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棒槌”从这里开窍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2.“棒槌”从这里开窍

成功推出《大决战》《三国演义》《长征》等影视作品的著名导演翟俊杰曾多次说:“真正把我‘练’得会演戏的,是西藏军区文工团,是西藏的军营、村落和雪山草地……”

凡是看过《大决战》《血战台儿庄》《共和国不会忘记》《长征》《金沙水拍》《挺立潮头》《飞越飞越》《三国演义》《西藏风云》《七战七捷》等影视作品的人,无不为那宏大的场面、精细的制作由衷叫好。这些在全国产生过重要影响的影视作品,无不凝结着八一电影制片厂一级导演翟俊杰的诸多心血。

翟俊杰,这位有着五十多年军龄的部队文艺工作者,“国家突出贡献电影艺术家”荣誉称号得主,曾获得“华表奖”“金鸡奖”“飞天奖”“百花奖”以及“五个一工程”奖等多种大奖。

1958年春,17岁的翟俊杰从河南人民广播电台入伍,来到西藏军区文工团,当了一名文艺兵。每当谈起自己的从艺生涯,翟俊杰都会说:“虽然我在解放军艺术学院进行了长达四年的本科学习,学到了不少的专业知识。然而我要说,真正把我‘练’得会演戏的,还是西藏军区文工团,是西藏的军营、村落和雪山草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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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9年,在拉萨演出话剧《观察镜里望将军》

在西藏,既有军区礼堂那样比较正规的舞台,也有师团级单位简陋的俱乐部。而更多的却是一块平地上的两根木桩拉块幕布,也就是被人们戏称为“野台子”的演出场地。这样的场地很难分清台上台下,观众往往就坐在演员的脚边。也正是这样的演出,练就了演员们在任何环境下,都能迅速入戏的真功夫:该乐时哈哈大笑,该哭时泪如雨下。正如翟俊杰所说:“我演电影,即使镜头贴着鼻子,也能‘旁若无镜’,照演不误。压根儿不知紧张是啥滋味。”

1959年9月,西藏军区文工团话剧队参加完第二届全军文艺汇演后,从北京取道青藏公路返藏。途中,话剧队奉命赴甘肃峡东待命。在此期间,他们排演了几个独幕话剧,准备在进藏沿途的兵站演出。

在排演的第一个话剧《阳光大道》中,演员阵容强大,如艺术造诣颇深的刘旭林、台柱子徐永亮、京戏大师李少春的门生马万里等。而初入戏道的翟俊杰,并未让人看出有什么出类拔萃的演戏天赋,用他自己的话讲:“在戏剧表演上,我原本就是个一窍不通的‘棒槌’!”因而翟俊杰只能勉强在这个戏中演了个跑“龙套”的军官乙。

回想起这段经历,翟俊杰风趣地说:“大家总觉得我不像个军官,撑死了只是个光板领章一颗‘豆’的列兵。徐永亮老哥那时才24岁,他给我化妆时,用蓝色油彩在我的鼻子底下和下巴上淡淡地抹了几下,说这是刚刮完胡须后的泛青效果。我也就稀里糊涂地演了,好在只有两句台词,还不在‘戏眼’上。”

在话剧《一条红线》中,翟俊杰升格演了个有姓没名的角儿——小李子。胡然导演兼饰战士黄洛炳,田淑英演个老大娘。其实,田淑英比翟俊杰大不了多少,小巧玲珑、尖声细嗓像只喜鹊,哪里像个老大娘!田淑英自己动手在脸上画了好些个道道儿,以显示满脸皱纹。上台之前,翟俊杰对种种演出技巧和注意事项都反复琢磨,比如相互间的“交流”接戏等,可是一演起来又忘得一干二净。

1959年10月,话剧队沿着“头疼河”(沱沱河)、纳赤台、五道梁等地,顺利抵达拉萨。征尘未洗,他们就投入到了向军区部队汇报演出的准备中。重头戏还是在北京参加汇演的剧目《彩虹万里》。原班人马齐上阵。翟俊杰还是饰演那个披着破袈裟且没有台词的小喇嘛和一个没多少台词的“藏胞”。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么干巴巴站在台上有些“不爽”,便想问问导演这么演成不成,可一时又想不出什么恰当的专业术语,于是便脱口问道:“导演,我这么着冷淡不冷淡?”

大家被他这一问法搞得莫名其妙。导演詹望瞥了翟俊杰一眼,明白了他的意思,用那惯常的气沉丹田的胸腔共鸣,淡淡地回了一句:“不冷淡!”全场顿时哄堂大笑起来。用翟俊杰后来的话讲:“我当初真是个‘棒槌’——对人生,对艺术,都是一窍不通。然而,就是在西藏军区文工团这个摇篮里,我这个‘棒槌’一点点地开窍了,一步步地成长了起来。”

的确,在这种有着光荣传统、长期融入部队基层一线火热生活的文艺集体里,有着太多艺术实践的机会。翟俊杰跑过几回“龙套”后,就逐渐地进入了戏路,演上了一些比较重要的角色。有时演独幕话剧,一个晚上四个戏,竟然都有他的角色。躲在侧幕里的化妆、服装、道具人员,一个劲儿地抢着“伺候”他,那感觉真叫“过瘾”!话剧《黎明》,是他和“大哥”刘玉贵、“二哥”周刚哥仨蹲在藏族老乡家的屋顶平台上,被想象的剧情激动得哭着笑着创作出来的。翟俊杰事后说:“要是在当今的这些大剧团,或是哪个大剧院,几个毛头小子写的剧本想投入排练演出,恐怕连门儿都没有!”

中印边境局势日趋紧张,文工团导演兼编剧胡然创作了一个揭露帝国主义侵略野心的剧本《枉费心机》。这是一个类似活报剧的戏,但又不是那种在街头演出的应景之作,而是在舞台上演出,布景灯光齐备,十分讲究又很有创意,不拘泥,说唱捧逗一起来,雅俗共赏。导演国文英兼演印度的“尼葫芦先生”,樊淑棣身披“纱丽”扮演印度的“梅皮夫人”,徐永亮扮演美国总统“肯地皮”,陈那一扮演总统女秘书,翟俊杰则扮演印军上尉军官“考尔康”,马万里、张龙扮演印军老兵。

演这个戏时,大家各显绝技,你争我抢,精彩纷呈。演技老练的国文英把老北京天桥那练把式的人物有机地糅进角色里,生动地刻画了一个老政客的形象;樊淑棣发挥能歌善舞的特长,把“梅皮夫人”塑造得活灵活现;西装革履的徐永亮,梳着个飞机头,一上场就在节奏强烈的音乐声中,来了段稀罕的“呼拉圈儿”,把个超级大国元首那不可一世、张牙舞爪的嘴脸刻画得惟妙惟肖。轮到翟俊杰时,他也不甘落后,猛来一通“撒狗血”。但事与愿违,大家觉得他演的这个“考尔康”不像个印军上尉军官,倒像个大地主家的小打手,这使他感到十分懊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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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枉费心机》剧照,国文英饰“尼葫芦”,樊淑棣饰“梅皮夫人”,原燕生、朱静蕊饰记者

一天早餐后,翟俊杰在食堂外面洗碗,一名姓栾的男演员正好在他身边。这个男演员有一个显著的特点,就是说话的声音有点发“左”,双手比划时爱翘起小手指,要是觉得你有什么不对,总是抿着嘴儿微笑着嗔怪你,还会含羞地用小拳头朝你胳膊上轻轻一捶。(https://www.daowen.com)

“小翟,你吃过了吗?”姓栾的男演员用那温柔的“左嗓儿”亲切地问道。翟俊杰一听,就像是有人在他的手心里抓上了痒痒,连背心里也“酥”的一麻。突然间,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奇特的念头:呀!如果给“考尔康”来点脂粉气会是个什么样子?印军本来就没有多少实战经验,充其量不过当了一些“停火区维和”的角色。他“考尔康”年纪轻轻就当了上尉军官,很可能出身于上层社会,有一定的文化素养,也许还在英国皇家军事学院镀过金,但依然是个纨绔子弟,当军官只是“玩儿票”呢!他可能挺浪漫,还挺高傲,但又脆弱。真到了战场上,他会发现自己那身笔挺的军装,那闪亮的指挥刀、金丝边眼镜和漂亮潇洒的敬礼动作,全都不管用了,他只会带着女人腔哭泣……

翟俊杰立即回到宿舍,亲自动手为“考尔康”写起了“开场独白”:“我叫考尔康,家住西孟加拉加尔各答市中央。”“托拉斯里有股票,爸爸就是董事长。”“我爱数星星,看月亮。”“我爱骑大象,带上我那额头点着朱砂红点儿的美丽女郎,啊,我的新娘!”……

铃声响了,翟俊杰又忐忑不安地走进了排练场。导演开门见山地说要重点排排他的戏。翟俊杰事后回忆说:“在‘尼葫芦’‘梅皮’‘肯地皮’一系列鲜明准确的人物形象里,是不能出现我这个不伦不类的‘小打手’的。”

众目睽睽之下,翟俊杰嗫嗫喏喏地对导演说:“我,我想了一个新的表演方案,试试看成不?”

在得到导演的同意后,翟俊杰一咬牙,豁出去了。他按着自己的人物设计,连同用“左嗓儿”说的“开场独白”,一股脑儿地演了一遍。掌声四起,大家对他新的表演给予了充分肯定。

在随后的多次排演中,翟俊杰又对“考尔康”这个人物进行了不断的完善,受到了观众的广泛好评。在这个不断的提炼和演绎中,翟俊杰充分地体验到了艺术的无穷魅力:观察生活、想象丰富、勇于探索、大胆实践。也正是从“考尔康”这个角色开始,他的艺术表演迈上了一个新的台阶。

文工团的演员少,提倡“一专多能”。平时演话剧的翟俊杰,参加过大型舞剧《格桑旺姆》的演出,他在剧中演一名小战士。他们平时排练时,编导总是要拍着手喊“一二三四,二二三四”。可头一回彩排,乐队的音乐一起,他竟找不着“点儿”了!幸亏舞蹈演员白德辉及时将他向台上一推:“该你上了!”他才赶紧上台。

参加全团的《东方红》大合唱,翟俊杰才明白了唱歌为什么要“控制气息”。据他事后回忆说:“我那时唱得可卖力了,到了曲终的‘大救星’三个最强音时,直吼得声嘶力竭,喉头发痒。台上的歌声戛然而止,瞬间的静寂中却冒出了我的几声咳嗽。好在当时掌声雷动,没有谁在意我这几个不和谐的音符。”但下来以后,团里的合唱大牌崔其立马给翟俊杰开了个“小灶”,由下而上地指着自己隆起的小肚皮、肉乎乎的胸脯和一动一动的喉结,耐心地说:“小仔(翟),僧(声)音要虫(从)介(这)里流淌出来,仔细体胃(会)体胃(会)啦!”

翟俊杰几乎什么都学。他学拉“低胡”,为表演唱《逛新城》《老两口学“毛选”》伴奏;学说相声,从最初说得满头大汗,台下一点儿反应也没有,到后来“包袱”一抖,就能让大家乐得前仰后合;学山东快书,“鸳鸯板儿”一打,开口就唱“说了个老头儿本姓王,家住山东王家庄,从小学徒当了个理发匠,他挑着个担子走四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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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志,你走错了路》剧照(1961年)

他不光学表演,还掌握了诸多舞台工作的“绝活儿”。从化妆组,到装置组,翟俊杰懂得了如何让鼻梁显高,让眼睛显大眼神显亮;懂得了什么是“滑轮儿”,什么叫“抓钉”,如何结绳系“活扣”。印象最深的还是在效果组。奇妙无比的音响世界,更令翟俊杰陶醉不已。在录音机的磁头上拴根又细又长的弹簧,只需轻轻一弹,就可以发出酷似远处枪响的声音;双手持一大块三合板,轻轻抖动,隐隐的雷声便随即出现;两根竹条杂沓地拍击桌凳,便有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两只木碗有节奏地叩击台板,便又是马蹄声声了。

“砸炮”是军事类作品重要的拟音方式,很有刺激性。这天,翟俊杰学着跟洪组长一块包“炮”,他用牛皮纸条小心翼翼地包火药,还有碎如小米的石粒儿,一层又一层,包粽子似的,再用胶水粘牢,晾干备用。可他唯恐包不紧出现“瞎炮”,便层层紧裹。大家正有说有笑,不料“叭”的一声,翟俊杰手里的“炮”响了,周围顿时“硝烟弥漫”。所幸有惊无险,只是翟俊杰的双手,成了焦黄的“鸡爪子”。

让人啼笑皆非的事还在后头。文工团上演话剧《十六条枪》,剧情是日本头目山本被我地下党员耍弄,气急败坏地要枪毙汉奸黄月亭。翟俊杰负责砸响这关键一枪,他早早就摆好了一枚“炮”,还另摆了一个“炮”备用。只见饰演山本的徐永亮骂了一声“八格牙鲁”,伸手掏出王八盒子手枪,对准“黄月亭”,扣动了枪机。翟俊杰手里的小木槌准时砸了下去,然而——“枪”没响。原来他只顾紧盯着“山本”开枪的动作,小木槌没砸在“炮”上,偏了!

可怜饰演汉奸黄月亭的演员胡然,只好捂着肚子自动倒下,台下一阵哄笑,“黄月亭”躺在地上也乐得直哆嗦。徐永亮舞台经验丰富,倒是处变不惊,就势加了点戏,狠狠地骂了一声:“良心大大的坏了,死啦死啦的有!”说完,对着枪口吹了吹,表示余怒未消。

此时,翟俊杰方寸大乱,竟然在徐永亮吹枪口时给补了一槌,“砰”的一声,这下砸得倒是又准又狠,那“炮”又响又脆,把饰演山本的徐永亮狠狠地吓了一跳!观众如看喜剧一般,笑声热烈之极。大幕一关,徐永亮揪掉鼻子底下的“仁丹胡”,冲着翟俊杰便吼:“你小子成心哪!”

这样的后果可想而知,翟俊杰离开了效果组。新的岗位是灯光组,师傅便是人称“灯光大师”的孟璋。一次演出换灯片时,翟俊杰敏捷地将新景色灯片插下去。灯复明,剧场里响起一片惊诧之声。翟俊杰侧首望去,顿时傻了眼:只见映在天幕上的山峰竟是山尖朝下!孟璋一改平日的斯文,撂给了他一个“操”!

正是这些点点滴滴的寻常经历,奠定了翟俊杰艺术人生的厚实基础。他常说:“影视是一门综合艺术,作为一名导演,若不是在西藏军区文工团练就的‘童子功’,今日又何以统领摄制组的众三军呢?”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