依恋,洋溢着浓郁的人文韵味。

在清初顺治年间和康熙前期,晚明尊人贵生、崇尚个性、蔑视名教礼法的思潮依然漫衍荡漾而未消歇。虽然李贽异端思想、公安派与竟陵派文学受到各方面的攻击和强有力的抵制,但为之辩护张目者,大有人在。在巨儒名士中,既有极诋晚明新思想新文学的人,也有同情者,服膺者,也有兼致褒贬者。黄宗羲对泰州学派创始人王艮多有美词,如说,“先生于眉睫之间,省觉人最多,谓百姓日用即道,虽僮仆往来动作处,指其不假安排者以示之,闻者爽然”[80]。对颜山农、何心隐等不受名教羁络提出尖锐批评,但也指出其人品、学术有可取之处,如谓山农“好急人之难”,“颇欲有为于世,以寄民胞物与之志”[81]。黄宗羲对公安三袁和竟陵钟谭的文学成就基本上是肯定的。其所选评《明文授读》称袁宏道“天才峻发,一洗陈腐之习,其自拟苏子瞻,亦几几相近,但无其学向耳”[82]。又称袁中道:“珂雪之文,随地涌流,意之所至,无不之焉。”[83]他尤其赏识谭元春,引李元仲评语说,“皆一片性地流出,尽洗书本积木之气,栖泊人心腑间,如吞香咽脂,虽欧、苏不能过也”[84]。惟不喜钟惺之文,谓“其文好为清转,以纠结见长,而无经术本领,求新求异,反堕时文蹊径”[85]。批评失之偏颇,未见惺文佳处,但较顾炎武、王夫之客观、公允。至于张岱、傅山、廖燕、张潮、李渔、余怀、陆次云、蒲松龄等清初学者作家都深受晚明思潮余波的涵育。

张岱是明清之际的一位大学者、大文人,他的学术著作和文学作品与晚明精神一脉相承。在清初,学者们视李贽如洪水猛兽,大肆挞伐。张岱却挺身而出,为李贽辩护,指出李贽之笔之口之胆之精神是难以企及的:

李温陵发言似箭,下笔如刀。人畏之甚,不胜其之甚,亦惟其服之甚,故不得不畏之甚也。“异端”一疏,瘐死诏狱。温陵不死于人,死于口,不死于法,死于笔,温陵自死耳,人岂能之哉?焦漪园步趋温陵,口不逮,笔不逮,人恨之亦不逮。然所以终不逮温陵者,其才力使然,而温陵可易学也哉?[86]

这段评论说李贽思想与文字锋利无比,因而招致统治者及卫道士的嫉恨,而以“异端”罪被迫害致死。张岱认为与李贽交谊深厚的大学问家焦竑,其才力与批判精神,仍然不及李贽。这是对李贽的高度评价,也是对众多诋毁者的回击。张岱对徐渭这位乡贤景仰之至,事事效之,人戏称“文长后身”,是徐渭投胎。他又钦佩袁宏道、钟惺、谭元春、刘侗。从徐渭到张岱,精神文采,先后相映。他赏爱前贤,承认他们对自己的影响,但不回护其缺点,既赏其美,也指其瑕,既肯定功绩,也批评流弊。

康熙间广东廖燕也仰承晚明余风,思想带有异端色彩,著有《二十七松堂文集》。尝作杂剧三种以抒牢骚不平,自称“性喜清狂”,一生炼就了“野性顽情”,识破“腐儒”,“久嫌帖括牢笼,已解头巾束缚”(《醉画图》)。对历代大儒从孟、荀到濂洛关闽皆有非议,尤其厌恶宋儒及其盲从鼓吹者,谓“世之讲学类皆窃宋儒之唾馀而掩有之”。(《自题四书私谈》)廖燕批评道学家们的道理拘执陈腐,文章也蹩脚,面目可憎。廖燕以敏锐深邃的眼光洞见明清统治者推行科举考试的险恶用心,即在“愚天下之心”,使天下俯首帖耳地接受封建君主独裁统治。他把明太祖以制义取士与秦始皇焚书作比较,尖锐透辟地指出,两者本质相同,目的只有一个,“特明巧而秦拙耳,其欲愚天下之心则一也”。为了实施愚民政策以利统治,秦朝采用赤裸裸的暴力,明朝以爵禄为诱饵,以制义为功课,消磨其志气聪明,明朝统治者的手段更巧妙,更隐蔽,也更毒辣。诱使人只读几本书,尽废他书而不观,不是焚书,实际上等于焚书,而且此焚书的手段更辣,这真是惊世骇俗之论。不仅如此,廖燕还一步揭示出统治者实施科举制度的不可告人的目的:

孔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夫治天下者,一人而已,其余皆臣与民,而听治于一人者也。使天下皆安心而听治于一人,而天下固已极治矣,尚安使其知之,而得以议吾之政令也哉?故虽以明之制百世不易,可也。[87]

说到底,实施科举制度,推行愚民政策,就是为了使天下臣民“安心而听治于一人”,而不得妄议“吾之政令”,于是天下大治。以制义取士就有这种奇效,所以自明代中叶以来不断有人提出批评,要求修改乃至废止,但是统治者根本听不进去,仍然代代沿用不变。清有天下,把明朝全套科举制度照搬下来,为己所用,直到光绪末年才废除。“百世不易”,兼包明清两代,并被历史验证了。廖燕这篇杰出文章名义上是针对明太祖而发,议论的是明事,实际上是对清初现行科举制度和文化政策的批判,佯作歌颂,而暗藏杀机,揭出帝王心术。

廖燕生于甲申之变,屡蒙困厄灾祸,然而不求荣显,抗节不仕,以布衣终老。治学为文特重实历,提倡读“无字书”。“无字书者,天地万物也。古人尝取之不尽,而尚留于天地间,日在目前,而人不知读,燕独知而读之,终身不厌。其后穷困益甚,涉世愈深,所读愈多,虽仇家怨友皆为吾师,而靡不取益焉,然后知学之在是也。此岂学文而然欤?抑学道也。”[88]答其所谓“道”,乃天地万物之道,自然与人生之道,非儒家之道所能范围。从无字书中学道学文,方能探万物之秘,得性情之真,“以道为学,则文虽未至班、马,亦不失为性情之真也,性情真而文自至,又何多求乎哉?”[89]他重视评点,称赞茅坤、钟惺、金圣叹诸家是批评高手,经其评者,“无不批窾导窍,须眉毕露,殆无余蕴矣”[90]。他善写小品文,隽妙之作甚多,对小品文的价值有精辟的见解,譬之照乘之粒珠、匕首之利器。“照乘,粒珠耳,而烛物更远,予取其远而已。匕首,寸铁耳,而刺人尤透,予取其透而已。大狮搏象用全力,搏兔亦用全力,小不可忽也。粤西有修蛇,蜈蚣能制之,短不可轻也。”[91]论小品功效,注重它的穿透力、杀伤力,较之偏爱闲适性、愉悦性的晚明文人又进一层。“匕首”之喻与鲁迅不谋而合,或鲁迅有以取之。清末李慈铭批评廖燕《二十七松堂文集》:“盖山野声气之士,而议论偏谲,读书无本,不脱明季江湖之习。”[92]不知自己陷于清儒偏见,而指龙象为鸡虫,是非褒贬若是之谬,不过倒也察见廖燕受到晚明风习的熏染。

小说大师蒲松龄与廖燕同时,其思想与创作也深受晚明潮流浸润,带有浓厚的尊情色彩。《聊斋志异·香玉》论赞云:“情之结者,鬼神可通。花以鬼从,而人以魂寄,非其结于情者深耶?一去而两殉之,即非坚贞,亦为情死矣。人不能贞,犹是情之不笃耳。”此种论调与汤显祖、袁宏道、潘之恒、冯梦龙等人十分相似。情之笃之至者,表现为“痴”为“癖”,据此塑造人物,便在《聊斋志异》中出现了一系列生动感人的痴人形象,如“情痴”“花痴”“书痴”“石痴”等等。此类人物在冯梦龙《情史》中随处可见,而《聊斋志异》中的形象更加鲜明,情节更为曲折幽婉、妩媚动人。与当时众多人士攻击、唾弃竟陵派不同,蒲松龄却偏嗜竟陵派扛鼎之作《帝京景物略》,获见此书,喜不自持,如空谷而闻足音,并删其书,节略而成《帝京景物选略》,以便随身携带,以作卧游。他还模仿作者刘侗的笔调,写了一篇小引:

古游记,汗牛马,浩瀚之,图示括之,能事则尽。先生之文也否。字为读,句为折,无读不峭,无折不幽,创矣。其所为创,不直学,才也。尺幅耳,花有须,须可数;泡有影,影可捉;鱼有乐,乐可知。凌波微步,步每不咫,一咫一莲生,步步迹,咫咫印,细珊珊,香满尘,几乎坐绣而行锦矣。昔子昂画马,身栩栩然马。疑先生写树,身则梗叶;写花,则便须蕊;写山若水,则又丘壑影、细浪纹也。[93]

天下士知刘侗文章之妙者,莫若蒲先生,文章得竟陵派神韵者,亦莫若蒲先生。竟陵派不可轻,其幽妙处须细心琢磨方能领会。关键还在抛弃传统偏见,换一种眼光,否则凌波仙子在前,亦视为妖精鬼魅矣。

康熙后期,前明遗老俱已零落,雍、乾之世,迭兴文字狱,苟密惨烈,逾于前朝。士生斯世,战战兢兢,倍加小心。学者兼选家李祖陶形容当时知识阶层的心理:“人情望风觇景,畏避太甚,见鳝而以为蛇,遇鼠而以为虎,消刚正之气,长柔媚之风。”[94]学术注重烦琐的考证,文学重弹载道明道、根本六经的老调,于是乾嘉学派大盛,桐城文章流行天下,但晚明余韵不绝。在清中叶诗人袁枚,画家“扬州八怪”的行事和作品中,依稀映现晚明风习余晖,尤其是在《儒林外史》和《红楼梦》这两部伟大长篇小说中表现得更加突出。吴敬梓与曹雪芹两位艺术大师同晚明俊士心灵相印,精神相通。开近代文化风气之先的龚自珍的思想情感与晚明人也有融合的地方。其诗云:“少年哀乐过于人,歌泣无端字字真。既壮周旋杂痴黠,童心来复梦中身。”[95]哀乐过人,歌泣俱真,“痴黠”“童心”云云,非晚明人之常语耶?他神慕明代嘉靖及万历之世的文化,以为“风气渊雅”,“闻其逸事而慕之,揽其片楮而芳香恻悱”,向慕留恋之情流注笔端。批评世儒鄙薄嘉靖以来的“江左风气”,以为不屑一顾的偏见:

俗士耳食,徒见明中叶气运不振,以为衰世无足留意。其实尔时优伶之见闻,商贾之气习,有后世士大夫所必不能攀跻者。[96]

龚自珍以“后世士大夫”(实即清儒)与他们最鄙视的明季优伶、商贾相比,认为后者有前者不可企及处,遂令“俗士”颜面扫地。龚自珍是近代肯定和认同晚明文化的第一人。直到五四新文化运动兴起时,依然有人将现代文学的历史源头追溯到晚明时期的公安派与竟陵派。

明朝二百七十余年统治在甲申之变中实际上已宣告终结。后期涌现的那股充满朝气和活力,洋溢着人文气息的新潮,也随之渐渐退落,但没有消逝,余波仍在荡漾,潜流依旧延淌,滋润着一代又一代文化新人。后世好奇求新的人们,当感受到这一鲜活的历史气息时,总不免怦然心动,契然神往,而作梦里寻索。这也是一种历史文化情结吧?

【注释】

[1]《明史》卷二二六《吕坤传》。

[2]《歇庵集》卷二〇《因旱修省陈言时政疏》。

[3]《传习录》下,《王阳明全集》卷三《语录三》。

[4]见《刘子全书》附录《年谱》,清道光刻本。

[5]《一统路程图记序》,见《一统路程图记》卷前自序,《四库全书存目丛书》本。

[6]《亭林文集》卷三《与友人论学书》,《顾亭林诗文集》,中华书局1983年版。

[7]《亭林文集》卷四《与人书三》,《顾亭林诗文集》,中华书局1983年版。

[8]《经学历史》八《经学变古时代》,中华书局1959年版,第264页。

[9]《亭林文集》卷六《天下郡国利病书序》,《顾亭林诗文集》,中华书局1983年版。

[10]《读史方舆纪要·总序》,《读史方舆纪要》,清光绪廿五年三月上海二林斋属图书集成局校印。

[11]《亭林余集·三朝纪事阙文序》,《顾亭林诗文集》,中华书局1983年版。

[12]《日知录》卷一三《正始》。

[13]《论语·泰伯》,见《四书遇》,浙江古籍出版社1985年版。

[14]《霜红龛集》卷三七《杂记二》。

[15]《南雷文定后集》卷三《赠编修弁玉吴君墓志铭》。

[16]《中国科学技术史》第五卷《地学》,科学出版社1976年版,第62页。

[17]《读史方舆纪要·总序二》。

[18]《明儒学案》卷五八《端文顾泾阳先生宪成》。

[19]《高子遗书》卷九《朱子节要序》。

[20]《高子遗书》卷九《朱子节要序》。

[21]《明儒学案》卷五八《端文顾泾阳先生宪成》。

[22]《高子遗书》卷四《讲义》。

[23]《王船山学术论丛》,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62年版,第39页。

[24]《礼记章句》卷四二,《船山全书》第四册,岳麓书社1996年版。

[25]《读通鉴论》卷末《叙论三》。

[26]《日知录》卷一八。

[27]《三鱼堂文集》卷二《学术辩》。

[28]《世祖实录》卷九〇。

[29]《圣祖实录》卷二四九。

[30]《尺牍新钞二集》卷一《答友人》,《中国文学珍本丛书》本,1935年版。

[31]《夏峰先生集》卷七《柬三无道人》。

[32]《尺牍新钞三集》卷二《示室中诸子》。

[33]《尺牍新钞三集》卷二《与某公》。

[34]《石匮书》卷二〇八《文苑列传总论》。

[35]《张岱诗文集》卷三《读陆放翁剑南集》,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版。

[36]《尺牍新钞二集》卷一二《与周栎园》。

[37]《归庄集》卷三《吴余常诗稿序》。(https://www.daowen.com)

[38]《愚庵小集》卷八《缬林集序》。

[39]《愚庵小集》卷八《缬林集序》。

[40]《静志居诗话》卷二一。

[41]《夏完淳集笺校》卷九《土室余论》,上海古籍出版社2016年版。

[42]《论语·泰伯》,见《四书遇》,浙江古籍出版社1985年版。

[43]《石匮书后集》卷二〇《甲申殉难列传总论》,中华书局1960年版。

[44]《石匮书》卷二〇六《义人列传总论》,中华书局1960年版。

[45]《归庄集》附录二《传略》,中华书局1962年版。

[46]《虞初新志》卷一一《八大山人传》。

[47]《陈洪绶集》附录二《传记》,浙江古籍出版社1994年版。

[48]《张岱诗文集》卷六《公祭张亦寓文》。

[49]《亭林文集》卷三《与叶讱庵书》,《顾亭林诗文集》,中华书局1983年版。

[50]《王船山诗文集》卷一〇《自题墓石》。

[51]《张岱诗文集》卷五《自为墓志铭》。

[52]转引自谢国桢《增订晚明史籍考》卷一,第2、30页。

[53]转引自谢国桢《增订晚明史籍考》卷一,第2、30页。

[54]《树庐文钞》卷八《首山濯楼记》。

[55]《亭林文集》卷四《与人书二十五》,《顾亭林诗文集》,中华书局1983年版。

[56]《亭林文集》卷二《初刻日知录自序》,《顾亭林诗文集》,中华书局1983年版。

[57]《张岱诗文集》卷三《征修明史檄》。

[58]《读史方舆纪要·总序》。

[59]《增订晚明史籍考·自序》,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版,第4页。

[60]《亭林文集》卷二《音学五书后序》,《顾亭林诗文集》,中华书局1983年版。

[61]《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梁启超论清学史二种》,复旦大学出版社1985年版,第162页。

[62]《亭林文集》卷三《答汤荆岘书》,《顾亭林诗文集》,中华书局1983年版。

[63]《日知录》卷一九。

[64]《日知录》卷二一。

[65]《读通鉴论》卷一七《元帝》,中华书局1975年版。

[66]《夕堂永日绪论外编》,《薑斋诗话笺注》附录,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版。

[67]《明诗评选》卷六,《船山全书》,岳麓书社1996年版。

[68]《古诗评选》卷三《子夜春歌》评语。

[69]《历朝诗集小传》丁集。

[70]《梅村乐府二种跋》,《吴梅村全集》附录三。

[71]《张岱诗文集》卷一《梦忆序》。

[72]《五杂俎》卷八。

[73]《广志绎》卷二。

[74]余怀《板桥杂记·雅游》,《余怀全集》,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版。

[75]《鸾啸小品》卷一二《寄汤司成》。

[76]余怀《板桥杂记·雅游》,《余怀全集》,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版。

[77]《陈子龙诗集》卷一〇《赠孙克咸》,陈子龙著,施蛰存、马祖熙标校,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版。

[78]《板桥杂记》中卷《丽品》。

[79]《板桥杂记》中卷《丽品》。

[80]《明儒学案》卷三二《泰州学案一》。

[81]《明儒学案》卷三二《泰州学案一》。

[82]《明文授读》卷二七《记四》,清康熙刻本。

[83]《明文授读》卷二七《记四》,清康熙刻本。

[84]《明文授读》卷三四《序四》,清康熙刻本。

[85]《明文授读》卷三七《序七》,清康熙刻本。

[86]《石匮书》卷二〇二《文苑列传总论》。

[87]《二十七松堂文集》卷一《明太祖论》。

[88]《二十七松堂文集》卷九《答谢小谢书》。

[89]《二十七松堂文集》卷九《答谢小谢书》。

[90]《二十七松堂文集》卷一一《评文说》。

[91]《二十七松堂文集》卷四《选古文小品序》。

[92]《越缦堂读书记·集部·二十七松堂文集》,上海书店出版社2000年版,第994页。

[93]《聊斋文集》卷三《帝京景物选略小引》,《蒲松龄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

[94]《迈堂文集》卷一《与杨蓉渚明府书》,《清代诗文集汇编》本。

[95]《龚自珍全集》第十辑《己亥杂诗》,中华书局1961年版。

[96]《龚自珍全集》第三辑《江左小辨序》,中华书局1961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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