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精神也要食粮
饥饿像一个甩不掉的幽灵，一直追随着进藏部队。张国华军长、谭冠三政委亲率军直机关大部分人员，奔赴拉萨西郊的河谷荒滩，掀起了轰轰烈烈的高原“大生产运动”。
尽管《十七条协议》已经签订，但西藏一些反动上层千方百计阻挠和破坏协议执行，坚决不卖粮食给部队，妄图困死饿跑进藏人民解放军。
饥饿像一个甩不掉的幽灵，一直追随着进藏部队。公路刚修到金沙江边，全靠牦牛驮运粮食，远远不能满足进藏部队的需要，对进驻拉萨的部队更是鞭长莫及。噶厦的司曹鲁康娃就曾幸灾乐祸地对张国华军长说：“饿肚子可比打败仗还要难受哟！”
文工团进入拉萨城区后，吃的第一顿饭是什么呢？他们在地上架起三块石头，从寺庙里借来一个大铜锅，煮了一锅大米、牛羊肉、酥油和印度粉丝。由于噶厦提供的酥油太陈，早已变了质，还夹杂着一缕一缕的牛毛，散发着浓烈的臭味。开饭后，大家捂着鼻子，硬撑着吃下去，恶心得想吐，晚上大多数人都拉起了肚子。
直到张国华军长带着贵重礼物拜访达赖后，噶厦才紧急下令13个宗筹粮一万斗，拉萨开仓卖粮5000斗给解放军。但是卖出的这些粮食已存放多年，一些粮食发霉发芽，像一个个拖着尾巴的“蝌蚪”。
炊事员把这些粮食往锅里一放，便是一锅黑汤。锅盖一揭，一些豌豆还真像“蝌蚪”一样，在一锅黑水里游动，一股股霉味直往上蹿。
“来啊，吃‘蝌蚪’饭了！”炊事员喊了半天，都没人回应。
“有的反动头人捣乱，我们拿着大洋还买不到酥油、糌粑，这些杂粮还是军首长们想方设法弄来的，不要嫌它是喂牲口的饲料，还得靠它填肚子呢！”司务长对大家说。
大家这才拿起碗，让司务长给打得满满的，极不情愿地吃了起来。
这天宿营后，从甘孜接收的男演员班多，突然将拉珍叫到营区外面，悄悄告诉了她一个想法。拉珍被他的“聪明”想法激动得跳了起来，两人偷偷朝山坡上的一个村子跑去。
当他俩高高兴兴背着两袋糌粑，提着几十个鸡蛋走到营区门口时，正好碰上拾柴回来的区队长马兰。
班多和拉珍赶紧往前走，却被马兰拦了下来，问道：“这些东西是哪儿来的？”
“买的！”拉珍有些不安地说。
“送回去吧。”马兰平静地说。
“凭什么？这是用我们自己的钱买的！”班多气呼呼地说。
“同志们，这是纪律规定的呀！”马兰解释道。
“三大纪律哪条规定不能买东西？”拉珍还来劲了。
“八项注意哪一项我们犯了？”班多也跟着反问道。
“‘进军西藏不吃地方’，这是党中央、毛主席对我们的要求呀！”马兰继续解释道。
“那是对你们汉族同志的规定，我们是藏族，可以例外！”拉珍辩解道。
“对！我们是少数民族，请尊重我们的生活习惯，我们要吃糌粑！”班多接过话说。
“同志们，你们现在已经是解放军战士了。作为一个战士，最重要的是要无条件地执行党的政策，听从党中央的号令。目前，我们运输有困难，让你们吃了不少苦。但是，越是在这种情况下，越要坚定不移地维护群众的利益，忠实执行党的政策和纪律。只有这样，我们进军西藏才能真正地站稳脚跟！”
没想到这位平时不爱吭声的区队长，今天竟然一口气讲出了这么多高深的道理，拉珍一时间无言以对。
“走吧，我和你们一起送回去。”马兰当即对他们说。
拉珍不甘心地看着手里提的鸡蛋，向马兰央求着说：“就算我们初犯，以后再不买了就是嘛。”
“同志，群众生活很苦，我们部队又这么多，都去买一次，那他们还靠什么生活呢？走吧。”
班多气鼓鼓地往地上一坐，不走了。
“区队长，为了我们藏族人民的解放，你们走了这么远，我们怎么忍心看着你们饿着肚子……”拉珍哭了。
“你……”班多也哭了。
“你们的心意，我代表同志们表示感谢。但是……”
“什么但是不但是，不送，就是不送回去！怎么样，处分我好了！”班多突然使起了性子，推开马兰，扛起糌粑口袋就走。
“班多同志，你回来——”
由于长期的疲劳和饥饿，加之一急，马兰晃了几晃，一头栽倒在地上。
“区队长！”拉珍猛地扑了上去。
两个年轻人只得把买来的东西如数还给了乡亲。
在极度饥饿的煎熬下，有多少人能够抗得住求生的本能和食物的诱惑呢？舞蹈演员于德华对此就有着刻骨铭心的记忆。她不止一次地向人讲起过：“那时噶厦卡解放军，不让卖粮食给我们。拉萨的冬天一片荒芜，连一根野草都找不到。我们经常饿得满嘴流清口水，两眼直冒金星。
“部队女同志一人发两块银圆买卫生纸，都想把钱节约出来买一点东西吃。虽然纪律规定很严，不准买食物，但我饿得实在难受，便偷偷地上街买了一挎包面饼，背着就往文工团跑。边跑边闻着饼的香味，想吃又不敢吃，怕被上级发现。
“回文工团后，赶紧从挎包里把饼拿出来，正准备分给大家吃，陈涛政委来了。他问是谁买的饼，我承认了。不仅饼被没收退还，我还为此挨了处分。”
在西藏军区军史馆里，有张黑白照片特别引人注目。一个满脸稚气的解放军战士，怀里抱着一个大萝卜，就像抱着个两三岁的娃娃。据说，这个萝卜重达二十多公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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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工团种植的大萝卜
这是进藏部队开荒生产取得丰硕成果的生动反映。我军进至拉萨后，粮食供应十分困难。毛主席及时作出“精打细算，生产自给”的重要指示。部队进驻拉萨不久，十八军首长便积极同噶厦政府协商，从拉萨西郊得到了一片荒地。
文工团的同志放下背包没几天，就参加了十八军召开的生产动员大会。军党委发出“向荒野进军，向土地要粮，向沙滩要菜”的战斗口号。张军长号召指战员们要继承和发扬“南泥湾精神”，完成开荒生产任务。谭冠三政委引用刘伯承司令员的话“人不吃饭是要饿死的”，生动阐述了开荒生产的意义。
会议刚开完，便在文工团引起了强烈反响。
“若每人每天吃粮食一斤，拉萨有上万名官兵，就是上万斤，需要多少骡马牦牛来驮？”文工团司务长带头给大家算了一笔账。
“军党委的决定实在是英明！”一名演员欢呼着说，“这样我们就能安心完成党中央和全国人民交给的解放西藏、巩固国防的光荣任务啦！”
“部队要在西藏站稳脚跟，就必须拿起镐锹开荒生产，解决吃饭问题。”有人接着说。
……
开荒种菜的文艺兵
古老的拉萨河从群山中奔流而来，在河道两岸留下了大片的乱石荒滩。11月26日，张国华军长、谭冠三政委亲率军直机关大部分人员，奔赴拉萨西郊的河谷荒滩，掀起了轰轰烈烈的高原“大生产运动”。文工团上百名官兵热情满怀地投入了这一拓荒战场。
拉萨的冬季，天寒地冻，风沙弥漫。清晨起来，被子、床单、满头满脸，甚至耳朵和鼻孔里，到处都是沙子。上午，河谷里寒风嗖嗖，手握着冰冷的镢头、锹把钻心疼痛，继而又是恶痒难忍。一到中午，炽烈的阳光又烤得人的皮肤生疼，光着膀子干活，一会儿就汗流如注。下午一点过后，狂风卷着沙尘，铺天盖地而来，让人睁不开眼。夜晚则是寒风呼啸，冷如刀割，令人窒息。工地上流传的这首打油诗，就是这种情形的真实写照：睡眼正蒙眬，忽然刮大风；翻身忙爬起，赶紧追帐篷。
文工团在沙柳丛中，搭起一顶顶帐篷。每天早晨，当朝阳刚刚从东方升起的时候，同志们就摩拳擦掌，投入战斗。
文工团二队的开荒英雄，满手血泡
首先需要征服的对象是刺丛。这种刺丛枝繁叶茂，一大笼一大笼的，枝丫上长满了三角刺，稍不留神，就会把手扎伤，把衣服刺破。更难对付的是刺根，它们在乱石下面四处延伸，盘根错节，坚韧异常，要挖掉一株刺丛，必须刨很大一个坑，特别费劲。一天下来，没有不被划出道道破口、条条血痕的。但同志们毫不畏惧，有的还风趣地说：“你越扎我，我越挖你，看谁斗得过谁。”
助民劳动
文工团演员们在西郊开荒
刨乱石同样是一件费劲儿的事。荒滩上乱石累累，大部分都深埋泥沙冻土之中，互相交错压制，常常一镐下去，便“嘣”的一声凿在石头上，震得虎口发麻，没几下就满手血泡了。一块脸盆大的石头，几十镐下去，还不一定能刨得出来。有时，一镐下去，小石头还会蹦起来打伤人，同志们管它叫“跳弹”，心想，进军路上的万丈大山都被我们踩在了脚下，你个小小“跳弹”算个啥！但大家还是想办法加强了“武装”。有的用细绳扎住袖口和裤腿，有的用毛巾围住脖子，还有人干脆用衣服连头带脖子一起裹了起来。转眼间，工地上就冒出了这样一支“敌后武工队”。
尽管身体瘦弱，尽管食不果腹，同志们却始终豪气冲天，挥舞镐锹向刺丛乱石猛攻。河滩上，镐锹与石头的撞击声、劳动号子声、欢笑声，压倒了风沙的呼啸声。火热的劳动场面唤醒了沉寂的拉萨河谷，涌动的青春热血带动着勃勃生机。
进藏部队在拉萨西郊河滩的开荒阵势，吓坏了西藏一小撮反动分子，于是他们百般刁难阻挠。这天，文工团好不容易征服了刺丛乱石，抵近一块长着野草的平滩，同志们高兴得不得了：骨头啃完了，该吃“豆腐”（松软的河滩）了！谁知，第二天出工的时候，带队的朱子铮团长突然宣布，不能在河滩上开荒了，噶厦说那是达赖放马的地方。同志们气愤地说：“这分明是在找借口，不让我们继续开荒嘛！”
西藏上层反动分子原来以为，把拉萨河滩这个不毛之地划点给解放军开荒，想必也搞不出啥名堂来。可如今，解放军很快就开出了大片土地，眼见“饿跑”解放军的险恶用心就要化为泡影，他们顿时慌了手脚，便使出了这个新花招，遏制住解放军的开荒势头。
没有别的办法，大家就去积肥运肥。同部队其他指战员一样，他们到处去捡人畜粪便，甚至去掏贵族家的厕所。布达拉宫前面有一个垃圾堆，数百年来堆积而成，有四五层楼那么高，污水四溢，臭气熏天。大家每天往返十多次，不到一个月，就用柳条筐背光了这座“小山”。
从拉萨城区往地里运肥料，要路过罗布林卡西南侧一藏军驻地，那些反动分子又唆使不明真相的藏军士兵，向同志们扔石头、吐口水，有的还非礼女演员。女演员要靠男同志保护，才能通过这一“险区”。
时间一天天过去，同志们的脸被紫外线灼伤晒黑了，嘴唇裂出了深深的口子，手也磨起了层层厚茧。可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文工团演员们仍然坚持曲不离口，练功不辍，白天开荒生产，晚上登台演出，没有一人叫苦。
文工团员在收获大萝卜
艰苦创业的“南泥湾精神”，在古城拉萨大放光彩。经过一个冬春的艰苦奋战，人民解放军终于在拉萨河畔的荒滩上开垦出2300多亩土地，向西藏和世界人民，更向那些反动分子展示了人民解放军无坚不摧、无往不胜的强大力量。
看着沉睡了千百年的大片大片黑油油的土地，散发出新鲜的泥土芬芳，官兵们感到无比的欣慰。
文工团营房大门外，有一块闲地，同志们也抽空把它开垦了出来。冬去春来，他们在这片新开垦的土地上，撒下了第一批大白菜和萝卜种子。
第二天，就有性急的跑去看种子发芽没有？小苗刚刚出土，大家就忙着去施肥。爱开玩笑的同志因此讲起了“拔苗助长”的故事，打趣那些馋涎欲滴的种菜者。在众人精心照料下，小白菜畦终于变成了一床绒绒的绿茵，铺在雪域高原之上。
地里的菜苗好容易又长高了一些，不少同志早已按捺不住，吵着要匀菜秧了。朱子铮团长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我看你们哪里是想匀菜秧，分明是想吃菜秧，喉咙里都伸出爪子了！”一句话，说得大家做着鬼脸哈哈大笑。
在欢声笑语中，匀菜秧开始了。“粉团菜秧汤”的食谱早已讨论确定。大家小心翼翼地从菜地里，一棵一棵慢慢地匀出那些纤细娇小的嫩苗苗，轻脚轻手地淘洗干净，生怕弄坏了一根菜一片叶，就连那点儿细细的须根都舍不得掐掉。
“今天打个菜牙祭，慢慢吃，不要抢，别把舌头吞进肚子里去了，到时没法唱歌可不好向团长交代啊！”全团人都到齐了，司务长才从厨房里端出一盆“粉团菜秧汤”，招呼大家开吃，他的话引起好一阵哄堂大笑。
“以前听人说，猪八戒吃人参果，吃完了都还不晓得是啥味道，我今天也成猪八戒了。”一名四川籍演员敲着吃空了的碗，打趣地说。
“你不是猪八戒！”有人马上接过话茬，“你吃的不是人参果，是白菜秧。不要不好意思，再来一碗，可能就尝出点味道了！”大家听后，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这顿饭给文工团演员们留下了深刻而美好的回忆。几十年后，童莹华仍时常无限感慨地向人讲起这一幕：“当时，我们津津有味地品尝着劳动的收获，有的夹着一棵白菜秧，在那里看了又看，然后才放进嘴里嚼了又嚼，硬舍不得吞下去。我想，那准是在细心地品味这一棵小小的菜秧里，到底蕴含了多少悠长的清香，究竟凝结了多少的甘苦与辛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