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班禅大合唱
在内地颠沛流离29年的班禅活佛回到西藏,军区文工团受命举办欢迎班禅专场文艺演出,一部荡气回肠的《欢迎班禅大合唱》,唱出了西藏军民团结爱藏的共同心声。
1952年4月28日,拉萨古城一片欢腾,文工团的军乐队、彩旗队、腰鼓队,同军地各方代表一道,热烈欢迎羁留青海的班禅大师抵达拉萨。经过中央人民政府张经武代表等人的努力促成,就在这一天,十四世达赖和十世班禅两大活佛的手,终于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达赖和班禅的隔阂,可追溯到20世纪初。英帝国主义发动侵略西藏的战争后,英军长驱直入逼近拉萨,十三世达赖逃往蒙古。驻藏大臣有泰向光绪皇帝申奏,推荐九世班禅兼管全藏政教,从此便在这两大活佛世系之间埋下了隔阂的种子。后来,十三世达赖通过各种努力获得英方支持,重新执掌西藏政教大权。1923年,九世班禅无法忍受十三世达赖的压制和迫害,带领随从80余人离开西藏,从此流浪内地。
1937年初,蒋介石派人护送九世班禅入藏,可抵达青海玉树之后,噶厦只准班禅一人回藏,不准一个汉兵进入,这一计划只得放弃。12月1日,九世班禅在玉树圆寂,最终未能回到西藏。
1949年8月10日,国民政府派蒙藏委员会委员长关玉吉为专使,前往西宁为十世班禅主持坐床大典。在此之前,班禅堪布会议厅请示噶厦政府,希望迎请十世班禅入藏,被索康、鲁康娃婉言拒绝。
青海解放后,十世班禅抱着试一试的态度,着手通过共产党助其实现回到西藏弘扬宗教的愿望。10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班禅致电毛泽东和朱德,请求派军队解放西藏。1951年5月19日,曾带领十八军独立支队从青海香日德出发进藏的范明进入班禅行辕,准备护送十世班禅进藏。9月9日,通过张经武积极协调,十四世达赖致电班禅,表示欢迎班禅返藏。

欢迎班禅入藏,演出表演唱《盼归》(1953年)
1952年4月24日,十世班禅行辕抵达拉萨东郊,西藏工委派范明前去看望。当范明向班禅介绍拉萨情况,谈到“人民会议”制造骚乱时,班禅非常气愤地说:“鲁康娃这伙人,就像小孩一样无知,不值一驳。”他的话一出口,引得在场的人哈哈大笑。
4月28日下午,经过张经武代表的协调,十四世达赖和十世班禅如约见面。第二天,两大活佛再次举行会见。两个人有说有笑,丝毫不觉生分。他们都是青海人,谈到家乡变化时,两人都非常激动。特别是班禅讲到家乡在共产党领导下,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时,达赖明显表露出向往之情。
当谈到将来他们要共同领导西藏宗教时,班禅盯住达赖的眼睛说:“你是怎么知道自己是达赖的?”
达赖笑着说:“那时候我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孩子,是他们说我是活佛,是达赖。”
达赖反过来又盯住班禅的眼睛说:“哎,你是怎么知道自己是班禅的呢?”
班禅笑而不语。达赖和班禅进行了两个多小时热情友好的交谈,然后才依依不舍地告别。
“军区首长指示我们,要为欢迎班禅举办专场文艺演出。”刚过五一节,江涛团长就将冬青叫到自己的办公室,布置起了任务。
“上级要求5月10日在西藏工委演出,我们必须在一周内完成排练任务。”江涛团长拿出《欢迎班禅大合唱》的歌词,对冬青说:“这是我刚写好的,你赶快去谱曲吧。”
冬青当时一怔,时间太紧了!但作为一个文艺老兵,又怎能对革命任务讨价还价呢?回到寝室,他立即同戏剧教员詹望一起研读起了歌词。
江涛团长调到文工团时间不长,但通过一段时间相处,冬青发现这个“三八式”的文艺领导,文学功底非常深厚。就是他临时赶写的这个《欢迎班禅大合唱》歌词,读起来也朗朗上口,很见文学功力和水平,不得不让人佩服。
《欢迎班禅大合唱》共分四个段落,中间用朗诵词贯穿衔接。第一段描述的是班禅被迫出走内地的历史背景,第二段号召西藏人民团结起来驱逐美英帝国主义势力,第三段表达了人民期盼班禅佛爷回西藏的强烈愿望,第四段是欢迎班禅回来和人民共建幸福新西藏。
冬青边读边想,江涛团长交给他的,岂是一首普通的歌词,完全是一首西藏近代史高度浓缩而成的叙事诗,也是一首直抒游子思乡、家人切盼真挚情感的抒情诗,气势磅礴,震撼人心。若不是深入了解班禅出走的来龙去脉和艰辛历程,就表达不出班禅大师深沉的思乡情怀和返乡的强烈愿望;如果没有深厚的政治素养,就站不到如此的政治高度,来审视班禅大师矢志促进西藏解放的爱国情怀。
第二天,江涛团长就如何搞好这场晚会,作了深入的思想动员。冬青作为整台晚会的配乐指挥,可说是责任重大任务艰巨。其他文艺节目还比较好办,只需排练几次就可上场。而这部《欢迎班禅大合唱》,可是整台晚会的亮点,承载着晚会的主题和高潮,具有极高的政治和艺术要求。要在短时间内创作和排练出来,又谈何容易!冬青在给歌词作曲时,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压力。拿他自己的话来说,差点儿没被这光荣的政治任务压垮了,好在自己那时年轻气盛、精力充沛。
白天,冬青要担任舞蹈节目的配乐指挥,只有发扬突击精神,向夜晚抢时间了。第三天,他从司务处领了一大包蜡烛,一头钻进了一间堆放杂物的土房内。这里原是藏军第四代本(相当于团长)的旧营房,干打垒式的结构,墙面剥落,大洞小缝。虽然已是初夏时节,但拉萨的夜晚仍如严冬一般,寒气袭人。冬青穿上皮大衣,点起蜡烛,开始了一次高度紧张而又具有特殊意义的音乐创作。(https://www.daowen.com)
夜越来越深,冬青不停地吸着香烟,室内早已烟雾弥漫。他的思绪很快地融入了歌词所赋予的意境里,脑海中那些无数撞击、游动的音符,逐渐地有序起来。
蜡烛一根接上一根,香烟一支又接一支。一个通宵,燃烧了18根蜡烛,消灭了50支“绿炮台”(香烟)。冬青持续地兴奋着,畅想着,紧紧地抓住每一丝灵感,每一次感动,每一个节奏和音符,不停地哼唱着,手也不时地敲击着桌面,紧张地记录着。就这样,一节节、一章章优美、激越、深情的旋律从他的眼神和笔尖喷涌而出。大合唱各乐章的主题乐句敲定后,再运用一些作曲技法,就如鱼得水、顺理成章了。
井边又发出了那熟悉的声响,是战友们打水洗脸时代食粉铁筒撞击井壁的声音,冬青这才意识到,天已经亮了。这时,冬青将D大调的主和弦,毅然落下了最后的重重一笔,大合唱四个乐章终于曲终乐成!
《欢迎班禅大合唱》的排练时间极为紧张,只有两天半。合唱队由文工团全体演职人员组成,识谱水平参差不齐,排练难度可想而知。冬青经过考虑再三,决定除了女声独唱和朗诵词外,都抄成大谱,合唱队员集体练唱。这样就使识谱能力强的带动弱的,并能够在练唱本声部的时候,又熟悉了其他声部,为整体合唱及最后的配乐合成打下基础。
合唱排练按时完成,可乐队伴奏成为新的难题。当时,进抵拉萨的十八军文工团,只有一个军乐队和几件小提琴、二胡等弦乐器。冬青只好打破传统常规的配器法,他在为乐队写配乐时,紧紧抓住“乐队音响不能盖压合唱”的这条基本准则,大胆创新,合理编配。三天后,伴奏与合唱完成了合成排练,达到了预期效果。
5月10日的傍晚,在拉萨宇妥路西藏工委驻地的院子内,大幅标语格外醒目,各色彩旗随风飘舞,人头攒动,欢声笑语,一派节日的喜庆气氛。
夜幕渐渐降临,舞台上打足了气的汽灯明亮耀眼,演出各部门早已准备就绪,演职人员各就各位,只待演出开始的一声号令了。
主持晚会的首长简要讲话之后,舞台大幕徐徐开启。冬青手中的指挥棒轻轻一拨,乐队舒缓地奏起了前奏曲,话剧演员李连君开始了扣人心弦的伴曲朗诵。他那铿锵抑扬的语调,迅速把观众带入了30年前的西藏。男女声的首曲齐唱徐徐拉开,“兄弟阋墙人哭泣,班禅出走向内地,从此西藏天色变,人民痛失肱臂依”,简明的叙述,忧伤的旋律,悲怆动人。片刻后,又回复到“村落炊烟绝,边塞豺狼声,江孜白骨伤心痛,帕里残垣触目惊。美英肆虐贼心狠,山河破碎家室空。”听着这一段又一段的苍凉抒唱,台下的观众已安静得透不过气来。
直到第二乐章,“团结起来,西藏的人民,我们是同胞兄弟,不是冤家仇敌,认清我们的敌人,团结起来,驱逐美英帝国主义势力……”这种进行曲节奏的奋进唱段,才把观众拉回到现实的情景中来。
第三乐章开始了,徐宝康小提琴领奏,在那如泣如诉的琴声中,黄崇德深沉婉转的女声独唱,把西藏人民企盼班禅佛爷回到故乡的浓浓深情推向了高潮。
随着黄崇德唱到“故乡!日喀则一片清冷,扎什伦布处处凄凉,人民遭受帝国主义的迫害,人民向往幸福美好的时光……”凄婉抒情的小提琴主旋律和乐队伴奏轻缓流淌,观众席里发出了轻微的抽泣声。演员黄崇德的双眼也已经润湿了。
紧接着,一个八拍的间奏,黄崇德又代表西藏人民高声地呼唤演唱,“回来吧!请快转回故乡。咱一同赶豺狼,一同保家乡!”这时,台下观众,尤其是那些跟随班禅颠沛流离的行辕僧俗官员们,早已经痛哭流涕,久久回不过神来。
演员李连君最后的曲间朗诵,慷慨激昂,斩钉截铁,字字落地有声,引渡着混声四部合唱热烈欢腾地唱道,“……热血奔腾心花放,欢迎班禅回故乡!……按住心头的痛恨,挺起铁的胸膛,握拳怒目视英美,携手欢呼庆解放……”《欢迎班禅大合唱》在雷鸣暴雨般的掌声中,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演出结束后,班禅堪布会议厅主任计晋美来到演出后台,代表班禅及行辕对文工团的成功演出表示感谢。他用略带西北味的普通话深情地说:“同志们!我代表班禅佛爷和堪厅的全体成员,感谢你们的成功演出。你们的《欢迎班禅大合唱》唱得非常好,特别是那女声独唱。触景生情啊,把我们这些跟随班禅佛爷颠沛流离几十年的人,都感动得流泪了!”
然后,计晋美主任话题一转,继续说:“1923年,在英帝国主义的挑拨下,班禅佛爷被迫出走内地。1935年,我们第一次争取返藏,刚走到青海湖边,就被英帝国主义唆使的西藏亲帝分子拒之门外。九世班禅佛爷忧伤成疾,于1937年在青海玉树病逝。从九世班禅佛爷被迫出走,到十世班禅佛爷这次回到西藏,在内地流亡了29年。我们经历了北洋政府和国民党政府两个时期,始终未能实现返回西藏的夙愿。这次班禅佛爷及行辕,是在解放军的护送下,才安全顺利回到西藏的。我们从心底里感谢毛主席,感谢共产党,感谢亲人解放军……”
作为历史的见证者,现已退休在家的作曲家冬青回忆起那段往事,客观而又不失自信:“这部大合唱的曲作,虽然粗糙,但它抓住了那个时代的脉搏和当时西藏斗争的现实,赋予了它感人心扉的震撼力。也算是当时西藏军区文工团为推动民族团结和西藏稳定,所作出的一点贡献吧!”
1952年6月9日,班禅离开拉萨前往日喀则扎什伦布寺。根据西藏军区决定,文工团抽选部分同志组建了班禅文工队。后来根据形势任务的发展变化,该文工队改为了日喀则文工队。
【注释】
[1]参阅《中央驻藏代表张经武与西藏》,人民出版社2007年版。
[2]参阅:《天路行军——千名女兵徒步进藏纪实》,解放军文艺出版社2007年版。
[3]参阅:《天路行军——千名女兵徒步进藏纪实》,解放军文艺出版社2007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