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打通雀儿山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2.打通雀儿山

彩虹般的川藏公路,像一首壮丽的长诗。广大筑路军民用钢钎、铁锤、青春和生命,把这首长诗写在了起伏跌宕的世界屋脊上,写进了人们的心中。

在20世纪50年代初期,西藏军区文艺战线真正能在全国叫得响的作品大都出自后方部队文工团,诸如《运输线上》《打通雀儿山》《叫我们怎么不歌唱》,今天仍然为人们耳熟能详。

1952年5月,后方部队文工团完成雀儿山地区的演出任务后,深入德格、岗托等地体验生活,创作了一批文艺作品,随即进行排练。9月,文工团参加了西南军区第一次文艺创作汇演,歌剧《模范炊事班》《运输线上》,合唱《打通雀儿山》,舞蹈《巴塘弦子》,被大会评选为优秀节目。《运输线上》成为西藏军区文艺战线第一个,也是在这次汇演中唯一获得优秀创作奖的作品。

这些作品之所以具有强烈的感染力和生命力并得到广泛认可,根本原因就在于它们是演创人员深入广大官兵和驻地群众的实际生活,悉心体验和精心创作提炼的结果。对此,从西南军区战斗文工团调入西藏军区后方部队文工团的张心一,有着深切的体会。

1950年初,张心一还不满17岁,是西南军区战斗文工团戏剧队的一名演员。9月中旬,她接到一项任务,随文工团采风组经成都、雅安、康定,进入甘孜体验生活,积累创作素材。

“你们到斯俄村采访吧,那是先遣支队154团驻扎过的一个小村庄。”十八军宣传部的领导建议说。

“这个村有什么特点?”张心一问道。

“红军长征时,有几位负伤战士留在了这个村,因此有人叫它‘红军村’。”

斯俄村位于甘孜喇嘛庙下面的山脚处,不到20户人家,村里人大多会说一点汉话。154团驻扎这里时,严格执行进藏纪律,缺粮时捕捉地老鼠充饥,从未与民争食,被藏胞们亲切地称为“嘉色巴”,即“新汉人”。

图示

康藏公路通车到昌都,1952年11月20日(蓝志贵摄)

这天,张心一所在的采风组随十八军宣传部翻译进了村,找到村里的头人,张心一被安排在一户中等的农奴家,在这里一住便是四个多月。

这是一处典型的康区藏式筒子楼,一面靠山,由两根大树干撑着,上下两层,上面住人,下面喂牲口。张心一所住的房间,一面是削掉山体的土壁,其余三面则是用小树条和灌木枝夹成的“墙”。

时值深秋,寒风刺骨。房东找出一块破氆氇铺在地上,张心一将皮大衣当作褥子垫在上面,用棉裤当枕头,睡觉时盖一条薄薄的军被,棉袄搭在被子上,连衣服都不敢脱。

小房东次仁又黑又壮,给村里一个农奴主喂牲口,每天只能得到一点粗糙的豌豆粉,吃的是农奴主仓库里霉变的酥油,茶是农奴主喝过晒干的剩茶叶。他穿块毛氆氇,只能稍稍挡点风。这就是苦难农奴娃的一个缩影。

张心一看到他,心里很是不忍,便把一件单军衣送给了他,并对他说:“穿上吧!”

次仁激动地捧着军服,双手合十,躬着腰连连道谢:“阿佳(大姐)啦!吐其其(谢谢)!吐其其!”

看到次仁至诚的样子,张心一心疼极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捧着次仁的双手,用头挨着他的额头说:“金珠玛米(解放军)来了,以后你会有衣服穿的!”

斯俄村的生活十分艰苦。当时,部队每天给房东一块大洋作为伙食费。但张心一的生活同次仁没什么两样,吃的是豌豆糌粑,喝的是又霉又臭的酥油茶。豌豆粉吃了肚子发胀,酥油茶喝了后一个劲儿地恶心,真想把肚里的一切东西都吐个干净!

“我曾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问自己,农奴们为什么这么脏、这么臭?我是凭着什么坚持下来的?”每当回想起那一段经历,张心一都会深有感触地说,“那是千百年来封建农奴制造成的。如果我不愿意和他们同吃同住,他们就会感到被人瞧不起,又怎么能和我交朋友呢?”

因此,张心一强令自己拿起次仁的酥油茶碗,仰起脖子一口喝了下去,她还学着次仁的样子,用手揉起糌粑吃。

“阿佳拉牙古嘟!金珠玛米牙古嘟!”次仁看着张心一,竖着大拇指兴奋地说。

时间一长,张心一也就觉得不那么难吃了。再加上次仁喜欢看着她吃,她就越发高兴地吃了。

吃“干牛肉”,是张心一最难忘的事,并把它称作“改善生活”。所谓“干牛肉”,其实是农奴主丢弃的干牛头,次仁从野外捡回来后,用小藏刀刮掉里面的蚂蚁和蛆,从骨头缝里剔出一点点残余的肉屑。看见次仁放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张心一也跟着吃起来。嘿,居然还有点甜!但是这种东西很不卫生。开始时,她每吃一回都发高烧,肠胃彻夜翻腾,可日子长了,也就习惯了。以后凡在野外见着干牛头,就如获至宝,捡回来同次仁分享,其乐融融。

张心一正是靠自己的真诚,与次仁相处得亲如姐弟。在次仁的帮助下,她走进了斯俄村所有人家。一天,次仁指着一位老人说:“他就是你要寻找的老红军。”这位老人是个木匠,看上去五十来岁,穿着打扮完全像个土生土长的藏族老阿爸,精神不大好,连汉语也不大会说了。张心一满怀敬意地上前问候,老人握着她的手,抚摸着她的头,眼睛却好似望着遥远的地方,喃喃地念叨着一些她听不懂的话。他那脸上刀刻般深深的皱纹,记载着他十多年在这里道不尽的孤苦和凄凉!

张心一去得最多的是一些女奴家。天天和她们一起干活,一起唱歌跳舞,一起捉头发里的虱子。熟悉后,她们会向她滔滔不绝地倾诉自己的痛苦和欢乐,让她真正地明白了有首藏歌的深切含义:“旧社会好比是黑咕隆咚的苦井望不到天,井底下压着咱们老百姓,妇女被压在最底层……”

在这里,张心一发现,年纪大的阿妈们都比较沉默,除了干活和吃喝时说说话,一天到晚都在念佛。而年轻的阿姐们则不失豪爽和乐观,她们会唱很多很多的山歌和情歌,经常在月光下跳锅庄舞。即使是在地里干活,她们也会边干边唱“呵里哟那哇哟那舍果……”张心一过去对拜佛念经的事很不以为然,但在斯俄村的所见所闻使她感到:在如此极端凄苦的生活下,那可是苦难的人们唯一的寄托和企盼啊!

回到文工团后,她和同事们合作,成功编导了反映藏族青年运粮支援解放军筑路的歌剧《运输线上》、反映藏族妇女欢歌热舞迎解放的《巴塘弦子》舞。用她的话讲:“这是我走进西藏的第一课,也是很艰苦的一课,但使我终身受益。”

谈起后方部队文工团的文艺作品,曾是该团创作员,后来的甘肃作家协会名誉主席高平有过如此的回忆:“川藏公路是个创作富矿,许多文艺工作者深入下去,创作了不少的文艺节目,影响最大的应当首推歌曲,那些歌声一直伴随着川藏公路胜利前进。”

五十多年后,不少的十八军老战士都还清晰地记得那些优美的旋律和词句,随时能听到他们满含热泪地唱起那些清新质朴的歌曲:“雪花飘呀汗水淌,我们把荒山变了样,公路像云里一条龙,弯弯曲曲上山冈,接连着北京和拉萨,沟通了内地和边疆,英雄的大军浩浩荡荡向前进,解放西藏,巩固国防……”

图示

1953年,小合唱《打通雀儿山》(宋戈摄)

1952年12月,西藏军区后方部队文工团返回成都。1953年1月又从成都出发,沿康藏路慰问演出。5月底到达昌都,转入三个月的业务集训。此后,与53师、54师后期文工队和战士演出队,组成西藏军区文艺代表团,于1953年12月赴重庆参加西南军区第二届文艺汇演。在这次盛大的文艺检阅中,由文工团创作员杨星火作词、罗念一作曲的表演唱《叫我们怎么不歌唱》分获创作、表演一等奖,高平作词、运用陕西民歌调演唱的歌曲《打通雀儿山》获创作一等奖,另有舞蹈《抢渡金沙江》《昌都民间舞》和表演唱《骑马进城买东西》等作品都获得重要奖项。

当时影响最大的,还要算歌曲《打通雀儿山》。最初这是高平在雀儿山筑路现场即兴创作的一首诗,这首诗先后在《解放军文艺》《西南文艺》《解放军战士短诗集》等刊物上发表。高平也因此在诗歌界声名鹊起。中央民族大学藏学研究院耿予方教授对高平曾经有过这样的评价:“他是50年代进藏人民解放军中,有才华且年轻的诗人,是公刘、白桦、顾工、梁上泉、李瑛、杨星火等作家群里的一员闯将。”

高平,山东济阳人,童年就深受民间歌谣和说唱艺术熏陶,五四以后的白话新诗更是引起了他的浓厚兴趣。1949年,他投笔从戎,在第一野战军政治部战斗剧社当演员。后来随部队到成都。高平吸收民歌民谣的营养,写成了第一首长篇叙事诗《天下穷人一条心》,被《川西日报》连载。

1951年4月18日,当时还在西南军区文工团创作室的高平同陈野民、赵骞一道,沿川藏线徒步采风。当他们翻越雀儿山时,过分低估了雀儿山的险峻,当晚只得夜宿山顶。

高平一行将两用雨布搭成了小帐篷,把皮褥子铺在雪地上,在吃了些积雪就饼干以后,像野狐一样钻了进去。陈野民的敌情观念很强,决定三人轮流站岗,以防遭受袭击。

子夜,雀儿山峰顶。高平身穿皮衣,手持卡宾枪,头顶着大颗大颗稠密的星星,脚踩着万古的积雪。周围的一切安静极了,除了自己的呼吸,没有其他任何一点声响,似乎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过人类,没有过生命,只有天地和积雪。他站在雪山上,站在寂静里,头脑干净得像雪野一样,一片空灵。

然而,就在五个月后,当他们重返这座大雪山时,这里却已是一片沸腾景象,筑路大军已经向它全面开战。

“雀儿山再高,没有我们的信心高!雀儿山再硬,没有我们的骨头硬!”当空高悬的大幅标语宣示着每一名筑路官兵的壮志豪情。(https://www.daowen.com)

雀儿山天寒地冻,在零下二三十度的极寒天气里,官兵们握着钢钎的手一不小心就可能被冻得粘掉一层皮,或是虎口开裂,鲜血直流。有的官兵用粗绳拦腰吊在悬崖上,临着滔滔江水,悬空挥舞着铁锤……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官兵们写下了如此的豪言壮语:

雀儿山,五千三,伸手就能摸着天。走一步,喘三喘,风、雨、冰雹飞满天。一月就像四季天,一会穿单一会棉。你就是座钢铁山,我们也不怕,定能把你劈两半……

火热的筑路生活,成为后方部队文工团文艺创作的不竭源泉。高平的灵感被官兵们的激情点燃了,一个落雪的深夜,在搭着篷布的车厢里,他呵着冻结的钢笔,写出了这首著名的《打通雀儿山》:

提起雀儿山,自古少人烟,飞鸟也难上山顶,终年雪不断。地冻三尺深,乱石把路拦,开辟康藏交通线,这是一道关。人民解放军,个个是英雄,雀儿山上扎下营,要把山打通。雀儿山再高,没有咱的信心高,雀儿山石头再坚硬,没有咱的意志坚。山坡架帐篷,睡在云雾中,树枝铺在雪地上,好像钢丝床。早起晚下工,热血挡冷风,没有水喝化雪吃,煮饭风味浓。山高坡又陡,做工没处站,绳子拴在腰中间,悬空打炮眼。满山炸药响,碎石四下崩,铁山也要劈两半,不通也要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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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第一次开到拉萨,1954年12月23日(蓝志贵摄)

回到文工团,团里很快组织力量对这首诗进行了编曲创作。一年以后,十八军后方部队文工团来到雀儿山顶,身临其境地演唱了这首陕西民歌调的歌曲。

对于这首歌,耿予方教授有过这样的评述:“它之所以一举成名并广为传唱,既缘于歌词本身描述了修筑川藏公路这一伟大壮举的真实场景,歌颂了人民解放军战天斗地的英雄气概,也因为它采用了朴实清新的陕西民歌曲调,插上了飞向全国的翅膀,使它成为了一个具有独特艺术魅力的时代符号。”

此后的几年里,高平相继出版了《珠穆朗玛》《拉萨的黎明》《大雪纷飞》三本诗集。

彩虹般的川藏公路,像一首壮丽的长诗,广大筑路军民用钢钎、铁锤和惊天动地的开山炮,用汗水和青春、鲜血和生命,把这首长诗写在了起伏跌宕的世界屋脊上,写在了青年诗人杨星火的笔下和无数进藏官兵的记忆里。

1953年春,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里,立兵副团长对创作员杨星火说:“西南军区要举行文艺汇演,咱们团要代表西藏军区去重庆参加演出,你们到白格村去体验生活吧!每个人要学会唱几首民歌,编一个舞或是写一首歌。”

“编舞?写歌?我没学过编舞写歌!”杨星火调皮地说,“我只学过化学工程,叫我写化学方程式还可以!”

“化学方程式不也是学的么?”立兵副团长白了她一眼,“你编舞不行,至少可以学写歌呀?”

“向谁学呀?到四川音乐学院去还差不多。”杨星火嘟着嘴。

“藏族人民能歌善舞,向他们学呗!白格村,就是你的音乐学院!白格村的人民,就是你的音乐教授!”立兵副团长认真地说,“村里的波姆丹珠,又会唱又会编,你就好好地向她学习吧。”

就这样,杨星火将信将疑地跟着歌舞队来到白格村,住在了波姆丹珠的家里。当天晚上,热情的白格村人为他们举办了隆重的“联欢舞会”。

初三的月亮,从柳林里升起来,挂在了树梢上。柳林边的草坝子上,六弦琴响起来,男女老少手拉着手,跳起了“圈圈舞”。

领唱的女歌手,果然是波姆丹珠。她头戴野花环,腰系花围裙,引颈领唱,载歌载舞,像神话中的孔雀公主一样。她的歌声就像一把火炬,点燃了乡亲们心中的热情。他们唱呀,跳呀,情绪是那么热烈,那么动人。

图示

后政文工队员进军路上与藏族同胞在一起

杨星火赶紧找到翻译,请他把波姆丹珠唱的歌词翻译出来。翻译当即把波姆丹珠请出舞场,一句一句地翻译起来:“祖国像一朵牡丹,共产党像金色的花心。各族人民围绕着她,像红色的花瓣……”

质朴的语言,真挚的感情,这不就是杨星火正在寻找的绝妙好诗吗?

“这歌,是你编的,还是向别人学的?”杨星火问。

“曲子是老的,歌词是我编的。”波姆丹珠答道。

“你读过几年书?”杨星火追问道。

波姆丹珠摇了摇头。

翻译笑了笑,对杨星火说:“农奴的女儿,哪里读过什么书!”

杨星火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说:“没读过书能编出这样美的歌?”

“这有什么奇怪呢?她虽然没有读过书,但从两三岁起,就跟着村里的大人学着唱歌、跳舞。现在至少会唱百十来支歌子!”翻译向杨星火解释道,“像波姆丹珠这样的口头‘诗人’,我们西藏的农村、牧区,多多的有喽!”

望着波姆丹珠,她那一对黑宝石般的眼睛里,闪着聪慧的光芒。从这个普通的乡村姑娘身上,杨星火看到了一个民族的艺术才华!她心悦诚服地认下了波姆丹珠这样的诗歌老师。

波姆丹珠放羊,杨星火跟着她上山。她们迎着朝霞,赶着羊群,踏着露珠闪闪的青草。波姆丹珠愉快地唱起了自编的歌:“唱歌要在高山上,高山上唱歌最响亮。放羊人会唱又会编,因为他编歌有时间。”

跨过一道小岗,波姆丹珠调子一转,接着唱道:“天上的白云喽,就像羊毛一样的柔软。我剪下一团织衣衫,送给金珠玛米御风寒。感谢你们把彩虹路,修到我的家门前。”

波姆丹珠尽情地唱着,杨星火认真地记着。在白格村生活两个多月,她记下了近百首西藏民歌。

杨星火从这些民歌中汲取营养,写成了一首集中反映藏族人民深情感恩共产党和解放军的歌词,即《叫我们怎么不歌唱》:

辽阔的蓝天,雄鹰在飞翔,雪山下面有着无数的宝藏。在那鲜花开满的草地上,有着我们可爱的田庄,可爱的牛羊。啊,西藏,我们的家乡,生长我们的地方,叫我们怎么不歌唱!

我们的青年勤劳勇敢,谁也比不上。我们的姑娘美丽又健壮,人人都夸奖。这里充满着爱情的阳光,人人都会爱上这个地方,爱上这个地方。

从来没有走过的雪山上修起了公路,从前搭着帐篷的地方也盖起了楼房。藏族人民战斗在红旗下,跟随着英明的共产党建设着家乡。

举起美酒,向着太阳,唱起山歌,跳起锅庄,歌唱毛泽东思想的太阳,愿您永远照着这个地方,照着这个地方。

歌词经罗念一作曲后,在西南军区年底举行的第二届文艺汇演中一炮打响,迅速风行全国并流传至今。杨星火从此便走了她的专业创作之路。继这以后,她创作了《波梦达娃》《山歌献给查果拉》等一大批脍炙人口的诗歌。《波梦达娃》经《人民文学》刊载后,被波兰、匈牙利等国家译成了本国文字。杨星火成为20世纪50年代国内公认的最负盛誉的一名女诗人。“西藏,我的诗歌大学”,“西藏人民,我的诗歌教授”,“西藏民歌,芳香的乳汁!”这便是她对自己诗歌成就的唯一解读。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