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魂断达马拉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7.魂断达马拉

一座座大雪山横亘在进藏路上,倒下的第一个文艺兵竟然是身强体壮的尹学仁,这个身高1.78米,刚刚度过19个春秋的安徽小伙,被可怕的高原急性肺水肿夺去了宝贵生命。

1951年7月1日,朱子铮团长、陈涛政委带着文工团以及53师、54师文工队,合编成六个队,同十八军大部队一起向昌都挺进。

六百多名演职人员加上骡马,长长的队列,足有两公里多。朱子铮团长走在队伍的前面,成为龙头;陈涛政委在后面压阵,成为龙尾。六个队轮流走在排头,一路上人马嘈杂,尘土飞扬,浩浩荡荡。

几天后,开始有人掉队了,大家都主动帮着扛背包、背粮袋、提乐器、照顾马匹。一路上,条件越差,同志们就越注意情绪调节,行军越苦,就越显得活跃。不是这个区队在“拉歌”,就是那个分队在“碰球”,热烈的场面一浪高过一浪。

善于说快板的“大老肖”常常是大家“热闹”的对象,把他准备好的快板词都“掏”完了,大家仍不肯罢休,急得他只好一个劲地打竹板、挠头皮,无可奈何地宣布“哎,哎……卖完了!”

“谁是英雄汉?谁是软鸡蛋?不是吹牛皮,嗨!同志们战场见!”每次唱起这支歌,大家便觉得浑身有劲,两条腿也轻快多了。

穿过甘孜以西的玉隆原始森林,地势渐高,走完一条漫长而陡峭的坡道,再几经曲折,便到了让人胆寒色变的雀儿山了。大家踩着断层碎石中间的羊肠小道,慢慢向山上前行。越往上爬,空气越是稀薄。

“这里坡陡,每六人一组,拉开距离向上走!”带队的朱子铮团长感到,在陡峭狭窄的岩道上,若遇上暴风雪,必然会导致人畜冲撞,引发危险。不一会,山上果然起了暴风雪。多亏组织严密,大家听从指挥,行动有序,才没有发生事故。

越接近山顶,风雪越大。没有说话声,只有急促粗重的喘气声、牲口的喷鼻声、铁蹄撞击石头的响声。在这长长的行列里,每个人,每匹马,都成了演奏员,奏出了这一曲奇妙的交响乐,回响在这皑皑雪岭之上。

“这个同志不简单,扛着机枪登高山!”刚到山顶,山东快书演员刘立武看到一个扛机枪的战士,立马说开了。

“苦不怕,累不怕,庆功会上戴红花!”肖迎春看到一名准备蹚冰槽的战士,顺口接上了茬。

下山后,沿柯洛洞的溪流穿行,越过无尽的森林、田野和村庄,抵达金沙江的岗托渡口。文工团的同志走在队伍前面,早早地来到渡口,搭起临时鼓动棚,敲起欢快的锣鼓,舞起彩绸扭起秧歌,编起顺口溜给正在渡河的部队加油鼓劲。

渡口的江面不是很宽,但水流湍急,渡河工具主要是一次只能坐四五个人的牛皮船。演员们坐着这种用牛皮绷在木架上制成的“船”过河,很是不习惯。急浪撞击着牛皮筏,水溅到衣服和脸上,随时都好像有被抛出去的危险。因此有人形象地开玩笑说:“牛皮船,像饭碗,我们好比是稀饭。”

最让大家伤脑筋的是,有的上船后还要牵一匹马,人在船上行,马在水中游,像唐僧师徒过通天河似的。面对湍急的河流,不少骡马都不敢下水,有的刚下水就急忙回头逃上岸。船上的人用力拽,后边的人使劲赶,一群一群的牲口才被吆喝着泅到对岸去。也有少数体弱有病的骡马,经不住巨浪的冲击,耗尽体力而葬身江底了。每次发生类似的情形,都会让同志们难过不已。

图示

随部队强渡金沙江

文艺队伍行军,和其他部队还不尽相同。除了衣食住行的必备物资以外,还要带上汽灯、幕布、服装和道具,以及腰鼓和各类管弦乐器,有的还又大又重。这可苦了他们饲养的那些骡马了!每到宿营地,同志们不管多么疲劳,都赶快把东西卸下来,让这些“无声的战友”轻松轻松,抓紧时间饮水吃草。第二天,大家又细心地为骡马备好鞍垫,唯恐磨破了它们的脊背。在泅渡金沙江、怒江之前,还给它们吃些马料增强体力,灌些酥油茶御寒。

在漫长的进军途中,人和牲畜建立起了特殊而深厚的感情。多年以后,詹永祓都还会一次次满怀深情地讲起他和“二骡子”之间那些心酸往事:“‘二骡子’和我很有感情。不管在哪儿,只要听到我一叫它,就会慢慢地向我走过来。我时常在裤兜里装点碗碗糖碎块,爬山疲累时,就掏一点塞进它嘴里。有时部队补给供应不上,每人每天只能喝两顿代食粉糊糊,再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喂它了,但它在爬山时,仍不时歪着头用嘴拱我的裤兜,即便每次都是失望,也改不了这个习惯。后来到了拉萨河边,上级通知各单位骡马全部集中上交。这天,我用双手捧了满满的豌豆,呼唤着‘二骡子’,它像从前那样慢悠悠地走到我身旁,用柔软的嘴唇把豌豆卷进嘴里,美滋滋地咀嚼着,吃完后还在拱我的手心,似乎没有满足。我狠着心把它赶走,看着它随着马群远去,我知道今后再也见不到它了,心里难受极了……”(https://www.daowen.com)

经过一路艰辛,文工团终于来到达马拉山脚下,翻过这座山就是昌都了。达马拉山虽说海拔不过4000多米,比雀儿山低得多,但行走路线特别长。翻山前,文工团在达马拉山东边的山坡上安营扎寨,各班都忙着做好常规性的准备工作,争取早吃饭、早睡觉,养精蓄锐明日顺利过山。

天不亮,大家就出发了。开始坡度较缓,后来越爬越陡。或许是因为头天肖迎春的“大骡子”发情,大家追赶牲口被折腾得蔫蔫地打不起精神,没走多久就得停下来喘一阵。

“尹学仁,你怎么了,走起路来像喝醉了酒似的。”班长陈霁一把将他扛的旗杆夺了过去。

詹永祓、肖迎春、邓群阶也立即赶上前,把他的背包抢过去,关切地问:“小尹,你怎么样?”

“没,没什么……”尹学仁痛苦地摆了摆手。

从甘孜出发时,文工团受领了一项艰巨任务:将数十根4米来长的旗杆扛到拉萨,供部队举行入城仪式时使用。尹学仁身高体健,义不容辞地扛了两根。

离开岗托渡口不久,尹学仁就患了重感冒。但他始终隐瞒着病情,扛着旗杆努力朝前走。

开始爬达马拉山后,戏剧分队做起了“碰球”游戏。大家不时地找尹学仁“碰球”,他也尽快地把“球”碰给别人。山越来越高,尹学仁“碰球”的声音越来越弱。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步一挨地向上攀登。

一向乐于助人的尹学仁,却要让别人帮自己扛旗杆、提背包,心里很过意不去。好不容易爬到山顶,心中感到了一线希望,哪知向前一看,还有一个更高的山头在等着自己。爬第二个山头时,尹学仁越来越感到难受,两颊绯红,拼命喘气,走不了几步,就得靠在路边的石头上歇一会儿。

下山时,尹学仁一次接一次地吐着淡红色的血水,虚弱的两腿不住地颤抖,他再也跟不上队伍了!拿詹永祓的话来讲,有几段很长很陡的路,大家几乎是小跑着下山的,到山脚时小腿肚子都颠软了,也不知尹学仁是怎样下去的。

到昌都后,文工团住在云南坝昌都解放委员会的两个大屋子里。等到天黑,肖迎春才架着尹学仁赶到。大家急忙帮尹学仁铺好被子,一名助理军医来给他服完药后,就让他早早地睡下了。

图示

1951年10月21日,翻越旦达山(魏克摄)

第二天大家去看他时,尹学仁仰卧着,满口白沫顺着唇角流到枕头上,脸上烦躁不安。大家顿时吓慌了,赶快找来医生,给他吃了些药,情况似乎有所好转。然而,等到大家扛完柴火再去看他时,尹学仁已双目紧闭,停止了呼吸。

一个身高1.78米,魁梧英俊、刚刚度过19个春秋的安徽小伙,一个充满朝气、积极乐观、勇于献身祖国西藏解放事业的革命军人,一个堪称舞台装置行家里手的文艺兵,就这么活生生地被可怕的高原急性肺水肿,一种现在看来并不难治,而在当时却无可奈何的疾病夺去了宝贵生命,永远倒在了这条堪比红军长征的进藏路上。

同志们从山上采来一束束野花,为战友尹学仁送行。他们含着热泪,用尹学仁扛过的旗杆,在昌都解放委员会门前的广场上,挂起黑色的幕布,搭起金色的灵栅,给他穿上准备进拉萨时才穿的草绿色军服,悲痛地把他留在了澜沧江畔。下葬时,大家簇拥着尹学仁薄薄的棺材失声痛哭,然后将他的遗体安葬在云南坝北侧的山脚下,墓前写上了他的名字,只是用木板代替了石碑。

【注释】

[1]晓浩著:《西藏,1951年人民解放军进藏实录》,民族出版社1999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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