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样的“文革”遭遇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6.不一样的“文革”遭遇

“文革”中的杨星火,不仅新作频出,还在西藏边防线上收养了一个藏族孤儿;而罗念一却成了“漏网右派”。

在十年浩劫的“文革”中,著名女诗人杨星火是幸运的,不仅新作频出,还在西藏边防线上收养了一个藏族孤儿,就是后来取名唐雪兵的阿旺次仁。杨星火生育过三个子女,不幸的是,小女儿唐雪虹在三岁时被车祸夺去了生命。

1971年7月,杨星火深入西藏吉隆边防采访。一天,边防站召开军民座谈会,吉隆区党委书记巴桑提出要杨星火帮她办一件事。原来,吉甫村有个孤儿名叫阿旺次仁,未出世阿爸就死了,后来他阿妈也死了。阿妈临死前有个遗愿,就是她死后让儿子阿旺次仁跟着共产党、解放军去内地学习,回西藏当干部!巴桑书记对杨星火说:“听说你在西藏工作了20年,对西藏人民感情很深,就把阿旺交给你吧!”冷不丁地听巴桑书记这么一说,杨星火很是吃了一惊,内心十分矛盾。收养孩子,这可不是一件小事。杨星火在西藏工作整整20年,算得上是西藏人民哺育成人的,让她为他们抚养一个孤儿,完全是应该的。然而,她又确实有自己的实际困难。由于长期从事写作,每年都要下部队,完全是个“飞鸽牌”的家庭成员,家中的两个孩子全由丈夫老唐管。老唐工作很忙,左肾因结核病切除了,只剩下一个肾,还有炎症。里里外外都由他一个人忙,已经就很累很不容易了!再带一个孩子回去,行吗?杨星火把这些实际情况告诉了巴桑书记,并答应先发个电报回去征求一下老唐的意见。巴桑书记十分理解,叹了口气说,是呀,多一个孩子的确是一项不小的负担啊!

电报发出去一个礼拜了,却迟迟没接到老唐的回电。杨星火心里直犯嘀咕:这位老兄怎么回事?怎么不表个态呢?啊,是了,不表态也是个态度,兴许是他不了解情况,让我作决定吧?就在这天中午,杨星火开门去吃饭时,发现门前石阶上坐着一个藏族孩子,赤着脚,浑身只围了一块破麻布片。她吃惊地问:“这是谁呀?”藏族战士顿珠说:“这就是要你抚养的那个孤儿阿旺呀!”杨星火掏出几颗奶糖给孩子说:“你先回去吧,等成都来电报后我再来接你!”孩子吃着糖,摇摇晃晃地走了。吃过中午饭,是杨星火雷打不动的午睡时间,但她却怎么也合不上眼。一闭上眼睛,就看见阿旺摇摇晃晃的身影。摇着晃着,小小的身影似乎又变成了她那死去的小女儿!天啊!过去因为在西藏,没能亲自抚养自己的小女儿,让她死在了车轮下……如今,面对这个没人抚养的藏族孤儿,自己能眼睁睁看着他这样孤苦伶仃地过日子吗?在这茫茫的森林地区,夜里常有野猪和野狼闯进人家,万一……想到这里,杨星火再也静不下心了!她想打开门透透气,谁知一开门,啊!那个孩子又坐在门前的石阶上了!他抬起头,直瞪瞪地望着杨星火。那一对亮晶晶的渴望母爱的眼睛,就像小羊羔望着羊妈妈一样。顿时,杨星火猛地张开双臂,一把抱起孩子,轻声地呼喊道:“我收下你了!收下你了!我的孩子!”

小阿旺笑了,又哭了!杨星火也已泪流满面。

藏族战士顿珠边跑边欢呼着:“收下了!收下小阿旺了!”边防站副站长高声喊着:“炊事班长,快烧锅热水洗洗娃娃呀!看他一身那么脏,晚上怎么上床睡觉啊!”

吃过晚饭,杨星火关上门窗,用连队洗菜的木盆,给阿旺洗澡。正在洗的时候,忽然听见有人在外面说话,抬头一看,玻璃窗外挤满了藏族乡亲。一位老阿妈大声地说:“孩子的阿妈是个瞎子,生出来就没洗过澡啊!如今孩子有解放军阿妈了,幸福了!真是感谢共产党,感谢解放军啊!”

几天之后,杨星火带着阿旺回到拉萨。同志们纷纷传开了,说杨星火这次采访带回来一个藏族儿子!在给阿旺次仁办户口的时候,杨星火将他的名字登记成了唐雪兵,取长大后回雪山哨卡当兵之意。在“曾用名”一栏填上了“阿旺”二字。从此,这个可怜而又幸运的藏族孤儿,开始了在杨妈妈温暖家庭中的幸福生活,从3岁到16岁,从一个不识字的孩子到一个学习成绩优异的高中毕业生。然后,他回拉萨考上西藏大学,并恢复了阿旺次仁的藏族名字。大学毕业后,阿旺次仁先后在教育部门和商检战线工作,让杨星火这位汉族母亲感到无比的欣慰,而他的亲生阿妈更是能含笑九泉了!

1995年9月1日,在中央电视台庆祝西藏自治区成立三十周年的电视晚会上,杨星火和阿旺次仁参与拍摄了《一个藏族孤儿和他的汉族母亲》专题节目。电视播出以后,杨星火收到不少观众的来信,表达了他们对老西藏们忘我牺牲和无私奉献的深深感动。有的老西藏在来信中深情赋诗与她共勉:母爱崇高如珠穆朗玛,藏汉人民的友情长如雅鲁藏布,维护祖国统一的信念坚如泰山……(https://www.daowen.com)

同样是从西藏军区文工团(队)中成长起来的罗念一,其人生旅途特别是“文革”之旅,就全然没有杨星火这么幸运了。

1955年,全军部队第一次精简整编。罗念一入伍六年,已是副排职干部,写出了《叫我们怎么不歌唱》《请你喝杯酥油茶》《支前》等十余首歌曲和两部歌剧。正当他满怀信心,准备创作出更多的优秀作品时,组织上却决定让他复员。原因是罗念一的父亲曾经给贵州军阀侯子担担任过家庭教师,侯子担解放初期阴谋叛乱被镇压后,罗念一的父亲念及当年情谊,掩埋了侯子担,土改时便被作为立场不稳定的异己分子遭到镇压。虽然罗念一百般地不情愿复员,但也只能服从组织决定。与战友们挥泪告别后,罗念一沿着自己亲手修筑过的川藏公路,黯然来到西藏军区设在四川邛崃的转建支队,等待着结束他难以割舍的高原军旅。

“我不管,你们把他给我叫回来,他还是个娃嘛?父亲的事与他有什么相干?”时任西藏军区副司令员的陈明义从南京回到拉萨,得知了罗念一因父亲问题被“精简”的消息,当即给有关部门的同志发了火。

老将军的一句话,改变了罗念一的一生。重新归队后,罗念一又投入了更加狂热的音乐创作之中,先后写出了《美丽的西藏,可爱的家乡》《夏尔巴的歌声》等五十余首歌,并为《洗衣歌》《珞巴的春天》等二十余个舞蹈和电影《农奴》的音乐作曲,一举成为部队大有前途的青年作曲家。尤其是《洗衣歌》的脱颖而出,使他走上了音乐创作的巅峰,也让他领略了人生的悲欢无常。

在席卷而来的“文化大革命”中,单凭家庭历史问题这一条,罗念一就已是“在劫难逃”了,很快便被下放到曲水县农村改造。那里风沙大,条件差,藏胞们对这位金珠玛米也心存芥蒂,因为上面已打过招呼,要对他实行监督劳动。罗念一白天上山放羊,同藏族群众下地种青稞,夜晚则走家串户。他不吃白米白面,完全按照藏族生活方式,喝酥油茶、吃糌粑,还说一口地道的藏话,同年轻小伙一道干重活,一起跳藏族踢踏舞,唱藏族民歌,很快就被这些淳朴的藏胞当成了自己人,特别是听说村里老老少少都会唱的《洗衣歌》就是他作曲的,大家对他更是肃然起敬。只是藏胞们有些纳闷,这么好的人,为啥还要“监督”呢?

半年后,罗念一回到拉萨,全面接受审查。走进军区宣传队的大门,迎接罗念一的不再是鲜花掌声。铺天盖地的大字报压得他抬不起头来,那些被煽动起来的小将们,也一改往日的谦恭,一副对待阶级敌人的架势,当晚便给他开了斗争会。罗念一诚惶诚恐地独坐一隅,小将们踊跃发言,纷纷指责《洗衣歌》哪里是在表现军民的鱼水情谊,分明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调情作品,《农奴》和《拉萨之春》也分明是在为农奴主唱赞歌,等等。最后的结论便是:罗念一的作品完全是资产阶级情调的反动作品,他本人则是“漏网右派”,应立即送回原籍改造。罗念一很快被押往四川崇庆县接受审查,实质则是等待地方接受复员。受审期间,实行武装看守。罗念一白天参加强制劳动,夜晚接受无休止的批斗和检查,身心遭受极大摧残。所幸的是,罗念一的复员决定和档案寄送到老家四川合江的时候,家乡人民并没有抛弃这位远行的游子。合江县委的领导拍着胸膛说:“罗念一这个人我们了解,他刚解放时参了军,到西藏写出了很多好歌,至于他父亲的问题发生时,他早已离开了家。”为此,合江县拒绝接收他复员,径直将他的档案退回了部队。

罗念一命途多舛,而他的代表作《洗衣歌》的命运就更是一波三折了。“文革”开始不久,这个舞蹈作品就被列入了批判禁演之列,就连其编导李俊琛和曾经表演过它的“七姐妹”,也被要求一个不留,全部复员返乡。后经西藏军区党委及时纠正,才保留了“二姐”黄玉茹和“六姐”黄湘临等个别骨干。

在周总理的直接关怀下,《洗衣歌》的命运才逐步得以改变。1969年的一天,周总理看完总政歌舞团的彩排后,问解放军总政治部文艺处处长魏风:“原来有一个藏族舞蹈叫什么名字?”魏风说:“叫《洗衣歌》。”周总理说:“对!《洗衣歌》。”周总理接着说:“《洗衣歌》可以跳嘛,你们要跳!”1971年,西藏自治区和军区领导向中央汇报两派斗争的情况后,周总理对他们说:“你们不是有《洗衣歌》吗?你们要像《洗衣歌》那样搞好军民团结、汉藏团结!”在欢迎西哈努克亲王访问朝鲜归来的晚会上,周总理特地问起“为什么没有《洗衣歌》”。当有人告诉他《洗衣歌》被列为调情作品时,周总理明确指示:“《洗衣歌》格调高雅,是一部健康向上的歌舞剧,以后要多出类似作品。”1973年8月,在党的十大期间,周总理握着才旦卓玛的手说:“……西藏是歌舞之乡,我看《洗衣歌》就不错嘛!”1974年国庆晚会,周总理指名要上演《洗衣歌》,才终于使这部经典作品得以在如此重大场合重见天日。

这个消息一传到拉萨,罗念一的命运便发生了根本变化。西藏军区也本着实事求是的态度,重新审查,为他作出了结论,推倒了强加给他的一切错误定性和不实之词,特地派人将他接回部队。然而,那整整十年黄金般的创作年华,却一去不复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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