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胆怀疑,大胆揭发!
“文工团进行了肃反运动,经受了一次政治审查,无反坏分子,无冤假错案。”得出这样的结论是庆幸的,但却经历了让人心惊胆寒的艰难过程。
英国哲学家培根说过这样一段话:“在人类历史的长河中,真理因为像黄金一样重,总是沉于河底而很难被人发现;相反地,那些牛粪一样轻的谬误,倒漂浮在上面到处泛滥!”社会现象也正是这样的复杂,它有时黑白颠倒,是非不分,甚至邪恶压制正义,谬误歪曲真理。但历史终究是公正的,它终将以特有的方式伸张正义,彰显真理。
1955年6月,身为创作组组长的杨星火,正带着张耀明、邓宗舒、陈继章等同志,在亚东边防团和边防检查站体验生活。突然,一封“杨星火一行立返”的电报,将他们催回了拉萨。

著名诗人杨星火,《叫我们怎么不歌唱》的词作者
6月28日一大早,杨星火就被叫到肃反小组在文工团专设的会议室。演员组的副组长贺家驹(化名)一本正经,扫视了一遍参会人员之后,严肃地说:“现在,大家坐好,请工作组袁干事(化名)作指示。”这时,主席台正中间那把钢架软垫折叠椅上的“袁干事”正襟危坐,慢吞吞地拿出一个红壳小笔记本,伸了伸脖子,庄重地说:“现在,我代表工作组宣布:为了审查杨星火,专门成立了这个审查小组,组长贺家驹。要完成肃反审查任务,首先要端正态度。工作组要求参加这个组的同志,要立场坚定,大胆怀疑,大胆揭发,敢于斗争。被审查对象杨星火,要坦白交代。要从肃清反革命,纯洁党的组织这个大局出发。党的政策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是一个预备党员,这次审查,是对你的严峻考验!”
接着,那些被称作“同志”的组员,都一一按照要求表了态。内容大致相同。只有和杨星火一起参军入伍的贾小桃(化名)比别人多说了几句:“过去我和杨星火是‘中央大学’同寝室的同学,一直都还处得比较好。但是,现在我坚决和她划清界限。大胆怀疑,大胆揭发,敢于斗争。请党在这次运动中考验我。”
就这样,杨星火被从“同志”的队伍里赶了出来,打入了“另册”。
“杨星火,你表个态呀!”贺组长满脸不悦地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杨星火强抑着内心的愤怒。
“刚才袁干事不是讲了吗?你就按照他的要求讲几句嘛!”贺组长耐着性子启发杨星火。
“可他要我坦白交代。我有什么可坦白、可交代的呢?”
袁干事的脸一下沉下来了。贺组长皱起眉头,眼睛瞪着杨星火,然后又看了一眼贾小桃。
贾小桃立即站了起来。她那嘶哑的嗓门提高了八度,尖声地说:“你,你是不会老实的。我先点一点你。你先交代,你是怎样混进革命队伍里来的?嗯?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问题我姐姐告诉过我,你自己也讲过……”
一句“你是怎样混进革命队伍里来的”,顿时点燃了杨星火心中的怒火。
“我是怎么到革命队伍中来的,难道你不知道吗?”于是,杨星火把自己如何被贾小桃带着,报名参加了二野军政大学招生考试,然后顺利参军入伍的情况一口气“交代”了一遍。袁干事脸色沉重,贺组长紧皱眉头,有几个组员想笑又不敢笑,极力忍住。贾小桃看了看袁干事、贺组长的脸色,冲着杨星火说道:“你这叫什么交代?把自己说得简直像朵花儿一样!你……”
杨星火扭过头去,反击道:“把我说得像朵花儿的不是我自己,而是你贾小桃?别的不说,就拿你上月给我写的那封信来说吧,把我吹捧得让我都脸红。你们不是把信收去了么?拿出来看看嘛!”
贾小桃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张开嘴却说不出话来。
“杨星火,你这是打击积极分子!这是不允许的!”袁干事厉声呵斥道。
杨星火大声抗议:“为什么只许她讽刺我、打击我,不许我反击她?”
“你的态度很不端正啊!”贺组长严厉地批评了杨星火,扭头对袁干事说,“暂时休会吧!”
杨星火还不知道,文工团的艺术指导立兵,已经被作为这次“肃反”的重点对象,独个儿“住”进了一间小屋子。
“立兵,你老实交代,你是受谁的指使潜伏到我们进藏部队中来的?”在一次“审讯”中,袁干事这样问道。
“潜伏?”立兵疑惑地望着“肃反”工作组的这位“愣头青”,想起了自己被调入十八军后方部队文工团时的情景。四年之前,十八军后方部队陈明义司令员到西南军区战斗文工团来选调演员,西南军区司令员贺龙元帅亲自点她的将,让她带着25名演员来到了后方部队文工团。从此,立兵既是领导,也是编导,还兼演员。她的身体不好,常年离不了安眠药。可她时常想,一个人只有忘却自我,才能在忘却的时候,焕发出自己全部的智慧和力量,充分展示自己的才能!
在两千多公里的康藏公路上,立兵带领后方部队文工团的演职人员随筑路部队一路演出,一路采风创作。《叫我们怎么不歌唱》《打通雀儿山》《运输线上》等带给十万筑路大军无穷的鼓舞和力量、叫响全国的文艺节目,都离不开她的艰辛付出和有力领导。
“副团长!我怎么好久都没……”这天,杨星火在厕所里忽然碰到了立兵。杨星火如逢亲人一般,激动地喊了她一声。
“立兵,不准跟她讲话!她也是肃反对象!”贾小桃紧跟上来,对立兵大声吼道。
看到这一幕,立兵这位从国统区跑到延安参加革命的老同志顿感鼻子一阵发酸,难过地望着杨星火。她的眼圈红了,极力忍住眼泪。她没有说话,只是向杨星火摇了摇头,带着怜惜的目光,快步走了出去。这时,立兵才意识到,这位受到党和国家领导人接见的著名诗人杨星火,竟然有了和自己同样的遭遇!
一位哲人说过这样一句话:有人因独具精神而力量过人,有人因敏于思想而陷于痛苦。又是一个不眠之夜,一个又一个的疑问伴随着无限感慨,在立兵内心翻腾着。这个“肃反”工作组代表的是谁呢?这叫“肃反”么?叫“审查”?这不是念头一动就任意折磨人吗?她曾经历过延安时代的整风运动,也有人这样整过人,后来党给平反了。毛主席还亲自代表党中央,向被整错了的人行了三鞠躬的礼,表示道歉。怎么如今,我们党里又出现了这么一些人,主观武断,不正确理解党的政策,办事不讲证据,随意乱扣“帽子”,把同志当成敌人来整。这些人能算是合格的共产党员吗?他们是在对党负责吗?怎么类似的问题一次次地在我们党反复出现呢?我们要警惕啊!要知道,这样的问题会给我们党带来多么大的损失和灾难啊!
6月29日,阴沉的天突然下了一阵雨。吃过早饭,全团集合。立兵也站在演员队的队列里,低着头,闭着眼。
贺家驹本来是演员队的副队长,现在俨然成了文工团的领导。他整完队,跑了几步,向兰部长(化名)敬礼:“队伍集合完毕,请部长指示。”
这时,立兵突然注意到这位兰部长,脸庞白里透红,鼻直口方,眉毛不浓不淡,单眼皮下的眼睛虽然小了一些,但瞳仁发亮,目光炯炯有神,倒很有几分英气,站在队列前,面容和蔼可亲,是一个颇有风度的军队中级领导干部。可是,兰部长昨天在会议室门口给立兵“下马威”时,却是那么的冷若冰霜。
“同志们!请稍息。昨天,我们文工团的肃反运动呢,情况基本上是好的。演员一组的胡春来(化名)呢,坦白了他混进革命队伍,刺探情报的反革命罪行,写出了五万多字的交代材料。他的问题是严重的,但是呢,态度是比较好的。党的政策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兰部长说到这里,目光瞟了一眼胡春来,然后又从立兵脸上一扫而过,“我们希望呢,胡春来继续交代,彻底交代,争取宽大处理。另外,有个别人呢,闭口不谈问题,似乎她什么问题也没有。还有个别人呢,不但不老实交代,还美化自己,甚至恶言打击积极分子,这个呢是绝对不允许的。”
这时,全团一百多双眼睛,从不同角度转向了立兵,还有杨星火。那一双双会说话的眼睛似乎都在说:“说的就是你!”
立兵这时挺了挺腰,昂起头来,旁若无人,目光直视兰部长。立兵发现,兰部长不自然地眨了眨眼睛,把目光转向队列,严厉地说:“据群众反映呢,昨天有些受审查的人,还企图串联。现在,我呢重申对受审查者的三条纪律:一是呢不准外出、不准会客、不准写信、不准呢打电话;二是不准呢串联;三是只准坦白交代,不准呢乱说乱动,违者呢加重处理!”
“亏你还睡得着,你不考虑交代问题,还睡……想好没有?准备马上交代问题!”杨星火突然被贺组长恼怒的呵斥声惊醒了。
吃过早饭,杨星火又被无辜地推上了“受审”席。“首席审判官”正是贺组长。
“杨星火,昨天你准备了一天,谈谈吧。”贺组长首先发问。
“我根本没有准备。”杨星火回答。
“你?你!”贺组长刚想发作,又极力控制住自己,“你在上大学时,参加过什么社团没有?”
“参加过花岗石社。”
“政治目的是什么?”
“不问政治,社章上有明确规定。”
……
杨星火同贺组长一连串的问答,引来的是“同志”们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贾小桃这次没有站起来,但是仍把她那沙哑的嗓子提高了八度:“你这是避重就轻!把自己说得一干二净!”
“有什么重的,你抬出来!有什么脏的,你挑出来!”杨星火强硬地抗议道。
“你参加的花岗石社,是特务外围组织!”贾小桃抛出了最险恶的“黑帽子”,直向杨星火头上扣来。
杨星火被这突如其来的黑帽子吓得目瞪口呆!
“杨星火,你不要惊慌失措嘛!”袁干事用柔中有刚的口吻说:“在旧社会,在资产阶级学校里参加特务外围组织,是有可能的,要敢于承认。坦白交代了,就可以得到宽大嘛!你看,你们文工团的胡春来交代了反革命罪行,不是还受到表扬了吗?”
“可我,不是特务,不是反革命呀!难道,为了受表扬,要我编一套反革命材料吗?”杨星火注视着袁干事。她顿时感到,袁干事为了组织的“审查”有“战果”,在诱导自己说瞎话了。
“你这是什么态度?”袁干事发火了,咄咄逼人地盯着杨星火:“像你这样顽抗下去,绝对没有好下场!”
极度的愤怒使杨星火浑身发抖。她抬起头来,逼视着袁干事,再也说不出话来。
吃过晚饭回来,杨星火看到,寝室里新贴了几条标语:“大胆怀疑,大胆揭发”“彻底肃清反革命”。在她的床头上,那黄纸黑字的标语让人胆战心惊:“坦白从宽,抗拒从严。顽抗到底,死路一条。”
已是深夜,窗外电闪雷鸣,风雨呼啸。杨星火睁开双眼:雷是要打死人的,与其这样屈辱地活着,还不如叫雷打死来得痛快。她悄悄地下了床,赤着脚,轻轻推开门,冲向了雷雨中。一道闪电,照亮了摇晃的电线杆。杨星火猛地扑上前去,双手抱着电线杆大声痛哭:“雷呀,打死我吧!电火呀,烧死我吧!”
突然,一双手臂紧紧地抱住了杨星火!她惊恐地回头一看,是立兵。立兵抱着杨星火,把她拖进了女厕所。
“你怎么啦?”立兵压低着声音问。
“让雷打死,比这样活着好!”
“你现在不能死。死了,也不清不白!”(https://www.daowen.com)
“啊!”杨星火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更不能自杀,自杀本身就可能被定为叛徒!”
立兵的一句话,让杨星火如梦初醒!活着,是肃反对象;死了,是叛徒。
“我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啦?”杨星火问。
“你要坚强地活着,要相信党。反革命是要肃清的,但不是整同志,更不能不讲政策,不讲证据。记住,忍耐、坚强、活着!”
最后,她严肃而充满关爱地说:“回去好好休息,懂吗?”
两行热泪顿时涌出了杨星火的眼眶。几天来的委屈,她都忍住了,在敌视自己的人面前,她是宁死不流泪的。可这时,她却泪如泉涌。
“别哭,我看着你回去。”立兵用关切和命令的口吻催促杨星火。
杨星火忍着泪,咬着手指头,冲过雷雨闪电,回到大寝室,顾不得一身泥水,直接钻进了被窝。
贾小桃咳嗽了一声,转过身睡去了。原来,她也没睡着,只是怕雷雨,才没敢出去盯梢。
是的,是的,要活着!要挺下去!要相信党!经过一夜思索,杨星火作出决定:从明天起,既不和他们争吵,也绝不乱编反革命材料。她要向立兵学,闭口不谈。没有什么可交代的,最好的方式就是闭上嘴巴。
天亮了,雷停雨住了。杨星火的心情感到一丝儿清爽,几天来的郁闷,似乎全被雷雨卷去了。
曙光中,杨星火看了贾小桃一眼。她睡得死沉沉的,脸和胸部都露在被子外面。奇怪,过去觉得她是个美人儿,如今却觉得她这么丑陋,似乎鼻子都是歪的、眼睛是斜的。她的嘴角淌出一道黏糊糊的口水,显得又贪又馋……
这一天,再没有开会。晚饭前,贺组长来了。他把“保密检查”搜走的三本空白稿纸递给杨星火,严厉地说:“把你怎么入伍的、怎样参加花岗石社的写成材料。要认真想,认真写。如有问题不写,调查出来,加重处理。”
贺组长走了。杨星火盯着三本稿纸出神。再写关于参加花岗石社的事么?入团时不就写进材料了?组织上不是去中央大学了解过,说花岗石社是个不问政治的学生组织,怎么现在又成了“特务外围组织”呢?是贾小桃乱咬的呢,还是兰部长他们给“封”的呢?按照真实情况写,他们又不相信。按照他们想要的内容去编造,那不是玷污自己,欺骗党组织吗?整整一天,洁净的稿纸上没落下一个字。
熄灯号吹过了,屋里黑沉沉的。杨星火听着姑娘们此起彼伏的鼾声,久久不能入睡。突然,眼前一亮,一缕月光从窗口射进来。她轻轻爬起来,跪在床上,透过木格子窗,看见天上挂着一轮月亮,在乌云间洒下皎洁的光。眨眼之间,乌云像一块黑色大幕,吞没了整个月亮。此情此景,杨星火不禁黯然泪下。她忽然心念一动,取出钢笔和稿纸,就着手电筒光,写下了一首短诗:“浓重的乌云,遮住了清白的月亮。月亮啊,你不要悲伤,乌云总要消散。月亮,终究要闪闪发光。”
7月1日,那些被称作“同志”的肃反小组成员,又像往日一样来到会议室,各就各位。
“杨星火,今天是党的生日。如果你还记得你是个预备党员的话,你就趁早老实交代。”袁干事今天第一个发言,他为自己能够利用党的生日对杨星火做更加有效的“启发诱导”,以帮助调查立兵的“反革命罪行”而颇为自得。
杨星火三缄其口,一声不吭。
沉默,沉默,一直地沉默!
“这样吧,历史问题你不肯谈,就谈现实问题。立兵的问题很严重,她是你的入党介绍人。招降纳叛,是她的一条罪行。你就谈谈,她是怎样把你拉入党内的?”袁干事打破沉默,再次诱导杨星火。
杨星火心想,立兵的确是自己的入党介绍人,但自己入党,完全是自愿申请的。立兵找她谈话时,全是要求她按照党员标准工作,多深入生活,写出更多更好的作品,为高原战士服务等鼓励她进步的内容,怎么就成了拉自己入党了呢?
可是,说出这些来,肃反工作组的成员愿听么?肯信么?说不定还说她是在替“肃反重点对象”涂脂抹粉呢!
沉默,持续地沉默!
“你?你!”贺组长急了,但又极力地克制着自己。
“你这是装聋卖哑!”贾小桃又开始表现了!
“休会!”贺组长无可奈何地宣布,用眼睛扫了“同志”们一眼,大家都跟着出去了。袁干事临出门时回头瞪了杨星火一眼,那意思是说:“等着瞧吧!”
第二天,文工团全体集合。杨星火发现,兰部长手里拿着一张稿纸,好像是自己的稿纸。
兰部长盯了杨星火一眼,用嘲讽的语气说:“这里呢有一首诗,我给大家呢念念……”
“这不是我前天晚上才写好的诗吗?怎么就到了他的手里?”杨星火很纳闷。
“不用介绍,这是女诗人的呢最新作品。请问谁是乌云?谁是呢月亮?难道,你呢就像月亮那么清白?其他问题呢不谈,就你这首诗,性质呢就很严重!这是对肃反运动的污蔑?这是呢对领导和群众的污蔑!在这里,我向你提出严重警告!再这样呢顽抗下去,只能是自食苦果!”
一个月过去了。肃反工作组一直没有为审查杨星火开会,也没有人找她谈话。杨星火趁此机会干着两件事:没人时写诗,人来时打毛线。她的那首800行的长诗《波梦达娃》,就是在这期间写出来的,后来成了诗歌界的又一知名作品。
这天,全团突然紧急集合。兰部长用他带“呢”的领导腔,总结了上阶段的学习,对敢于大胆怀疑揭发,坚持斗争的贺家驹、贾小桃等提出了表扬。突然,他脸色一变,目光严厉地射向了杨星火的左后方。杨星火惊疑地回头一看,只见那位一向因态度诚实而受表扬的胡春来惊恐万状,脸色刷白……
兰部长愤怒地说:“在这次严肃的政治运动中,有个别人呢,态度极不老实。交代了的材料呢,不到十天就全部推翻,推翻以后呢不到十天,又说是有那些问题。经过专人去内地调查,他交代的问题呢,全是假的,没那么回事!这,这是把严肃的‘肃反运动’当儿戏!这,这是欺骗呢组织!这个公然写出了15万字假材料的作者,其品质呢是极端恶劣的!经过共青团支部的认真讨论研究,一致呢同意开除胡春来的团籍!”
只听“咚”的一声,胡春来当场晕倒在地!两个“同志”立刻把他拉起来,拖到医务室去了。
接下来的好长一段时间,“胡春来”“假材料”都成了全团议论的焦点。
9月的拉萨,天气晴朗。可杨星火的心头,却依旧压着重重疑云。胡春来被开除团籍了,而她这个对肃反审查一直“态度不好”的“特务外围组织”成员,会不会也被取消预备党员资格呢?
杨星火心想,如今自己处在这种境地,被认为是“特务外围组织”的成员,是被人“招降纳叛混入党的”,而且一直被逼着“交代”这些材料。不交代就是“态度不好”,可自己又没有什么可交代的,总不能像胡春来那样瞎编乱造吧。事实证明,为了一时得表扬而瞎编乱造,是极端软弱和不负责任的。作为一个预备党员,坚决不能这样做。如果说,这样就叫态度不好,那就宁愿“态度不好”!
“杨星火,赶快!工作组叫你到办公室去,跟我走吧!”贺组长在外面大声喊道。
杨星火站起来,用手理了理头发,“怎么,又要审查我了吗?是不是因为态度不好,工作组要取消自己的预备党员资格。如果真是那样,从此就要失去政治生命了。”杨星火边走边想,心咚咚地跳,手心直出冷汗,紧张而绝望地跟着贺组长,走进了团部办公室。
兰部长威严地坐在软垫折叠椅上。袁干事紧贴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一看就是审判人的架势。杨星火硬着头皮跨了进去,垂下眼皮,准备承受最沉重的打击!
“请坐!”兰部长对杨星火说。
杨星火没有坐,呆呆地站着。
“叫你坐,你就坐嘛!”袁干事似笑非笑地说,边说边指了指前面的凳子。
杨星火不安地坐下,惊疑地望着兰部长。
“你的问题呢经过内查外调,已经清楚了。花岗石社呢是不进步的学生组织。”兰部长严肃而略带尴尬地说,“你对这个结论有意见吗?”
杨星火又惊又喜,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若是同意,请在这结论上签字。”袁干事拿着一张调查报告,送到杨星火面前。
杨星火睁大眼睛,仔细一看,这是南京大学化工系党支部出的证明,内容和她原来所“交代”的大致相同,结论是:“花岗石社是一个不进步的学生组织,该同学没有任何反动言行。”
杨星火看到这一幕,两行热泪夺眶而出。她掏出钢笔,颤抖着签上了“同意”二字。一滴晶莹硕大的泪珠,“吧嗒”一声落在纸上。
杨星火揉了揉眼睛,想起另一个问题,壮着胆子问道:“我入党是被招降纳叛的吗?”
袁干事的脸一下红了,哑口无言。
没过几天,兰部长将杨星火叫到他办公室,对局促不安的杨星火说:“从各方面情况来看呢,你和‘立兵集团’关系不大。你现在呢,可以和同志们一样参加学习了。”
“立兵团长她……”杨星火关切地问。
“运动期间,不当问的不要问。”兰部长严肃而又不耐烦地说,“你回去吧!”
杨星火从兰部长的办公室出来,感到既轻松又沉重。自己的问题搞清楚了,可“立兵集团”的事仍然令她感到不安。立兵这样的人,能搞什么集团呢?
事隔不久,组织上查清了“立兵集团”的真相,那些所谓的“国统区特务”的材料,不过是一些人胡编乱造出来的鬼话!
西藏军区2002年9月编印的回忆录《高原文艺战士》第418页上有这么一句话:“在西藏军区统一部署和‘左’的思想指导下,文工团进行了肃反运动,经受了一次政治审查,无反坏分子,无冤假错案。”文工团得出这样的结论是幸运的,但却经历了让人心惊胆寒的艰难过程,留下了许许多多值得人深思和谨记的回忆。但愿这样的伤心旧事不再重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