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仰望天安门
一位高大魁梧,面带微笑,身着中山装,梳着标志性大背头的老人,在几位领导的陪同下,向大家走了过来。啊!毛主席!这就是敬爱的伟大领袖毛主席!
1957年春节刚过,西藏军区文工团第一次率全体演职员,从西藏出发,沿川藏公路慰问沿线部队医院、仓库、兵站、哨所以及地方党政机关和群众。
3月初,文工团抵达成都。在这里,大家见到了新任团长张俊飞。两个月前,上级任命四川省军区文工团团长张俊飞为西藏军区文工团团长,原团长孙培生改任政委。
自进藏后,不少同志连续六年多时间都未走出过西藏,业务亟待提高,身体亟待休整。文工团党委向上级提出,希望能让大家沿川藏公路慰问演出结束后,在成都进行一段时间休整。上级对这支从雪山下来的文艺队伍特别关照,不仅及时批准了文工团的请求,还特意将他们安排在成都市华兴街一个军阀的院子里。贺龙元帅出任西南军区司令员时,就曾住过这个地方,环境清静舒适。
3月的成都平原绿树成荫,垂柳依依,百鸟争鸣,同西藏的一片雪国形成了鲜明对照。然而,不少同志却很不适应这里的气候,特别是一些藏族演员们,每天感到心里闷得慌,提不起精神,好像生了大病似的。这是典型的低原醉氧反应。孙培生政委知道后,马上让管理员到街上买来冰砖,放在藏族演员的宿舍里降温。其他同志就只能慢慢地自然适应了。
面对五光十色的内地大都市,一些同志的思想异常活跃。有的演员将头发烫成了时髦的卷卷儿,有的购买了时尚的狐皮大衣。那个兴奋啊,激动啊,真是难以言表。
然而,时任文工团舞蹈队队长的木一,从北京观摩全国少数民族文艺汇报演出刚回成都,还没来得及领略到大家新的风采,就撞上了孙培生政委发的一通大火:“怎么搞起的,你们舞蹈队有烫头的,有买狐皮大衣的,资产阶级思想如此严重,还不抓紧进行教育整顿。”
木一原名穆镒,瘦削的脸上长着一对灵动的小眼睛,讲起话来总是笑眯眯的,这一表情曾一度成为文工团的一道标志性风景。之所以改成了现在这个名字,还缘于一段小小的插曲。那是1952年在筑路部队体验生活的时候,看到战士们的文化水平普遍较低,他就主动担起了教战士识字的任务。每当战士问起他的名字,他就在地上一笔一画工工整整写下了“穆镒”两个字,有的战士当场就说:“你这个名字好难写,干脆就叫木头的木,一二三四的一得了。”穆镒回到文工团后,不少战士给他写信,就将收信人写成了“木一”,弄得收发员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穆镒阅过这一封封歪歪扭扭的来信后,作出决定,将自己的名字改成了“木一”。
木一上学时原本学的是美术,1953年后方部队文工团提出以歌舞为主之后,上级准备调他去《高原战士报》当美术编辑。为了保留骨干,后方部队文工团还是将他留了下来,并送他到西南军区京剧院参加培训。赶上朝鲜著名舞蹈家来西南军区办舞训班,木一有幸成为了其中的一名学员。经过半年多的培训后,他又被分回后方部队文工团。1955年,军区文工团整编后,木一担任了舞蹈队队长,这段经历奠定了他扎实的舞蹈专业基础。60年代中期,木一与梁仲文、李继彬合作编排的反映平叛改革的舞蹈《红色的哈达》和中印自卫反击战的舞蹈《前哨》,一度成为西藏军区文工团的保留节目。
在团里的统一要求下,木一组织舞蹈队全体人员认真进行了整顿,让两名“追求时髦和物质享受”的同志在队务会上做了深刻检查。紧接着,文工团团长张俊飞、政委孙培生分别组织话剧队、歌舞队,重新学习了毛主席在七届二中全会上的讲话。一时间,人人表决心,个个写保证,表示要坚决做到“两个务必”,时刻警惕“糖衣炮弹”的袭击。
就在这时,文工团接到了一项新的任务,到北京去汇报演出。
木一清楚地记得,大家听到这个消息后,兴奋得不得了,有的甚至立即就开始设想第一次见到毛主席,握手时是伸右手好还是伸双手好,汇报时是先问候还是先介绍。在那个年代,人们对毛主席的崇拜达到了极其狂热的程度。可张俊飞团长、孙培生政委却怎么也兴奋不起来,汇报演出的任务,如同巨大的磐石,久久压在他们的心头,毕竟是首次接受中央首长的检阅。

表演唱《丰收之歌》
西藏六年多的慰问演出生活,文工团演员们创作排练了一系列深受人们喜爱、很有生命力的文艺作品。在今天的人们看来,最值得回味的节目,还是那一批带有浓郁藏味的歌舞节目,从万山阻隔的雪山飞向了祖国乃至世界各地。如藏族民歌独唱《松则雅拉》《阿妈勒火》,藏戏清唱《达娃森给》《嘎拉王博》,男女对口唱《骑马进城买东西》,藏族歌曲《穷莫西》《香巴啰啰》,藏族民间舞蹈《朗玛》、拉萨踢踏舞《堆协》《昌都民间舞》等,给人一种全新的艺术视觉冲击,让人们充分领略到了藏民族艺术的独特魅力。
为了搞好去北京的汇报演出,文工团党委及时提出了挑选节目的基本标准,那就是“部队特点,民族特色”。他们精选了三十多个歌曲、舞蹈及三台话剧节目,作为进京汇报演出的主要节目。文工团住的院落里,有一个面积不大的礼堂,礼堂正前方有个小舞台。张俊飞团长带着话剧队、孙培生政委带着歌舞队,在这里进行为期一个月的专业化训练。(https://www.daowen.com)
这次汇报演出,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演出,必须精益求精、专业规范。文工团党委把整齐划一作为首要的任务来抓。他们从最基本的动作规范抓起,一个动作一个音符地反复细抠,不少同志能吃下高寒缺氧、忍饥挨饿的苦,却受不了这种近乎苛刻的排练要求。一些人很快就产生了烦躁厌倦情绪。木一对那段经历曾经有过这样的回忆:“我们过去在西藏边防高低不平的舞台上,养成了游击习气,大家一时无法适应。拿舞蹈来说,大都是些载歌载舞的节目,每天七个小时的排练,既要跳,还得唱,大家都感到特别累。有的在跳舞时,只是张大嘴不唱,有的甚至连嘴也懒得张了。我作为舞蹈队长,只得下来找他们逐个谈心,总算迈过了这道坎。”
吴寿桐当时曾是《抢渡金沙江》《昌都民间舞》、拉萨踢踏舞《堆协》等舞蹈中的一名演员,舞蹈编导陈继章在排练舞蹈《抢渡金沙江》时,那严抠细排的作风令他终生难忘。这个舞蹈表现了藏汉军民在金沙江的惊涛骇浪里奋力运送支前物资时的情景。他说:“我们排练了牛皮船从缓水区冲向急流段,突然被推上浪尖,又一下跌入波谷的情形,这是一个起伏非常大的舞蹈动作。我们当年曾抢渡过金沙江,是那个重大事件的亲历者。一个不容忽视的细节,那就是与拉萨的方形牛皮船相比,金沙江上的牛皮船是圆形的。这种牛皮船在水中的阻力很小,仅能坐四个人,碰上暗礁也不会被划破。但它途经激流时,不管多么奋力划行,都容易出现在波峰浪谷中不停打转的情况。正是这个细节,细心的舞蹈编导陈继章没有放过它,临时加进了奋力划行不停旋转的舞蹈元素,使这个舞蹈更具艺术的细节真实。”几十年过去,吴寿桐已是年逾古稀的老人,可每次讲起这段经历,他都会情不自禁地即兴表演起这个舞蹈动作,让人们领略到了当年进藏官兵抢渡金沙江时与惊涛骇浪奋勇相搏的情景。
4月24日,文工团抵达首都北京,受到了总政文化部领导和总政文工团演职员们的热烈欢迎。住进北京东直门北小街的总参招待所,同志们来不及领略北京风情,便投入了紧张的节目彩排之中,着手准备到京后的首场汇报演出。
首场演出将在中央直属机关大礼堂举行。这是一个功能较为齐全的舞台,在舞台前方设有一个近两米深的乐池,便于乐队指挥,更能达到音舞的统一。大家第一次面对这样的舞台,感到特别的兴奋,大有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感觉,显得有点手足失措,还引发了一次小小的意外。
在西藏边防的各类舞台上,每当大家表演时,乐队都在舞台的一侧伴奏,长期以来,大家也习惯了这样的舞台布局。如今在这个全新的舞台进行首次彩排,尽管大家精力高度集中,但仍然出现了差错。乐队的李仲威满脑子想的都是西藏的舞台,在往舞台前方走的时候,竟一脚踏空掉下了两米深的乐池,把一颗门牙给磕掉了。
这场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汇报演出,终于开始了。这个从雪山上下来的文艺团体能否有一个精彩的开端,1500多名首都观众静静地期待着。男声合唱《打通雀儿山》刚刚结束,女声合唱的藏族民歌《我们向上走》又紧凑上演。尔后,大家又唱起歌曲《听我唱支美妙的歌》《我的家就在日喀则》,男女对口唱《骑马进城买东西》、昌都山歌《穷莫西》《香巴啰啰》等,这些节目让首都观众耳目一新,欢呼声和掌声一浪高过一浪。
最激动人心的时刻终于到了。5月1日下午,文工团去北京中山公园,准备参加天安门广场联欢。团领导说,中央首长马上就要来看望大家。正在焦急地期待之时,掌声突然响了起来。一位高大魁梧、面带微笑、身着中山装、梳着标志性大背头的老人,在几位领导的陪同下,向大家走了过来。啊!毛主席!这就是敬爱的伟大领袖毛主席!平时只能在画报上看到,只能在广播里听到的毛主席,如今竟然是这么的近!毛主席慢慢地从文工团前面走过,边走边向大家挥手致意。大家激动得瞪大眼睛,紧盯着毛主席,只知道拼命地鼓掌。同毛主席一起来的还有刘少奇委员长、周恩来总理、朱德总司令等其他中央首长以及同毛主席并排走的苏联领导人伏罗希洛夫。
此时,周总理走到大家面前问:“你们是怎么来的?”“我们是坐飞机来的,不!我们是坐火车来的。”文工团歌唱演员杨一民太过紧张,一张口就说错了话。话剧演员王建华赶紧补充道:“你说得不对!咱们是坐汽车来的。拉萨到北京没有铁路,哪里来的火车?”他俩的话把周总理逗笑了。总理和大家一一握手,并说:“同志们在西藏辛苦了!你们来一趟北京不容易,好好看看北京吧!”
能够受到毛主席和这么多党和国家领导人的亲切接见,成为文工团同志们一生中最大的荣耀。当天晚上,他们有的在天安门广场指定区域倾情演出,有的作为“五一”观礼代表,被安排在天安门前的观礼台上,同毛主席等党和国家领导人以及欢庆“五一”劳动节的几万名群众,一起观看烟火。当色彩绚丽的朵朵烟花射向天空时,大家仰望天安门城楼,再次看到了毛主席,并同观礼台上的代表一起高呼:“毛主席万岁!”
这天夜里,周总理专程来到文工团的演出点,同大家一一握手。他握着木一的手时亲切地问道:“哪一年去西藏的?”“1950年。”“你会不会藏话?”“我学了一点。”“学会藏语,才能更好地为西藏人民服务。”这几句简单的对话,让木一铭记终生。
在北京的整个汇报演出中,主持人报幕时念到最多的一个名字,给首都人民留下印象最深的,便是罗念一。因为在多台晚会中,由罗念一收集整理和作词作曲的歌曲,几乎占到了节目的三分之一,这时他才24岁。
那是1949年冬,16岁的罗念一高中毕业,凭着出色的音乐天赋,参军当了一名文艺兵。次年初,他随着英雄的进藏部队打着背包走向西藏,开始了他数十年戎装生涯和歌曲创作的历程,在雪域高原谱写了一曲曲深情美妙的歌。
正如西藏高原的漫漫天路一样,罗念一的创作生涯也充满了艰辛。那时,部队徒步走向漫天风雪的西藏,文工团东奔西突,来回翻山越岭,鼓动宣传,异常辛苦。罗念一随团演出,下部队教歌,背包背在身上,一把二胡架在上面,怀揣一个小本子,遇到藏胞唱歌就迅速记下曲谱,干练而有激情。他参加演出,为民工赶牦牛,照看支前运输线,收集民歌,食糌粑面,喝酥油茶,饮青稞酒,正是这些艰苦生活的历练,奠定了罗念一深厚的创作基础。
著名的支前模范曲美巴珍,是汉藏人民团结友好的典型代表。当时,部队打算以她的事迹创作一部歌剧,文工团团长亲自点名让罗念一谱曲。接受任务后,他深入运输线上,收集素材,整理民歌,展开创作。很快,一部标志着他人生里程碑的处女作就这样产生了。歌剧《运输线上》演出后,受到部队和藏胞的高度赞扬。随后,还被选送到西南军区参加文艺汇演并获奖。那年,罗念一才19岁。
部队抵达西藏后,高原的美丽和神秘,深深地感染了罗念一。回想起翻越二郎山的悲壮,走过溜溜康定城的激动,甘孜草原的金色迷人,汉藏军民的鱼水情深,特别是藏族人民翻身得解放后表现出的前所未有的高亢热情……他不禁心潮澎湃,才如泉涌,接连创作出了《叫我们怎么不歌唱》《阿妈,你不要远送》《请你喝杯酥油茶》等脍炙人口的歌曲。
然而,罗念一并不满足。他注重向民间音乐学习,但绝不是囫囵吞枣、生吞活剥。他醉心于藏族民歌,注重吸收它天然淳朴的艺术特质,融入自己的创作,形成了既单纯又厚实,散发出浓郁“酥油味”的优美乐章。几年下来,罗念一的和声、复调、曲式、配器等作曲技巧不但谙熟于心,而且自学完了大学作曲系的全部课程。1957年,罗念一加入了中国音乐协会,在国内音乐界已声名鹊起。一位优秀的作曲家,从牧羊姑娘的歌声中,从信步由缰的马背上,走进了美丽西藏、伟大祖国、缤纷世界的宏大音乐殿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