置身平叛的硝烟
演出结束时,文工团领导决定,安排张欣正、罗念一、刘凯全和陈继章四个人下连当兵,随部队出征。一卸完妆,他们就背上背包、枪支,前往此次战役的主攻营报到了。
历史进入1958年,西藏的斗争形势更加尖锐复杂。
在西藏和平解放的进程中,西藏反动势力从未停止过各种分裂破坏活动。继1955年拉萨“人民会议”的反动图谋破灭以后,他们先后在甘孜的理塘寺、大金寺和昌都的宁静、盐井、左贡,以及甘肃、青海的部分藏区组织了局部武装叛乱。人民解放军依靠当地群众,平息了这些地区的叛乱,这些遭受沉重打击的武装人员纷纷流窜到拉萨地区。1957年5月,叛乱势力筹组成立“四水六岗”反动组织。1958年6月成立“四水六岗卫教志愿军”反动武装力量。西藏局部叛乱逐步升级。军区不得不给予坚决打击,命令155团、159团和昌都警备区实施局部平叛作战。
但西藏地方政府及上层反动集团执迷不悟,由暗中支持叛乱逐步演变为公开支持并亲自组织武装叛乱,叛乱武装的气焰更加嚣张。1959年3月10日,他们公开撕毁《十七条协议》,发动了以拉萨为中心的全面武装叛乱。为巩固社会统一,维护民族团结,实现西藏劳动人民的彻底解放,中央决定“彻底平息叛乱,充分发动群众,实行民主改革”。西藏军区各任务部队迅速展开平叛作战,在较快平息拉萨、山南、昌都地区叛乱的基础上,深入西藏边坝、唐古拉山高寒牧区、申扎以西、宁静等腹心地区进剿逃窜叛匪,截至1960年底,取得全面平叛胜利。
中央和西藏工委审时度势,决定在西藏彻底平息叛乱的同时,逐步推进西藏民主改革。从此,西藏历史掀开了崭新一页。
1958年5月,赴朝演出回国后的文工团仍在北京休整。这天,文工团接到西藏军区命令,要求大家立即返藏,为参加平叛战斗的部队慰问演出。团里决定,歌舞队先赴昌都,话剧队暂留北京拍摄电影《渡江探险》,其余人员随后跟上。他们一到成都,就全面投入了反映平叛活动的节目排练之中。
“叛乱分子在川藏、青藏一线活动猖狂,不时袭击我运输人员和车辆物资。为了对付叛乱分子突然发动的武装袭击,我们全体同志都要武装起来。”文工团孙培生政委告诉大家,“我们给每人都分发了武器弹药,男同志配有冲锋枪、步枪、卡宾枪,女同志每人也配发了手枪,子弹30发,全队还装备了一挺加拿大轻机枪,以及子弹2000发。”
对于文工团的同志来讲,很多人过去都没拿过枪,更谈不上参加实际战斗了。据歌舞队演员吴寿桐讲:“刚开始训练时,不少演员连枪都不会拿,更别说如何用。后来在军事教员的指导下,大家很快掌握了武器的性能和用法。在最后一次实弹考核时,都达到了及格以上。”
沿着川藏线向西行进,歌舞队在第一辆卡车驾驶室顶架上机枪。机枪手李继斌、罗良兴丝毫不敢马虎,两人警惕地注视前方,其他车辆紧跟其后。凡遇到峡谷地带和其他危险地带时就停下车,派出分队先行搜索,确定无情况后再行通过。

电影《渡江探险》剧照
每到部队驻地就进行慰问演出。与过去不同的是,演出的后台,除整齐摆放着服装、道具之外,还有每个演员的枪支、弹药,按照部队统一要求集中放置,派专人看守。
在昌都慰问演出后,歌舞队片刻未停就直奔左贡,为即将出发平叛的157团壮行。台上演员激情演出,台下部队群情激奋,“绝不允许分裂祖国”的口号此起彼伏。
演出结束时,文工团领导决定,安排张欣正、罗念一、刘凯全和陈继章四个人下连当兵,随部队出征。一卸完妆,他们就背上背包、枪支,去此次战役的主攻营报到了。
157团征战的第一个目标,就是夺回被叛乱分子占领的交通要道竹卡索桥,重建竹卡兵站。从左贡县城到竹卡只能步行,每名战士负重70斤以上,对四名下连当兵的文工团演员来说,要跟上部队那么快的急行军,的确不是件容易的事。第一天中午休息时,演员陈继章的一双脚已有了三个水泡。尽管晚上挑破后好了些,第二天仍疼得不敢沾地。但看到战士们雄赳赳的样子,他只能咬牙上路,每迈一步都钻心地疼痛。(https://www.daowen.com)
157团主攻营急行军两天半赶到竹卡,才知道以普巴本为首的匪帮慑于我军强大声势,两天前已逃之夭夭。于是,该营又立即向普巴本匪帮的老巢老然寺奔袭而去。
老然寺是昌都南部一个较大的寺庙,依山傍水,地势险要。主攻营于第三天拂晓赶到该寺,大家丢下背包杂物就轻装上阵。二连和三连首先从寺庙正面发起攻击。战斗打响后,薛营长传来命令:“二、三连正面攻击遭敌强火力压制,一连三排从侧面攻进寺去。”
陈继章随三排三十余人,利用一条无水的小沟,慢慢从侧面运动到小河边,河面有十多米宽,河上无桥,但河水不深,可涉水而过。全排下水后被敌人发现了,部分火力压了过来。排长果断下令,立即发起了冲锋。上岸后短短五十多米,就有三个战士负伤倒下。有一个战士就是在和陈继章并肩冲锋时倒下的。
三排官兵以最快的速度冲到大楼的墙根,进入了敌人射击的死角。他们把一个伤员救了过来,然后顺墙根绕到寺庙侧门。但这侧门和寺庙正门一样,非常结实,没有工具绝对不可能突破。唯一的办法是爬上二楼窗户,砸开窗户进去,从里面下到一楼。然而,先后有两个战士向上攀登都失败了。
就在这时,陈继章向排长提出:“让我试试!”排长犹豫了一下说:“好!七班长掩护,上!”陈继章背起冲锋枪,发挥一个舞蹈演员平时练功的优势,奋力一纵就抓住了一根伸出来的滴水木檐,一翻身便骑了上去。站起身后,他抠着细小的墙缝,贴墙爬到了窗台上。然后把冲锋枪顺到胸前,一脚蹬开木窗,顺势冲了进去。屋里很黑,是一个堆放杂物的房间,很快他就找到了楼梯。然后顺着楼梯下到一楼,竟然一个敌人也没碰到。他打开侧门,全排的人便一下冲进寺庙,来了个“中心开花”。和二、三连里应外合,很快就结束了战斗。在当晚的战评大会上,薛营长代表营党委宣布:给一连重机枪排排长和陈继章各记三等功一次。
陈继章事后回忆说:“尽管我当时已是八年军龄的老兵,还在军政大学学习过一年的军事政治,但像这样直接拿起枪和敌人面对面战斗还是第一次,开始也曾有过初战时的恐惧,但很快就战胜了它。不少战士说,原以为你们文工团的只会唱歌跳舞,没想到提枪上阵也不含糊。”
1959年1月,歌舞队接到上级通知,立即返回拉萨接受新的任务。由于川藏线昌都至林芝段已被叛匪切断,他们只得沿青藏公路乘车进藏。当时部队平叛任务繁重,由于歌舞队配有武器,上级交给了他们沿途护送20台弹药车的任务。每天行车时,歌舞队的一辆车架着机枪开道,另一辆车为车队压阵。每到一个兵站,他们依然要给兵站官兵和过往人员演出。
当时,随歌舞队进藏的,还有探亲家属、休假官兵。由于敌情、社情极为复杂,歌舞队的女演员只好将辫子遮在衣服里,摘下防风沙的花头巾,封严车棚布,让人弄不清车队虚实。尽管如此,仍不时有一些骑马背枪的叛乱分子,在车队左右出现。车队行至安多时,西藏军区派了一个加强排和两辆装甲车前来接应。同志们刚刚回到军区,陈明义参谋长便高兴地迎了上来:“我的乖乖,你们终于回来了。”顿了顿,依旧操着他那浓重的河南腔调说:“要是让叛匪把咱们文工团给打掉了,那还了得!”
话剧队于1958年9月回到成都,作短暂演出后,奉命赴昌都地区慰问平叛部队。
演员们乘坐的解放牌大卡车,在怒江两岸陡峭的盘山公路上行驶,看着悬崖峭壁下的怒江,真叫人心惊胆寒。翻越磨坡拉山时,偏偏天不作美,大雨倾盆。“军用急造公路”泥泞不堪,汽车轮子拴上防滑链后照样打滑。为了保险一些,同志们只好下车冒着雨在泥泞里徒步前进。可是走了一段又折了回来——人走了,汽车还是寸步难移地在泥窝子里原地“打拱”。大家只有推车了,弄成了“汽车坐人”,演员们在泥水里推着车,五个小时才前进了两公里,一个个全变成了筋疲力尽的泥猴儿!
入夜,就地宿营。所谓“营”,就是在几棵大树之间拴上演出用的幕布遮雨,砍些树枝垫在下面,打开背包铺上就是床了。夜里大雨如瀑,积水就从树枝底下流走了。大家不得不佩服老演员们这种野外宿营的本领!
天亮时,话剧队演员翟俊杰躺在“水上漂”的地铺上,看到头顶的幕布湿得透透的却一滴水也没漏下来。这是怎么回事呀!他好奇地伸出食指在幕布上轻轻点了一下,这下可糟了,随着“嗤”的一声,雨水马上就朝指尖点过的地方挤过来,成线地往下落。演员们一阵惊呼,接着就是一片责怪声。翟俊杰赶紧挪开窝儿,找来个脸盆接住了水。老演员们立刻向他传授“真经”:“雨再大,只要你不碰布就没事儿!就像打洋布伞一样,水全流到边上去了。你要是一碰,马上就开漏,要是多点几下,就成大漏勺啦!”
去左贡的路上,临时赶修的公路大坑小凼,颠得要命。人在车厢里,就像坐在摇篮里,东摇西晃。演员们身下的背包,也被挤撞得散了架,不少演员一路呕吐不止,有的把胆汁都吐了出来。最可怕的是,经过一个涵洞时,乐队乘坐的那辆车,被山上落下的一块大石挤了个半倒,前车轮悬在公路外面,好几个演员被压在了装乐器的大木箱下面,其他同志也被撞得鼻青脸肿。大家好不容易才把木箱下面的同志“取”出来,简单包扎后又继续前进。大家只有一个心愿,要赶在部队平叛出发前,让官兵们看上演出。一到部队,这些“伤员们”带着纱布绷带就上场伴奏了。
在赶往130师的演出途中,起初还能勉强行驶汽车的公路,也渐渐地没有了,大家只得骑马前行。由于敌情复杂,所有人都不得掉队。可翟俊杰骑的那匹母马刚怀驹子,总也走不快。警卫班的一个战士急了,用枪刺朝马屁股上轻轻戳了一下,没想到这马却突然狂奔起来。翟俊杰顿觉耳边呼呼风声,如腾云驾雾一般,大家一片惊呼。忽然,他身子一斜,被马腿踢到了路边,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冥冥之中,翟俊杰依稀听到一片“小翟、小翟”的呼唤。他慢慢睁开眼睛,队里的老哥大姐们正围在他身边,焦急地大呼小叫。大家见他醒过来,刚刚舒一口气,突然见他白眼一翻,又迷糊了过去。“他是不是被痰噎住了?”不知是谁叫了一声,大家赶紧用手指伸进他的嘴巴。痰没有掏出,倒是掏出了一大团堵在嗓门口的干馒头。原来,大半天没吃东西,翟俊杰边骑马边将衣兜里的干馍渣掏出来往嘴里塞,还没来得及咽下就出事儿了。总算又活了过来,大家继续前进。翟俊杰已疼得骑不成马,只好歪在一头毛驴上,由一名演员牵着走。
到了洛隆宗某师部,同志们参加了一场翻身农奴控诉叛乱领主的大会。会场在一座寺庙的大殿前,人山人海,哭声一片,口号声震天:“夏令果夏令果(以血还血)!查令果查令果(以肉还肉)!”一位老阿妈揪住那个叛乱领主,撕心裂肺地哭诉,那个叛乱领主吓得面如土色,瘫倒在地。演员们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惊心动魄的场面。他们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封建农奴制度的黑暗、罪恶和它必然要灭亡的历史规律。戏剧创作员李连君当时正在这里体验生活,亲眼目睹了这震撼心魄的一幕,为他后来写成《雷声隆隆》《烈火熊熊》等剧作,奠定了重要的生活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