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郑舞逐
于霄恬又梦见那个小女孩了。
这个梦比上一次的要完整一点儿。她记住了女孩的面貌,黑发团成两个玲珑的发球,穿一身淡黄色长衫,微微熟了的梅子的颜色,还带着一点儿青。实际上,霄恬觉得整个梦都是这种淡淡的黄色。
小女孩满脸焦急,把话说得语无伦次……
“别听他们的,不要加入‘四老司’,不要加入‘四老司’……很危险!离他远一点儿……白,我记得你叫他白,离开他……你忘记了!他背叛过你,是他害了你……”
“你是谁?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霄恬问。
她没想到,听到这句话,小女孩像被蜂蜇了一般,打住了话音。她盯着霄恬,眼睛里好像起了水雾。
“我是铃兰……”过了很久,她才轻声回答说。梦就随着这句话消散了。
铃兰……她是铃兰……攥着这个念头,霄恬醒了过来。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下床跑到桌边,把铃兰花放在手心,细细端详。
她的手触到花瓣的一刻,铃兰花像是渐渐苏醒那般,一点点泛起白色荧光。
“铃兰?”霄恬低声道。
铃兰花飞快地闪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常态。霄恬看得很清楚,那不是错觉。
“哐,哐哐。”有什么东西在敲打窗户。
霄恬不解地拉开窗帘,惊得一个黑色的小身影扑扇翅膀飞到一边,也把霄恬吓了一跳,但它很快又落下来,站在窗台上。
是一只燕子。在它身边,窗台上还静静地躺着一只燕子。
看上去,好像受伤了。伏着的燕子在微微喘气,费劲儿地睁着乌黑的眼睛。另一只燕子候在它身边,不时呢喃几声。
霄恬拉开窗,伸手碰了碰伏在窗台上的燕子,见它不反抗,就把它轻轻捧了进来,凑近了检查它是哪里受了伤。另一只燕子紧跟着跳到了桌面上。
是有伤处,可是这伤——霄恬看到,燕子的双脚仿佛扯碎的破布片一样,没有血迹,倒很有些褴褛不堪的样子。
怎么会?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伤,这是怎么回事?
“这也是一个梦。”一个平静的声音倏然响起。
“哇啊——!”
霄恬吓了一跳,把燕子搂进怀里退后两步。看见立在窗外的白,她才缓过气来,撇着嘴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四老司’让我做你的看护人,偶尔要来看看你的动向。”少年解释。
“你说——这也是个梦?”霄恬把受伤的燕子轻轻捧到白面前。
“嗯。”白弯着腰,托着下巴仔细瞧了瞧燕子,“破损的梦,很普通。梦对梦巫的属性很敏感,我想它们知道你是木属性的,想让你修复它们。”
“要怎么做?”
“那就要问你了。你不是已经修复过两次了吗?”白问。
两次——嗯,都是在我自己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不知道为什么,霄恬不好意思把这句话说出口。
“这是梦,你要修复它。这样放在心里想一想。”白又说,勾起嘴角看着霄恬。
奇怪,他好像很了解我似的。霄恬突然不敢再碰白的视线了,她低下头,轻轻抚摸燕子,按照白说的做。
忽地,戴在手腕上的手链,其中一枚玉石亮了一下——霄恬急忙看向燕子的脚,被撕扯般的伤口一点儿一点儿恢复了原样。

仿佛有一层薄纱透过她的身体,霄恬一僵。有了两次经验,这回她很快领悟过来,自己入梦了。
手中的燕子扑棱着翅膀,落在桌面,和另一只凑在一起亲昵细语。房间里悄然起着变化,淡淡的湿蒙蒙的云,以及隐隐浮现的楼檐的轮廓……
“泪眼倚楼频独语。双燕飞来,陌上相逢否。”
“还愣着做什么?把梦封起来吧。”
白伸手在霄恬眼前晃了晃。霄恬眨眨眼睛,看着白递过来的墨色石子,犹豫了一下才接过来。
她张口问:“封印……要怎么做?”
“一样的。想一想你要封印这个梦。”白耐心提示。
想一想……我要封印这个梦……霄恬手里托着子石。可过了好半天,房间里一点儿变化也没有。桌上的燕子也喃喃了几声,像在表示不解。
“哎?”白也不理解,“你照我说的做了吗?”
“嗯啊。”霄恬无辜地一个劲儿点头。两人又静静等了半天,房间还是笼罩在梦里,一点儿起色都没有。
白终于还是忍不住了,开口说:“看来你不会封梦啊。奇怪,所有的梦巫都会的,你怎么——”
“那怎么办?”霄恬问。一个念头随之而来:她不会封梦,“四老司”会不要她吗?如果真是这样,就没有人保护她了,那岂不是——想起那个叫曜的人的眼神,霄恬顿时打了个哆嗦。
“等别人来吧。”
“白,你不会吗?”霄恬突然想道。
“不会。”白故意扭头看向别处,目光有些遮掩。
霄恬接不上话,气氛一时有点儿尴尬。她清了清嗓子,装出一副很认真尝试着封印梦的样子,却不由自主地被梦里的意境吸引了去。
“几日行云何处去?忘却归来,不道春将暮。”
梦的天光云净处,远远传来一声清脆的鸟鸣。截然不同于燕子的细语呢喃,是另一种鸟的鸣声。
霄恬和白都朝天际望去。一抹红色的身影,从云中掠过,向他们飞来。
那是——霄恬瞪大眼睛——凤凰!
一只火红的凤凰,像一团燃着的火焰划向地面。它又鸣了一声,放慢速度,最后轻轻地落在霄恬和白的身后,一个什么人伸出的手上。
瞪大眼睛看着接住凤凰的人,霄恬像被定住了一般一动不动。她悄悄看向白,看来他也没注意到这个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脸上写满了惊异。
一个少女,比霄恬年长两三岁的模样,气质很有几分凛然。她身形瘦削高挑,长发垂至腰际,肤色雪白,墨黑的瞳仁仿佛浸在夜色中的寒星,目光清澈。火红的鸟正立在她伸出的手中,少女收起手,凤凰顺势落到她肩上,亲昵地啄了啄她的耳垂。

霄恬忽然记起了她是谁。
她是她们学校高中部的学生会主席,学校举办运动会、艺术节、元旦晚会这样的大型活动时,她都曾露面。之前也听说过,她的成绩年级第一,代表学校参加各种比赛。总之,她是一位名字前缀满荣誉的学姐。
名字是——郑舞逐?
这么一想,那三个老头儿似乎也提到了她的名字……
“你们好。”少女从凤凰那儿收回视线,望着霄恬和白,嫣然一笑,“有我可以帮上忙的地方吗?”
“嗯……”霄恬不知该怎么回答。
“我叫郑舞逐,也是隶属‘四老司’的梦巫。”少女平淡地说,“刚才经过这里,发现你们在封梦。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我可以帮上忙吗?”
霄恬看看白,才发现白一副等她开腔的样子,只好面对郑舞逐说:“嗯。请你把这个梦封进子石里吧。”
郑舞逐点点头。
谁知她才走近一步,桌上的两只燕子便一副扑扇起翅膀想要飞走的样子。霄恬没有防备,窗还开着,眼看燕子就要飞走,一道火红的影子从天而降,轻巧地拦在它们前边——是郑舞逐的凤凰。
“看来它们并不听我的话啊。”郑舞逐不带语气地说。(https://www.daowen.com)
“那就——”
霄恬看见她伸出的左手一握,像捏紧了手心里的什么东西,右手前,似有一张看不见的宣纸轻轻舒展开——宣纸上,雨点滴落般现出斑斑痕迹。
随即,水珠的痕迹不断聚拢。
水珠汇成线流往一处,直至最后,似是以淡墨书写的字迹,清晰鲜明地出现在半空中,被风托着一般微微拂动。
“这是占梦。水属性的梦巫特有的能力。”白在霄恬耳边低声说。
“我知道你了,冯延巳的《鹊踏枝》。”郑舞逐说完,浮于空中的一纸字迹便朝着两只惊慌的燕子掠去,覆在它们之上,将它们包裹起来……
郑舞逐又伸出右手,霄恬看到,在她手心里有一枚黑色石子。
字迹包裹下的燕子终于不再动弹,它们连同字迹化作苍白色烟雾,和房间里的梦一起,飞向郑舞逐手中的子石。
不到一分钟,所有的幻象都消散无踪,房间里不再有任何梦的痕迹。
郑舞逐右手一握,满意地把子石放在眼前打量。随后,她又走过来,把子石塞到霄恬手里。
“这是你找到的梦。”她说。
霄恬摆摆手,不愿接过:“可我不会封梦。”
“我听说过你。”郑舞逐好像没听见霄恬的话,“你是目前为止年纪最小的梦巫。于霄恬,对吧?”
“嗯。”霄恬怔怔地点了点头。
凤凰又落上郑舞逐的肩。
霄恬忍不住盯着凤凰说:“好漂亮。它是真的凤凰吗?”
“不是。”郑舞逐一笑,稍稍眯起的眼睛目光明亮,“和刚才那两只燕子一样,它也是一个梦。”
“也是梦?”
“一首不太有名的词,辛弃疾的《菩萨蛮》:‘朱弦调未惯,笑倩春风伴。莫作别离声,且听双凤鸣。’我要封印它的时候,它变成了一只凤凰。‘四老司’的老头儿们允许我把它带在身边。”
郑舞逐抚了抚凤凰的羽毛,又看向霄恬,目光狡黠。她抱怨一样地说:“有没有觉得一个女生带着一只凤凰,实在太奢侈了?”
“不会啊。”霄恬摇头,她差点儿想说,如果是像你这样的女生,一点儿也不。
“是吗?我叫它小朱。”郑舞逐又是一笑,“不打扰了,我先走了。一会儿还要上课呢。”说罢,冲霄恬和白点点头,退后几步。她和肩上的凤凰一起,渐渐淡化不见了。
郑舞逐走了,霄恬没精打采地把子石交给白:“给。”
白一边接过子石,一边说:“郑舞逐,灵力很强的水属性梦巫。你应该记得,‘四老司’对她赞赏有加。据说,她是三百年来天赋仅次于曜的梦巫。”
“噢。”霄恬语调依然低落。
“别丧气,我去帮你问一问。”白起身走到窗外,“不会封梦的梦巫很少见,但也不是没有。也许——说明你有另一种多数梦巫都不会的能力。”
没等霄恬问是什么能力,他已转过身不见了。
让霄恬没有想到的是,早上来到学校,她才踏进教室外的走廊,远远就望见郑舞逐向自己走来。
气质凛然、能力出众的学姐,漂亮得让人无法移开视线,即使没有凤凰尾随而至,在霄恬看来,一样像是来自梦中的人物。
“你……你是在等我吗?”
郑舞逐走到面前,霄恬木讷讷地问。
“嗯。”郑舞逐示意走廊尽头的方向,“有些话想和你说。”
她们一前一后走到走廊尽头,这里人比较少。
郑舞逐先开口道:“刚才,在你房间里——那是你的房间吧——你身边的那个人,你知道他是一个梦吗?”
“白!他是……他是梦?”
霄恬目瞪口呆。
她从没想过。怎么会?负责看护她的人怎么会是一个梦?不过,就算是梦又怎么样?白又不会伤害她。
“离开他……你忘记了?他背叛过你,是他害了你……”梦的片段掠过眼前。
等等,不是这样……霄恬拼命把这个念头驱开,她有点儿心烦意乱了。就算白是梦,这和他是一个人对我来说有什么区别?
郑舞逐脸上现出“果然”的表情,她继续说:“我听说他是你的看护人。你应该不知道,虽说他看似听命于‘四老司’,实际却是离仙人最近的几个角色之一。听说他深得仙人的信任,也就是说,在某种意义上,他的地位不低于‘四老司’。”
霄恬没有应声。
“我的话你可以不信。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劝你要小心一点儿,不要太信任这个人……这个梦。我听说,他以前做过一些不太……不太好的事。梦的世界处在崩溃的边缘,你要学会保护自己。”
郑舞逐的语气很真诚,霄恬悄悄瞄了几眼她的眼睛,不像是说谎的样子,是真的为她担心——谁又能肯定呢?
她们才认识了几个小时,郑舞逐为什么要这么照顾她?
“学姐,”霄恬说,头还低着,“我还不确定是不是要加入‘四老司’这边,你觉得呢,我要不要加入?”
“这只是我的建议。”郑舞逐的口气放松了。她偏过头看着走廊外,教学楼前的场地上,来上课的学生不断走过,“加入了没什么不好。如果不满意,或者找到了更好的组织,到时候再退出呗。”
说着,她回过头一笑。
霄恬忽然觉得这一刻的郑舞逐离她很近很近,像一个真心关照她的邻家大姐姐,而不是备受瞩目的学生会主席,或者能力过人的水属性梦巫。
“我明白了。”她回答。
“对了,”郑舞逐又对霄恬说,“下周二是我的生日,‘四老司’的同伴想为我庆祝,到时候我希望你能来。能来吧?”
“嗯。”
“太好了。我已经和那三个老头儿提过了,他们说会让你的看护人去接你。”说着,又叹了口气,“说真的,你要小心他,不要离得太近。”
听到郑舞逐这样再三嘱咐,对白的态度——霄恬心里还是晃晃的拿不定主意。
五天的期限到了。
第五天夜晚,白出现在窗外,告诉霄恬“四老司”在等她的答复。
“我加入。”霄恬说完,就像卸去了心上的一块小石头似的,不重,却也真的轻松了不少。
“好。”
白就要离开,被霄恬叫住了他:“白——”
“怎么?”少年立在窗外,夜色隐匿了他的表情。
霄恬犹犹豫豫地说出了心底翻来覆去的话:“你是一个梦,对吗?”
“对。”
稳稳的一个字,又像一枚冰凉的石子压在霄恬心上。她还想问些什么,却发现窗外已经没有了少年的身影。
鹊踏枝
冯延巳
几日行云何处去?忘却归来,不道春将暮。百草千花寒食路,香车系在谁家树?
泪眼倚楼频独语。双燕飞来,陌上相逢否。撩乱春愁如柳絮,悠悠梦里无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