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君”:王昙、舒位、孙原湘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五、“三君”:王昙、舒位、孙原湘

“三君”是法式善《三君咏》对舒位、王昙、孙原湘三人的标举,诗云:

舒铁云(位)

空谷有佳人,十年不一见。相逢托水云,别去如风霰。临行仰视天,遗我诗一卷。中有万古心,事穷道不变。登科易事耳,君胡久贫贱。眄彼幽兰花,无言开满院。

王仲瞿(昙)

豪杰为文章,已是不得意。奇气抑弗出,酬恩空堕泪。说剑示侠肠,谈玄托宾戏。有花须饱看,得山便酣睡。愿更道心持,勿使天才逸。人间未见书,时时为我寄。

孙子潇

白云游任空,胡为吐君口。明月生自海,胡为出君手。想当落笔时,万物皆吾有。五城十二楼,谁复辨某某。一笑拈花枝,妙谛得诸偶。未必天真阁,独师韦与柳。[52]

此诗系于壬戌(嘉庆七年,1802),当时舒位、王昙、孙原湘三人参加会试,均落第。作品称赞三人天分颇高、品格超俗、诗名早著,并对三人未来登科充满期待。舒位十岁即下笔成章,十六岁随父出镇南关迎接安南贡使,赋《桐柱诗》相赠答,名即大振。[53]王昙也是天性聪颖,读书过目不忘,慷慨任侠,发语出人意表,诗作不循常规,海内目为“奇才”[54]。孙原湘虽然17岁始学为诗[55],但29岁(乾隆五十三年,1788)在吴蔚光的推荐下即受到袁枚的关注和称赞[56]。可见,“三君”之称并非虚语,兼之法式善京师诗坛盟主的地位,故此称流传甚广。陆以湉《冷庐杂识》引述此称云:

秀水王仲瞿孝廉昙,倜傥负奇气,文辞敏赡,下笔千言立就。家贫,依其外舅以居,赋诗有“娘子军中分半壁,丈人峰下寄全家”之句。举乾隆甲寅乡试,闱作沉博绝丽,脍炙一时。与舒铁云孝廉交最深,舒赠以联云:“菩萨心肠,英雄岁月;神仙眷属,名士文章。”在京师时,法梧门祭酒式善重其才,与孙子潇太史、铁云称为“三君”,作《三君咏》。[57]

此外,陈文述《舒铁云传》(《颐道堂文钞》卷三)和《王仲瞿墓志》(《颐道堂文钞》卷八)、陶梁《国朝畿辅诗传》卷五十一评舒位、金武祥《粟香随笔》二笔卷三、梁绍壬《两般秋雨庵随笔》卷三、陈裴之《乾隆戊申恩科举人拣选知县舒君行状》(舒位《瓶水斋诗集》附)、符葆森《国朝正雅集》评孙原湘、陈康祺《郎潜纪闻》四笔卷一“大兴才士舒位”条、邱炜萲《五百石洞天挥麈》卷十二、王庆勋《题舒铁云孝廉瓶水斋诗后》(《诒安堂诗稿》初稿卷八)、张维屏《国朝诗人征略二编》卷四十三评舒位和卷五十五评孙原湘、徐珂《清稗类钞·文学类》、徐世昌《晚晴簃诗汇》卷一百十八评孙原湘、杨钟羲《雪桥诗话》三集卷八、易宗夔《新世说》评法式善均提及此称,足见“三君”之称流行之广。

舒位、王昙、孙原湘又有“乾隆后三家”之称,此称陈凯玲博士论文《清代诗人并称群体研究》曾提及,但未指明出自何处。笔者查阅众多清人笔记、诗话、诗选,也未见相关记载。舒位乾隆五十三年(1788)中举之后,九应会试不第。王昙乾隆五十九年(1794)中举后,受座师吴省钦牵连而被士人所不齿,八试八黜,甚至改名“良士”仍未中第。孙原湘于乾隆六十年(1795)中举,嘉庆十年(1805)始成进士,但选庶吉士后不久即致仕归里,优游以终。可知在法式善标举“三君”之后,舒位和王昙屡试不第,为生计不得不奔走四方,对人生痛苦、社会不公体验更深,就诗歌思想的深刻性和艺术的感染力而言,远胜前期,并称为“乾隆后三家”,确无愧于此称。相对而言,孙原湘后期诗歌没有太大变化,之所以获得高名可能与时人视其为性灵派中坚人物有关。

总之,“三君”之称主要基于舒位、王昙、孙原湘过人的天分,同时也说明法式善巨大的诗坛影响力。后人把三人并称为“乾隆后三家”,与袁枚、蒋士铨、赵翼“乾隆三大家”隐隐相对,主要基于舒位、王昙后期诗作的巨大成就和孙原湘在性灵派的地位。梁绍壬《两般秋雨庵随笔·瓶水斋诗》云:

赵云松先生跋其诗云:“开径如凿山破,下语如铁铸成,无一语不妥,无一意不奇,无一字无来历,能于长吉、玉溪之外,自成一家。”龙雨樵先生跋其诗云:“他人之诗有六家,铁云则兼有三长。他人之诗有四声,铁云则兼有五音。他人之诗有唐宋元明,铁云则兼有《离骚》、八代。”其为前辈心折如此。[58]

龚自珍《王仲瞿墓表铭》云:

其为文也,一往三复,情繁而声长;其为学也,溺于史,人所不经意,累累心口间;其为文也,喜胪史;其为人也,幽如闭如,寒夜屏人语,絮絮如老妪,匪但平易近人而已。其一切奇怪不可迩之状,皆贫病怨恨,不得已诈而遁焉者也。[59]

龚自珍也对舒位、王昙的文学成就推崇备至,认同两人无愧于乾嘉诗坛第一流诗人的地位。

综合而言,乾嘉诗坛并称群体的得名主要基于同乡、同门和作品巨大的声誉,由此导致清人视野中的诗坛格局与当代文学史所理解的乾嘉诗坛主要由三大诗说或九大流派构成有着明显不同。从并称群体的视角来看,乾嘉诗坛地域并称群体犹如夏夜星空,交相辉映,而沈德潜、袁枚、蒋士铨、赵翼、王昶、洪亮吉、黄景仁、王昙、舒位、孙原湘等人的光彩更加璀璨,他们构成了清人心目中的乾嘉诗坛大家序列。

【注释】

[1]本书“并称群体”的提法来源于陈凯玲博士论文《清代诗人并称群体研究》。陈凯玲指出,“并称群体”有狭义和广义两种含义:“狭义上的并称群体,一般是人数和成员相对固定的创作团体,其内部成员在诗歌创作方面具有群体化、类型化的特点,或者能够给人某种相似乃至一致的印象。同时,还具有自封的或被封的集体性称号,从而标志成员特定的并称关系。广义的并称群体,其内部构成,少则二人,多则十数家,各成员之间并无稳定的组合形态。对于群体关系的描述,可以没有特定的并称修饰语,往往是在评论家个人主观意愿下,临时性地将某几位诗人相提并论。”(陈凯玲:《清代诗人并称群体研究》,浙江大学2011年博士论文,第4-5页。)

[2]陈凯玲指出:“有清一代诗人并称群体的总量有多少?想要统计出一个精确的数目,恐怕是个天方夜谭。清代文献素以多、乱、散著称,目前还没有一个可以囊括一切清代文献的数据库供人检索,所以也就无法竭泽而渔地统计分析。据笔者掌握的资料来看,以一个组合为单位,估计清代诗人并称群体(狭义)的数量至少在五、六百个以上。”(《清代诗人并称群体研究》,第21页。)

[3]陈凯玲:《清代诗人并称群体研究》第二章“清代诗人并称群体的繁盛”对此有详细考察,浙江大学2011年博士论文,第24—25页。

[4]徐振贵主编:《孔尚任全集辑校注评》第二册《湖海集》卷九,齐鲁书社2004年版,第1165页。

[5]赵文哲:《媕雅堂别集》卷四,《四库未收书辑刊》第10辑第26册,第475页。

[6]王昶著,周维德校点:《蒲褐山房诗话新编》卷上,人民文学出版社2011年版,第95页。

[7]王昶著,周维德校点:《蒲褐山房诗话新编》卷上,第60页。

[8]徐世昌著,傅卜棠编校:《晚晴簃诗话》卷八十三,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9年版,第586页。

[9]袁枚著,顾学颉校点:《随园诗话》卷八,人民文学出版社1982年版,第282页。

[10]吴嵩梁:《香苏山馆诗集》卷三,《清代诗文集汇编》第482册,第173页。

[11]曾燠:《赏雨茅屋诗集》外集,《清代诗文集汇编》第456册,第318页。

[12]陈永正:《岭南诗歌研究》,中山大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33—35页。

[13]刘彬华:《岭南群雅》初集一,《续修四库全书》第1693册,第100页。

[14]刘彬华:《岭南群雅》初集一,《续修四库全书》第1693册,第125页。

[15]沈德潜著,王宏林笺注:《说诗晬语笺注》卷上,人民文学出版社2013年版,第14页。

[16]袁枚著,顾学颉校点:《随园诗话》卷十,人民文学出版社1982年版,第352页。

[17]钱大昕撰,吕友仁校点:《潜研堂集》文集卷二十六,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年版,第441页。

[18]学界对《乾嘉诗坛点将录》的作者存在争议,周文静《〈乾嘉诗坛点将录〉研究》(扬州大学2013年硕士论文)对此有详细论述,可以参考。

[19]舒位:《乾嘉诗坛点将录》,《双梅影闇丛书》本,海南国际新闻出版中心1998年版,第342—346页。

[20]沈德潜:《沈归愚自订年谱》“乾隆二十七年”条(潘务正、李言编辑点校:《沈德潜诗文集》附录二,人民文学出版社2011年版,第2138页)。钱仪吉:《文端公年谱》卷下,《北京图书馆藏珍本年谱丛刊》第93册,北京图书馆出版社1999年版,第434—435页。

[21]袁枚著,周本淳标校:《小仓山房诗集》卷十七,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年版,第410页。(https://www.daowen.com)

[22]李调元著,詹杭伦、沈时蓉校正:《雨村诗话校正(十六卷本)》卷一,巴蜀书社2006年版,第27页。

[23]舒位:《乾嘉诗坛点将录》,《双梅影闇丛书》本,海南国际新闻出版中心1998年版,第342页。

[24]徐珂:《清稗类钞》,中华书局1984年版,第八册,第3900页。

[25]陈康祺:《郎潜纪闻》二笔卷八,中华书局1984年版,第459页。

[26]沈德潜:《沈归愚自订年谱》“十四年己巳(1749)年七十七”:“患噎未愈。上命大司马梁诗正传旨,沈德潜不必到上书房,许其归里,享林泉之乐。朕与之以诗始,亦以诗终。令其校阅诗稿,校毕起行。”(《沈德潜诗文集》第四册附录二《沈归愚自订年谱》,人民文学出版社2011年版,第2124页。)

[27]袁枚著,顾学颉校点:《随园诗话》卷十四,人民文学出版社1982年版,第491页。

[28]袁枚著,周本淳标校:《小仓山房诗集》卷二十七,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年版,第689页。

[29]钱仲联:《清诗纪事》第二册,凤凰出版社2004年版,第1277页。

[30]钱锺书:《谈艺录》,中华书局1984年版,第137页。

[31]姚鼐著,刘季高标校:《惜抱轩诗文集》文集卷十三,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版,第202页。

[32]蒋士铨著,邵海清校,李梦生笺:《忠雅堂集校笺》文集卷二,上海古籍出版社1993年版,第2060页。

[33]张维屏:《国朝诗人征略》卷三十七,《续修四库全书》第1712册,第643页。

[34]黄培芳:《香石诗话》卷二,《续修四库全书》第1706册,第133页。

[35]王昶著,周维德校点:《蒲褐山房诗话新编》卷上,人民文学出版社2011年版,第89页。

[36]李调元著,詹杭伦、沈时蓉校正:《雨村诗话校正(十六卷本)》卷一,巴蜀书社2006年版,第33页。

[37]尚镕:《三家诗话》,《清诗话续编》下册,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版,第1920页。

[38]朱庭珍:《筱园诗话》卷二,《清诗话续编》下册,第2366—2367页。

[39]陈康祺:《郎潜纪闻》二笔卷八,中华书局1984年版,第459页。

[40]俞樾:《春在堂杂文》五编卷六,《续修四库全书》第1550册,第586页。

[41]刘德权点校:《洪亮吉集·卷施阁文乙集》卷二,中华书局2001年版,第376页。

[42]李斗:《扬州画舫录》卷三,《续修四库全书》第733册,第607页。

[43]中国科学院图书馆整理:《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稿本)》第4册,齐鲁书社1996年版,第555页。

[44]刘德权点校:《洪亮吉集·更生斋文续集》卷二,中华书局2001年版,第1168页。

[45]王昶著,陈明洁、朱惠国、裴风顺点校:《春融堂集》卷五十二,上海文化出版社2013年版,第904页。

[46]袁枚著,顾学颉校点:《随园诗话》卷七,人民文学出版社1982年版,第217页。

[47]朱珪:《知足斋诗集》卷十四,《续修四库全书》第1452册,第121页。

[48]朱庭珍:《筱园诗话》卷二,《清诗话续编》下册,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版,第2365页。

[49]张维屏:《国朝诗人征略》卷三十九,《续修四库全书》第1712册,第669页。

[50]钱仲联:《清诗纪事》第二册乾隆朝卷“赵翼”条,凤凰出版社2004年版,第1855页。

[51]张维屏:《国朝诗人征略》二编卷五十六,《续修四库全书》第1713册,第309页。

[52]刘青山点校:《法式善诗文集》上册《存素堂诗初集录存》卷十四,人民文学出版社2015年版,第365页。

[53]陈文述:《舒铁云传》,《颐道堂文钞》卷三,《续修四库全书》第1505册,第583页。

[54]陈文述:《王仲瞿墓志》,郑幸校点:《王昙诗文集》附录二,人民文学出版社2014年版,第405页。

[55]孙原湘《天真阁自序》云:“原湘十二三时,不知何谓诗也。自丙申(乾隆四十一年,1776)冬,佩兰归予,始学为诗。”(孙原湘:《天真阁集》,《续修四库全书》第1487册,第519页。)

[56]袁枚《随园诗话》云:“戊申,过虞山。竹桥太史荐士六人。孙子潇《长干里》云:‘门前春风其来矣,珠箔无人自卷起。’……皆少年未易才也。”(《随园诗话》卷十一,人民文学出版社1982年版,第383页。)

[57]陆以湉:《冷庐杂识》卷三,中华书局1984年版,第153页。

[58]梁绍壬:《两般秋雨庵随笔》卷三,《续修四库全书》第1263册,第95页。

[59]龚自珍著,王佩诤校:《龚自珍全集》第二辑,上海人民出版社1975年版,第14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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