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术由虚返实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一节 学术由虚返实

自万历后期,朱明统治日趋腐朽,摇摇欲坠。统治集团从上到下,从朝廷到地方,腐化现象十分严重。神宗皇帝怠于政事,长年不上朝,致使朝政几陷于瘫痪;又挥霍成性,指派矿监税使四出搜刮民脂民膏,天下骚动。大官小吏,贪墨成性,卖官鬻爵,行贿受贿,滔滔皆是。统治集团内部党派纷争愈演愈烈,到天启年间,以魏忠贤为首的腐朽势力控制了政局,正人君子斥逐殆尽,国家元气大伤。直到清兵南下时,南明小朝廷内部依然存在派别斗争。内耗大大削弱了朱明统治的力量。明代后期,东北少数民族政权后金崛起,对明朝构成极大威胁。万历四十七年(1619),兵部侍郎杨镐率师四十余万,分兵四路,欲与后金努尔哈赤进行决战,以解除辽东边患,结果被各个击破,兵员与钱粮损耗巨大,从此便无力发起更大规模的进攻,只有处于守势了。处在水深火热之中的广大民众忍无可忍,民变、奴变、兵变不断,各地流民饥民纷纷揭竿而起,终于酿成崇祯元年(1628)陕西农民大起义。对万历后期以来的腐朽衰败、天怒人怨的时局,有识之士深表忧虑,吕坤于万历二十五年(1597)上《忧危疏》,告诫统治者说:“今民生憔悴极矣,乃采办日增,诛求益广,敛万姓之怨于一言,结九重之仇于四海,臣窃痛之!”[1]袁宏道好友陶望龄也上疏陈时政阽危:“方今之势,如漏舟泛江海。”[2]东林党人姚希孟在致友人书中也痛切指出,统治集团已患重病,难以救治。总之明代后期的政治局势患了“虚症”,而且是严重的“积虚”,已是人命危浅,朝不保夕了。疗治国家虚症,须行实政,办实事,讲实学。

思想学术也患了虚症。王学作为明中叶以后的学术主流派并非轻视实事实功,王阳明也重实行而薄虚文,所建事功颇为世称道。但王学的宗旨和重心在于致良知,而良知不假外求,只在心体自会自悟。学生问如何致知,阳明答道:“尔那一点良知,是尔自家底(的)准则,尔意念着处,他是便知是,非便知非,更瞒他一些不得。尔只不要欺他,实实落落依着他做去,善便存,恶便去,他这里何等稳当快乐。此便是格物的真诀,致知的实功。”[3]这种工夫虽然稳当简便,却容易引入堕入空谈性命的重雾之中,空疏浅薄者便之。当隆庆、万历间王学盛行时,已有学者对王学表示不满,提出了批评。

导致明末思想学术失实向虚的原因,与明代科举制度的日益败坏也有很大关系。明初取士尚有荐举等途径,后来专用科目,考试惟取四书及《易》《书》《诗》《春秋》《礼记》五经命题,文章悉遵八股程式。起初应试者尚能熟读经书,后来专取捷径,丢弃本经不读,只要揣摩名家的程墨范文就行了。一般士子对经书尚不肯用功钻研,对国计民生大事、兵农钱谷实务更是不闻不问,一窍不通。加之科场中弊端百出,让不学无术、投机取巧之徒钻了空子,甚至“目不识字者可为郡邑博士”。

明末思想学术的虚浮,与佛教禅风的盛行也有密切关系。宋元以来,佛教禅宗对知识界思想界影响很大,理学家们往往援佛入儒,明号拒斥,而暗为吸纳。理学大师程、朱、陆、王诸家学说都含佛学的因子。王门学者及晚明士大夫大都喜禅好佛,吸取其舍身饲人、超度众生、勇猛精进的处世精神,呵佛骂祖、敢于佛头着粪、蔑视权威和经典的学术气概,以及“一一从自己胸中流出”的艺术旨趣等等,同时也染上了所谓“狗子矢橛”抹煞一切的狂妄粗豪作风,只重当下顿悟的浅薄弊病。当时士大夫鲜有不好禅者。刘宗周云:“自文成而后,学者盛谈玄虚,遍天下皆禅学。”[4]

思想学术既已患了虚病,有何良方救治呢?自应提倡实学,以实补虚。自嘉靖以来,不断有人呼吁弘扬实学。到明末清初,以实救虚、由虚返实的呼声越来越高,响震整个学坛,进入实学思潮的兴盛时期。学术上由实返虚、由虚返实的转化过程有其必然之势。朱子之学偏于实,实极则病,须以虚泄之,因而为阳明心学所取代。阳明之学偏于虚,虚极亦病,须以实补之,于是实学代兴。

明中叶以来农业与手工业生产的发展,商业与贸易的兴旺,科学技术的进步,对促成实学思潮的高涨也起了推动作用。生产的发展,经济的繁荣,内忧与外患的加重,促使许多学者关注国家民生的大问题,潜心研究实用之学,在兵学、农学、医学、天学、地学等诸多领域都有杰出的著作,成果辉煌。兵书如戚继光《纪效新书》《练兵纪实》,俞大猷《韬铃续篇》《剑经》,茅元仪《武备志》;农书如徐光启《农政全书》,邝璠《便民图纂》,王象晋《群芳谱》;医书如李时珍《本草纲目》,王肯堂《证治准绳》,张介宾《景岳全书》;地理书如徐弘祖《徐霞客游记》,王士性《广志绎》,张燮《东西洋考》,严从简《殊域周咨录》;总结工农业生产技术的书如宋应星的《天工开物》。这些著作都和国家富强、民生日用紧密相关,讲究科学性、实用性,与那些修身养性之书以及各种不切实际的空谈迥然不同。值得一提的是,明末还出现了一些商业交通书,如《一统路程图记》(刊于隆庆年间)、《士商类要》和《士商要览》(皆刊于天启年间),其书多出于商业家或与商人有密切关系的知识分子之手。这些书主要为了适应经商的需要,根据自身的实历,经过调查研究,广采闻见记载,为商旅之指南,能派实际用处。《一统路程图记》,徽州人黄汴撰。弱冠随父兄行商南北各地,后侨居苏州,“与二京十三省暨边方商贾贸易”,得其路程图数家。“于是穷其闻见,考其异同,反覆校勘,积二十七年始成帙,分为八卷,卷有所属。俾一展册而道路之远近,山川之险夷,及风波盗贼之有无,靡不洞其纤悉,九州地域在指掌间矣”[5]。其有功于世亦大矣。不论是经商,还是务农、做工、治病、作战,一切实事实务,都来不得半点空谈和虚假,否则便会在实践中碰壁。明末实用之学的兴盛和商人的务实精神大大推动了实学思潮的高涨。

明清之际,西学东渐,也促进了实学的发展。利玛窦等耶稣会士来华,主要任务是进行传教活动,传播天主教教义,同时带来了西方的科学技术。门类颇多,含有天文、历法、数学、物理、生物、医药、地理、水利等学科。在中国学者看来,凡此皆属实学。西方的这些科学技术引起正在谋求治平之道的士大夫的极大兴趣,并且积极加以介绍和利用。有识之士摒弃华夷之辨的传统观念和文化保守主义,以开阔的心胸,清醒的头脑,批判的态度,承认本国的不足,大胆吸收别国的长处。对待西学,他们强调“会通”。当时的许多学问家都受到西学影响,徐光启、李之藻、方以智等固不必说,其他如顾炎武、黄宗羲、王夫之诸大儒,张岱、张燮、何乔远、陈继儒、袁中道、张瑞图、李日华等学者文人,或与教士往来,或受西学浸润。西学经过改造、吸收和利用,遂为中国实学思潮的一脉。

实学这一概念的内涵非常丰富,与实学相近的词还有“实事”“实务”“实政”“实行”“实功”“实践”“实习”,等等。综观明清之际学者的论点,取其普遍认同的看法,实学思潮的基本精神、主要内涵,盖有三点:一曰博学,二曰致用,三曰实测。博学是根基,致用是目的,实测是手段。

清初学者十分强调博综多闻,这是对宋明理学特别是王学末流空疏浅薄的反拨。早在嘉靖间著名学者杨慎就批评理学末流“束书不观,游谈无根”,这种病症渐渐蔓延,遂形成空疏的学风。学风一坏,士风世风也随之变坏,以至导致明朝的灭亡。清初学者多有这种看法。救治之道在于博学多闻。顾炎武论学特重“博学”与“有耻”二端:“愚所谓圣人之道者如之何?曰博学于文,曰行己有耻。自一身以至于天下国家,皆学之事也;自子臣弟友以至出入往来、辞受取与之间,皆有耻之事也。”[6]有耻是讲做人,博学是讲做学问。学问也不仅限于书本知识,一切实际问题,“自一身以至天下国家”都在研究范围之内。吾生也有涯,而学也无涯,明清博学家们也不同于那些但求泛览而无专精的所谓“两脚书橱”,其为学既重淹博,又有侧重和专精。顾炎武曾反复强调应将治学的重点放在“六经之旨,当世之务”上面[7]。经学是儒家的必修之科,基础之科,也是有汉以来中国传统学术之根,由它而派生出许多分支学科。儒者以为经学包含了修齐治平的大道理,为立身立国之本。经学盛行于汉代,流衍至宋代变成理学,即所谓“新儒学”。宋人说经不守注疏,多矜新义,注重对性理的研究,往往“改经、删经、移易经文,以就己说”[8]。南宋以来,程朱理学成为官方哲学,朱子与孔孟并尊,思想学术因之日趋僵化。明中叶阳明心学打破了朱学的垄断局面,学者承风而靡。王门学者治经较之宋儒背离汉人传注更远,而贵乎自疑、自悟、自得,自由发挥,独抒心得。又由于科举制度的败坏,士子多醉心功名富贵,弃经不读,惟研八股,又有几个皓首穷经的人?明代后期是经学“积衰时代”。为了扭转宋明理学带来的空疏风气,恢复古人朴实的治学精神,清初儒者特别提倡读经,重视研究汉人传注。顾炎武提出的“经学即理学”的口号,是思想学术出现转型的一个标志。清儒又十分重视史学。史与经有密切关系,经以明理,史以征事,《春秋》是经也是史,出经入史乃儒者根本学养。明朝灭亡的惨痛使故国遗民时时回首往事,深刻反思历史,总结国家治乱兴亡的经验教训,以求长治久安之策,为后来者作鉴,并寄托故国之思。清初著名学者几乎无人不治史,巨著迭出,成就辉煌,各有建树。黄宗羲为学术史之开山,王夫之为史论家之高标,顾炎武长于考核典章制度。浙东史学传统最为深厚,一时明史巨著,查继佐《罪惟录》、谈迁《国榷》、张岱《石匮书》、万斯同《明史稿》,都产生于浙东,此是史学史上的一桩盛事。明末清初的学者大多嗜好地理学,名家辈出,杰构迭现。地学原为经学与史学的附庸,在明代后期这个格局被打破了,逐渐向独立的学科发展,而且地理学的各个分支都蓬勃兴起,自然地理、风俗地理、经济地理、交通地理、商业地理、边疆地理、域外地理等等,呈现出一派繁茂的景象。其中徐弘祖对于自然地理,王士性对于人文地理,张燮对于海外地理的研究,成绩非常突出。清初学者深痛神州陆沉,山河易主,推究其故,与当政者不明地理形势、山川险易有关,而一般士大夫也不通舆地之学。因此,顾炎武“感四国之多虞,耻经生之寡术”,“于是历览二十一史以及天下郡县志书,一代名公文集及章奏文册之类”[9],而作《天下郡国利病书》。顾祖禹也叹“四海陆沉,九州鼎沸”,因作《读史方舆纪要》。祖禹认为,舆地之学是一门大学问,是“实学”的重要组成部分,关系到“战争攻守、废兴成败、利钝得失之迹,以迄耕屯盐铁、经国阜民诸大政”;他的著作于经世治国有极大的参考价值,“世乱则由此而佐折冲,锄强暴;时平则以此而经邦国,理人民,皆将于吾书有取焉耳”[10]。其书最重山川形势,关塞险要,着意国家兴亡、战争成败与地理的关系。清初地学研究也以政治地理、军事地理成就最高。除经、史、地学之外,其他一切关乎经世济民的实务和学问,都在“实学”研究范围之内。顾炎武引述其祖父教诲说:“士当求实学,凡天文、地理、兵农、水土,及一代典章之故,不可不熟究。”[11]明清之际学者的学术视野非常开阔,远远越出了心性的狭隘域界,不仅重视古今典籍的搜集与考核,而且重视与治国利民相关的一切实际问题的研究,在人文科学与自然科学诸多领域均取得了惊人的成就。这是中国文化史上光辉灿烂的一页。(https://www.daowen.com)

处于“天崩地陷”(顾允成语)、“天崩地坼”(刘宗周语)、“天崩地解”(黄宗羲语)时代的学者,大多怀有经世之志,具有强烈的社会责任感与历史使命感。有些人并无高官厚禄,甚至连一名小吏都不是,仍然以天下为己任,以救世济民为职志,匹夫而怀天下之志,布衣亦具豪杰之气。顾炎武云:“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12]张岱素有“补天”之志,在《四书遇》中赞颂范仲淹“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精神,期望天下读书人以范文正公为榜样,担荷起历史的重任:“使世间士子无此胸襟,则读书种子先绝矣,更寻何人仔肩(义同担荷)宇宙!”[13]傅山亦云:“排难解纷,济人利物,是大丈夫本分事。”[14]儒家积极用世的精神与明清之际特殊的现实,铸就一代知识分子坚实、峻洁、贞亮、弘毅的人格范型,其热力与光芒对后世为救亡图存、振兴中华而奋斗的志士仁人鼓舞极大。明清之际学者治学的根本目的也在经世致用,挽救时艰,济民水火,正人心,兴太平,而鄙视把做学问当做博取功名富贵、沽名钓誉的途径和手段。学以致用,是他们的目的和落脚点,是他们实现经世济民崇高理想的具体实践。不管是治经、治史、治地理、治兵农,还是研究别的什么学问,都是为了益世利民,而不是为了其他。为了发挥学术的经世致用功能,学者特别注重探讨国家兴亡、民族盛衰的原由和经验,研究一切与国计民生攸关的实事实务,又重视思想学术和社会风气问题。顾炎武将经世之学归结为两点:“君子之为学,以明道也,以救世也。”宋明理学家有重知轻行的倾向,以致养成一种高谈阔论而不切实用的疲软习气,黄宗羲感叹:“一旦有士大夫之忧,当报国之日,则蒙然张口,如坐云雾,世道以是潦倒泥腐,遂使尚论者以为立功建业别是法门,而非儒者之所与也。”[15]最糟的是那班伪道学,言不顾行,行不顾言,口谈道德,行若狗彘,临到国家危难民族存亡之际,便丧失气节,腆颜事敌。明清之际的实学家们对这些恶劣的士习深恶痛绝,奋力加以扫除,并积极从正面倡导实修实行。顾炎武论学特重“行己有耻”,黄宗羲、王夫之诸遗老皆尚风节重廉耻。

实学思潮又含科学方法,重视实证、实测、实验。明代后期王士性、徐弘祖等地理学家已开实地考察之风,弘祖最为奇绝,足迹几遍天下,对西南边陲山川地貌考察尤其深入详细。他克服千难万险,坚持写考察日记。李约瑟称赞说:“他的游记读来并不像是十七世纪的学者所写的东西,倒像一位二十世纪的野外勘测家所写的考察记录。他不但在分析各种地貌上具有惊人的能力,而且能够很有系统地使用各种专门术语,如梯、坪等,这些专门术语扩大了普通术语的含义。”[16]其勘察地形地貌之精细超过当时西方学者,已步入近代地理学的边缘。徐霞客以后的一位大地理学家顾祖禹亲历之地甚少,他编《读史方舆纪要》侧重文献的搜集与考订,自云:“余作是编,单词只字皆考核再三,而广稽博采”,但也不放过可以作实地考察的一切机会,“至于舟车所经,亦必览城郭,按山川,稽里道,问关津,以及商旅之子,征戍之夫,或与从容谈论,考核异同”[17]。因此其书能经得起事实的检验,致令当地故老也觉得所载“一一如目见而足履之者”。顾炎武治学也重视实地调查,他研究金石文字之学,不但从典籍中搜“逸字”,网“坠文”,还在旅行中寻访残碑断石。实学家们一种极可贵的精神在于真正的不耻下问,抛弃“上智下愚”的偏见,虚心向有实践经验的人学习,向普通老百姓请教,举凡士兵、农夫、渔父、樵子、商人、工匠等,都是询访的对象,谁有真知就向谁学习,而不问地位高低、出身贵贱。徐光启研究农学,编《农政全书》,征引文献多达二百余种,尤其难得的是,他身居显位,还亲自种试验田,推广水稻、甘薯等良种。宋应星研究农业与手工业生产技术,深入田间和作坊,实地考察各种生产过程和物质变化,又亲自试验,重视数据的统计。

实学思潮广渐于明清之际思想文化的各个领域,文学创作与文学思想也有崇实黜虚的倾向。在清初文坛,“文须有益于世”,“文必归于有用”的呼声很高,乃是对整个思想文化界“致用”浪潮的回应。所谓“益世”“有用”的内容包括:要求加强文学的教化功能,发挥移风易俗、转变世道人心使之向善的作用;要求文学贴近现实生活,反映与国家民族命运攸关的事件,具有深广的现实感与历史感,有如“信史”与“实录”。对于作家本身智能结构的要求,侧重点已由“性灵”“灵慧”转向学识,强调多读书,出入经史子集,尤其要通六经之旨,作家也由“才子型”向“学者型”转变。易代之际的作家经受沧桑之变、家国之痛,深切体认到生活实践、人生磨炼对创作至关重要,只有经过忧患的砥砺,作家的人格及其作品才能闪现耀眼的光辉。对于文体范式则重雅而轻俗,强调遵循古典作家传统,向唐宋八家学习。这些文学主张和创作风气,与学术思想上重视博学通经、崇尚实行实修等倾向是一致的,共同汇于实学思潮之中。

但是,提倡实学的人们包括那些学术大师和文坛宗伯,常常是以反对晚明新思潮、新文学的姿态出现的,又常常不加分析地全盘否定阳明心学尤其是颜山农、何心隐、李卓吾等王学激进派人物,极诋公安派与竟陵派,对钟谭诋毁尤甚。其所攻击的重点正是晚明新思想、新文学中最具活力、最有价值、蕴涵革新意义的所谓异端邪说。在他们眼里,这些东西犹如洪水猛兽,可怕极了,危害极大,是导致明朝灭亡的一大祸根。有人认为,明朝不亡于“流寇”,不亡于清兵,不亡于宦官,不亡于党争,而亡于王阳明、李卓吾云云。清初实学思潮的兴起,推动了思想学术的发展,但也掩盖着另一种思想倾向,即在反对“虚病”的名义下,将晚明新思想新文学当做异端邪说而予以挞伐。

由虚返实的思想文化转变当明代晚季已现征候,代表人物便是以顾宪成、高攀龙为首的东林学派诸君子。顾、高论学,颇具卫道的色彩,竭力维护孔孟之道、六经之旨,程朱理学,天理和名教。顾宪成说:“道者,纲常伦理是也。”[18]高攀龙说:“是六经者,天之法律也,顺之则生,逆之则死,天下所以治而无乱,乱而即治者,以六经在也。”[19]又大捧特捧朱熹:“圣人之道,自朱子出,而六籍之言乃始幽显毕彻,吾道如日月之经天,江河之流地,非独研穷之勤,昭晰之密,盖其精神气力真足以柱石两间,掩映千古,所谓豪杰而圣贤者也。”[20]顾宪成认为王学的流弊,颜山农、何心隐、李卓吾之流的祸害,就在于离经叛道,破坏名教礼法,把世道人心搞坏了,“坐在利欲胶漆盆中,所以能鼓动人”,“一切解脱,无复挂碍”,“以仁义为桎梏,以礼法为土苴”,“以任情为率性,以随俗习非为中庸”,“猖狂无忌”,“顽钝无耻”[21]。究其思想、心理病源,在于“空”“混”“虚”。救治之道,惟有以实补虚,由王返朱。对于明代学术思想的变迁,高攀龙认为,前期大儒薛瑄等皆尊朱子,重视“人伦庶物,实知实践”,中期王学流行,崇尚“灵明觉知,默识默成”,“两者递传之后,各有所弊,毕竟实病易消,虚病难补,今日虚症见矣,吾辈当相与稽弊而反之于实”[22]。明初学术惟朱子是尊,其弊在“拘”,中期王学流行天下,其弊在“狂”,拘是“实病”,狂乃“虚症”。到明末,虚症日深日重,应当以实学补之,当此“士习浮诞”之时,“方之以朱子可也”。顾、高二人论明代学术思想由实而虚、由虚返实的演变过程,含有某种规律性的认识,但由于站在卫道的立场上,将晚明新思潮一概斥之为“虚症”,未免偏激。

东林君子的气节、思想乃至社事在明清之际影响深远,为广大志士仁人所景仰和继承。顾炎武、黄宗羲、王夫之诸大儒与东林党人有着师友渊源关系。顾炎武早年与同里归庄同入复社,复社领袖张溥原属东林派人物。王夫之的父亲王朝聘为东林名流缪昌期所赏拔,有知遇之感。王夫之本人则受知于高攀龙之子高汇旃,以师礼事之。嵇文甫先生说:“船山不仅在学风上,砥砺节行,反对王学,和东林派气味相近,而且实在有师友渊源的关系。”[23]黄宗羲的父亲黄尊素在东林君子中以“謇谔敢言”著称,为阉党陷害,死于诏狱。宗羲十九岁时,袖长锥,草疏入京,为父讼冤。经历了易代之际的社会大动荡,经过痛苦深沉的历史反思,志士仁人越发钦重东林君子的骨气节概和崇实黜虚的学术思想。其中有些人如黄宗羲等仍然推尊王学,充分肯定良知之学对解放思想所起到的巨大作用。但许多人包括王夫之、顾炎武等大儒在内都对王阳明的良知理论、“无善无恶”之说深恶痛绝,痛加驳斥,王夫之指出:“废实学,崇空疏,蔑规模,恣狂荡,以无善无恶尽心意之用,而趋入于无忌惮之域。”[24]要害在于使人“恣狂荡”“无忌惮”,蔑弃封建礼法名教。李贽之徒,还带上一个钟惺,更是大逆不道,其灾害比洪水猛兽还要可怕:

闻其说者,震其奇诡,歆其纤利,惊其决裂,利其呴呕。而人心以蛊,风俗以淫,彝伦以图示,廉耻以堕。若近世李贽、钟惺之流,导天下于邪淫,以酿中夏衣冠之祸,岂非逾于洪水、烈于猛兽者乎?[25]

顾炎武抨击阳明心学与泰州学派同样激烈,他将阳明良知之学与晋代王衍之“清谈”,宋代王安石之“新说”相提并论,有害世道人心,是社会“祸乱”的根源,批判王学,“拨乱世反之正”乃是“后贤”义不容辞的责任。他极诋李贽:“自古以来,小人之无忌惮而敢于叛圣人者,莫甚于李贽。”又援引诬词,诋毁钟惺:“公然弃名教而不顾,甚至承亲讳而冶游,疑为病狂丧心,岂止文人无行?”定钟惺之罪:“其罪虽不及李贽,然亦败坏天下之一人。”[26]陆陇其以为学风士风之沦夷,明代天下之覆亡,完全由于王学的流行:“其弊也,至于荡轶礼法,蔑视伦常,天下之人,恣睢横肆,不复安于规矩绳墨之内,而百病交作。”“故至于启、祯之际,风俗愈坏,礼又扫地,以至于不可收拾,其所从来,非一日矣。故愚以为明之天下不亡于寇盗,不亡于朋党,而亡于学术。学术之坏所以酿成寇盗朋党之祸也。”[27]还有些学者虽能尊重王守仁,却不容泰州学派和其他激进人士,以为他们是导致明室灭亡的罪魁。顾炎武、王夫之、彭士望等硕儒大都认为王学特别是泰州异端之学的流行,导致人心逸荡,人欲横行,行为放肆,人伦丧失,世风败坏,对封建礼法起了极大的破坏作用,都是“名教罪人”,是祸乱之源。

以周程张朱之学为“正学”、“正道”,以陆、王心学为谬论,以泰州学派为异端邪说,以守正去邪、尊朱辟王、崇实黜虚为己任,区分思想学术是非正邪的标准,即是纲常名教,合之者为是为正,就应当遵循维护,违之者则为非为邪,就必须坚决予以抨击摒斥。实学思潮中的这一思想倾向是晚明叛逆精神人文精神的反动,是旧思想旧传统的回潮。尽管明末遗民严分华夷之辨,坚守民族气节,与清廷抗争到底,不做二臣,但他们对程朱理学的尊崇,对纲常名教的敬畏和守护,所表现出的一副卫道士面孔,在客观上恰恰适应了新朝统治者钳制思想文化的需要。清人入关不久,天下初定,即将“崇儒重道”定为一项基本国策。顺治十二年(1655),帝谕礼部:“今天下渐定,朕将兴文教,崇经术,以开太平。”[28]朱熹及其学说的地位日渐隆盛。康熙五十一年(1712),帝褒美朱熹说:“凡所著作及编纂之书,皆明白精确,归于大中至正,今经五百余年,学者无敢疵议。朕以为孔孟之后,有裨斯文者,朱子之功最为弘巨。”[29]并特表尊崇,配享孔庙,由两庑先贤之列升祠大成殿十哲之次。清初统治者与明初统治一样,在思想文化上,都标榜以理学开国,独尊朱学,从明初到清初,三百年间,学术思潮曲折流衍,又回到了起点。在明清之际实学大潮流下,衍生出许多支流派系,包含各别的观点和主张,既有恢宏坚实的一面,又含复旧倒退的一面。激荡于十七世纪的个性解放思潮与实学思潮互相撞击,又互相渗透。实学潮流的代表人物,不可能一点不受晚明新思潮的浸润,有些实学大师尽管在著述中大骂王学信徒,痛斥李贽、钟惺等人,但对某些问题的看法与其所攻击的对象常有一致的地方,仍见受王学影响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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