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走向民族化
当一轮明月把银辉洒向这高山流水之时,陈老总诗兴大发,脱口赋出了如此豪迈质朴的诗句:“雅鲁藏布是大江,其源甚远流亦长。试看千里春波绿,宜林宜牧宜稻粱。”
1956年4月,西藏自治区筹备委员会成立,陈毅副总理率中央代表团进藏祝贺。文工团拿什么向这位战功赫赫的开国元勋展示汇报呢?孙培生团长作出了一个令人意想不到但又不失为明智之举的决定,所有演出以西藏歌舞为主,集中展示学习借鉴藏民族艺术的成果。
4月17日,是古城拉萨自解放军入城、川藏和青藏公路通车之后,第三个最喜庆热闹的日子。这天,陈毅副总理率领的中央代表团,分乘200辆崭新的北京吉普车由青藏公路开来,浩浩荡荡直抵拉萨。车队转过哲蚌寺下的山脚,迎着东方的太阳,闪着耀眼的光,犹如一条见首不见尾的银龙,游动而来,蔚为壮观。等待在西郊道旁的五万多名僧俗群众,“啧啧”地惊叹不已。
中央代表团团长陈毅副总理,头戴皮帽和墨镜,在达赖和班禅的陪同下,向夹道欢迎的人们大步走来。这位赫赫有名的元帅满面笑容,频频向道旁的群众挥手致意,赢得人们一阵又一阵热烈的欢呼。
在当晚的招待会上,爱好秦腔的范明副政委从西北带来秦腔剧团,为陈毅副总理一行演出了秦腔《藏舟》。没想到陈老总却不以为然地说:“我到了兰州让我看秦腔,到了拉萨还是让我看秦腔。”
陈老总在西藏的时间很紧,文工团原来准备的一台歌舞晚会和一台话剧《边疆的路》,只能分解到不同场合零星演出。每次看到这些带有浓郁藏族风情的歌舞节目时,他都表现出浓厚的兴趣,给予了很高的评价。有一次,陈老总在广场上看完军区文工团和地方藏戏团表演的藏族歌舞后,当着大家的面动情称赞道:“藏族是一个很有文化的民族!”
陈老总是一位真正的儒将,在几位有诗作传世的共和国元帅中,他的诗则更具个性色彩。他来西藏时留下的那首四言绝句《雅鲁藏布是大江》,给随行的文工团演员们以巨大的震撼。
5月10日,在班禅的陪同下,陈老总率代表团前往班禅额尔德尼的驻锡地日喀则进行慰问活动。下午3时许,来到雅鲁藏布江畔的大竹卡渡口。江上无桥,在湍急的江水中,全靠一只大木船和几只羊皮筏子摆渡。
前哨车戛然而止,陈老总从那辆黑色小轿车里走出来。他身着黑色皮大衣,脚穿长筒皮靴,满面春风地向四周眺望。当他把目光移到脚下碧波激浪的大江时,连连自言自语地赞道:“好一条雅鲁藏布江,大江之名不虚传啊!”
身边的几位工作人员也被这美景深深地陶醉了,情不自禁地说:“好美的雅鲁藏布江!”
“哦,你们也感到她的美了吧!”陈老总闻声笑呵呵地问,“能讲讲她的来历吗?”
“好像听说这江原来只是叫藏布江。”工作人员小旺久说。
“雅鲁在藏语中不是指江河,因为江河在藏语中叫‘藏布’,传说‘雅鲁’是初唐时的一位名人,因为他做过许多好事,名垂千古,藏胞们为了让后人永远怀念他,就用他的名字命名了这条大江。”
“陈老总,你讲得太对了!”身后一位身着紫色藏袍的老人用流利的汉语说,“这条江的水是从世界最高的喜马拉雅山上流下来的,是最圣洁的水,传说她是女神的银腰带呢!”
是夜,中央代表团一行人就驻扎在雅鲁藏布江边。当一轮明月把银辉洒向这高山流水之时,陈老总诗兴大发,脱口赋出了如此豪迈质朴的诗句:“雅鲁藏布是大江,其源甚远流亦长。试看千里春波绿,宜林宜牧宜稻粱。”这首诗很快从代表团流传开来。后来经著名作曲家罗念一谱曲,一度在西藏广为传唱。
陈老总离开西藏时,文工团派出了一支四十多人的队伍,大家穿上藏装,来到西藏的第一个机场——当雄机场,以陈老总喜爱的藏族歌舞为他送行。一架从兰州飞来的军用飞机停在简易的跑道上,陈老总边上飞机边向群众挥手致意,用他那一口浓重的四川话向大家高声道别:“同志们,再见啰!再见!”送别陈老总后,文工团为修建机场的部队和职工进行了隆重的慰问演出。
越是民族的,便越是世界的。注重向西藏民族艺术学习,是十八军暨西藏军区所属文工团(队)一贯的优良传统。但要说有组织地、全面深入地学习和科学地吸收转化,还是从孙培生到文工团任团长后开始的。
这天,孙培生团长兴致勃勃地组织演员们观看了卡鲁乐队的演奏以及女歌手安拉载歌载舞的演唱。这是一支专为达赖喇嘛服务的乐队,由竹笛、洋琴、特琴、根洽、京胡、扎姆年和打击乐串铃共七类乐器组成。大家听到这些藏味极浓的演奏后,每个人都被这些具有独特魅力的西藏音乐深深地陶醉了。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乐器,它的制作也十分精美。”文工团小提琴手庄涛走上去,抚摸着根洽爱不释手。
“可别小看了这把根洽。据说是几百年前由新疆传过来的,整个西藏只有这一把。”卡鲁乐队指挥向大家解释说。
“我凭直觉感到,根洽的三根弦由内到外定音应为6-2-5。”庄涛随即又走上去,调了调弦后补充说:“它比起汉族乐器二胡、板胡等,还具有一些自身的优点。如它有三根弦,音域宽,表现力丰富。既可以拉弦,也可以拨弦。弓置于弦外,运用自如。”
“扎姆年在藏区各地均有,它的六根弦由内到外两根一组,定音6-2-5。”文工团西洋乐器演奏员鲍志远拿起一把扎姆年,对大家说:“这是藏族人民最喜欢的乐器,许多民间艺人都会演奏它。”
“你觉得安拉演唱的藏族民歌如何呢?”孙团长看着满脸兴奋的黄崇德,问道,“你是我们团的美声演员,能否从安拉身上学些什么呢?”
“我可能说得不好,但总体感到藏族民歌高亢,音域辽阔,给人以雄浑的感觉。”黄崇德说,“我的声音远远没有安拉的宽,但我一定认真学习安拉的演唱风格,把汉藏演唱风格有机地结合起来。”

小合唱《亚木热》(https://www.daowen.com)
“向藏族学习民间歌舞,这是我团既定要走的路,但是得有重点。比如,卡鲁乐队的竹笛、洋琴、特琴、京胡、串铃等,我们团基本都已掌握,我们就重点学习扎姆年和根洽。”孙团长顿了顿,补充说,“至于声乐嘛,就重点学习堆协和朗玛喽。”
文工团及时从卡鲁乐队借回根洽,他们向贵族擦绒家买了些核桃木,又到拉萨河捕了一条很大的无鳞鱼,剥下鱼皮,用这些材料复制了几把根洽。庄涛对这几把自制的根洽如获至宝,细心地钻研起来。
“继续沿用老的演奏方式,就得将它定音为6-2-5,可又不适合文工团乐队演奏的需要。”庄涛在弹奏过程中,犯起了嘀咕,对歌舞队陈良弼队长说,“最好是将内弦由6降到5,三根弦定音为5-2-5,但是这样改动,是不是对原创乐器不尊重?”
“任何东西都有一个发展的过程,咱们团罗念一谱曲的《叫我们怎么不歌唱》,不就是在借用藏族民间音乐的基础上,创作而成的一首藏汉人民都很喜欢的好歌吗?”陈良弼鼓励他说,“你只要不违背根洽的基本原理,我看可以作适当的改动,这就叫不因循守旧!”
于是,庄涛根据根洽的特点,自编了一套练习曲,将二胡、小提琴演奏技巧移植过来,极大地丰富了根洽的表现力。经过学习摸索,他熟练地掌握了这一极具发展潜力乐器的演奏技巧,使这个随时面临失传的古老乐器重新焕发了生机和活力。
在庄涛悉心研练根洽的同时,鲍志远却深入民间,虚心向回族老艺人马福三学起了扎姆年。这是一位颇具传奇色彩的回族民间艺人,汉名“马福三”,藏名“阿麦热”。在当时拉萨的底层,“阿麦热”的名字无人不晓。他常年提着这把唯一可用于谋生的六弦琴,到处游走弹唱,带给那些苦难辛劳的藏胞们些许难得的欢乐和慰藉。
鲍志远发现,这个马福三是个爱热闹的人,来听他弹唱的人越多,他就越兴奋,有点沙哑的嗓子就唱得越来劲。那充满激情的手指,在琴弦上跳跃飞舞,这个老艺人时常累得满头大汗,完全沉浸在一种忘我的境界里了。而平时给鲍志远上课,由于没有曲谱,马福三只得一句句地教,虽很准确但没有情感,显得干巴巴的。只有在他最投入、最兴奋的演奏时刻,才能领会到他的表演技巧、风格和情趣。就在陈老总率团进藏前夕,鲍志远干脆跟着马福三走街串巷,到广大藏胞中卖唱学艺去了。
“你们看,‘阿麦热’后边还有一个穿军装的!”那时,我军刚授衔不久,鲍志远穿上崭新的军服,扎上武装带,戴着大檐帽,身背六弦琴,威武地跟在满面春风的马福三后边。所到之处,无不称奇。
这天,鲍志远跟随马福三来到一个藏胞家。这家人特别热情,忙不迭地抬桌子、抱草垫、端奶茶、递干果。马福三非常得意地向主人介绍说:“这是我的大徒弟,拉得一手好琴。不信,拉一曲给你们听听。”
鲍志远依照老师的吩咐,当即娴熟地拉起了藏胞们熟悉的乐曲,满屋的人边听边发出“阿啧啧”的赞叹声。这家的老大爷感慨地说:“没想到这个解放军能拉得这么好!”
然后,这位藏族老人转过身对鲍志远说:“‘阿麦热’可不简单啦,他年轻的时候,就是拉萨记得乐曲最多的民间艺人。别看他现在老了,起码也还背得好几百首‘朗玛’‘堆协’呢!”
在马福三的指导下,鲍志远逐渐掌握了“六弦琴”的演奏技巧,成了文工团演奏扎姆年名副其实的第一人。
对于是否走民族化道路,在文工团乐队有过一番激烈的争论。
有的同志说:“我们乐队初创时,就是一支西洋单管编制的管弦乐队。要让我们突然接受藏民族乐器,需要走很长的路,这样做是否值得?”
有的同志还发起了牢骚:“我们乐队编制少,伴奏的任务又很重。伴奏舞蹈时,用西洋乐器;伴奏汉族歌曲时,换成汉族乐器;而伴奏藏族歌曲时,又得换成藏族乐器。可乐队的编制有限,一个人得掌握三四种乐器,这样做现实吗?”
有的同志也表达了一些担忧:“在一台晚会中,放下这件换那件,台上台下来回跑,乐队自始至终都处于十分紧张的抢台之中,有的乐器如洋琴、大提琴等形大体重,在狭窄的过道里碰碰撞撞,连调音和喘气的时间都没有,很容易忙中出错,更不要说候场酝酿情绪了。”
孙培生团长不是没有想到这些,但是对乐队走民族化道路却毫不动摇。文工团经过不断的实践和几次大的讨论,逐步统一了思想。如在西洋、藏、汉乐器互兼上,让小提琴手兼学根洽,西洋管乐兼学民族管乐等,从而逐步形成弓弦乐器以根洽为主,西洋乐器以大提琴为主,弹拨乐器以洋琴、扎姆年为主,西洋管乐以长笛、单簧管、小号、圆号、长号为主的多元化乐队。
藏族使用的根洽、扎姆年存在不少的缺陷,如音量小,仅有中音,无高音、低音声部。在演奏根洽时,演奏员将其放在腿上,仅靠一根小棍支撑,时间久了,还容易将裤子磨出个洞,有的音还有噪音,很难消除。
孙培生团长多次派出乐队演奏员,与北京民族乐器研究所的同志一道,根据平时的演奏需要,改良制作了一批适合乐队使用的根洽、扎姆年系列产品。
1956年初,一支崭新的中西、汉藏乐器组成的综合乐队,展现在了人们面前。从演奏的效果来看,完全达到了孙培生团长原先设想的“民族风格,高原特色,部队气魄”的效果。
在一次大型文艺晚会上,张国华司令员听到鲍志远演奏扎姆年,顿觉耳目一新。他当即问坐在身边的孙培生团长:“这是用什么乐器演奏的?”

1954年,在拉萨大昭寺演出后合影(宋戈摄)
当得知是用藏族乐器演奏的时,张国华司令员连连称赞说:“你们这条路走得很对,就是要让文工团的演员深入西藏民间,多了解藏民族的优秀文化,这是你们区别于其他文艺团体最重要的标志。”
“涉深水者擒蛟龙,掘深井者得清泉。”孙培生团长的确是一个不懈的“挖掘者”,掘得数千年藏民族文化的醇美甘泉,浇灌出一朵朵艳丽的艺术奇葩,如歌曲《阿妈,你不要远送》《我们向上走》和舞蹈《朗玛》等藏味浓郁而又不失时代气息的优秀作品,形成了西藏军区文工团的独特风格和优势。
正如世界民间歌舞专家、中央民族大学音乐学院院长孟新洋所说:西藏军区文工团的作品,我一眼就能看出来,它里面蕴含的浓厚的藏民族传统文化是无法克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