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长的大少爷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局长的大少爷

县团练局,进门就是一个大坝子,两边的营房里住着一百多个士兵。从这里再上十几个台阶,是个大约八十平方米的会议厅,两旁是办公室和当官的寝室,父亲就住在左边的大寝室里。我和父亲的一个勤务兵住在一起,他照顾我的起居,还送我去上学。他叫我大少爷,我叫他王哥哥。他说不行,你就喊我王兴顺吧。我说为什么?他说你是团长的大少爷啊,我是杀猪匠的儿子,是你的勤务兵,是来伺候团长和你的,怎么能够当你的哥哥呢?随后那些兵都叫我大少爷或者是大老少,于是我知道了大少爷要高人一等,从此得意起来,便有了许多不良的表现。有一次表叔陈佑平叫我给他倒杯茶,我想这不是勤务兵做的事情吗,怎么叫我做?再说你陈表叔也不过十七八岁,比那小勤务兵大不了多少,即使是我爸最为信任的小老弟,也是他的部下,凭什么支使我?就借故跑开了。可是表叔他不醒眼,又叫我去买烟,我生气了,公然对他说我不去。他奇怪了,问我为什么不去,我说我是大少爷了,你叫勤务兵去买嘛。这事情让我父亲知道了,把我大大地骂了一顿。

我很快就被父亲送到城里唯一的东城小学,和七姑妈家的几个孩子一起读书。从团练局到学校,要穿过整个县城,父亲叫勤务兵每天接我送我,怕我不识路。过了几天,路熟了,我觉得勤务兵跟着太麻烦,就要求独自去上学,父亲也就同意了。初到县城,一切都很新鲜,一路上东张西望,看热闹,买零食,上课常常迟到,而且屡教不改。老师批评我,罚我站着听课,放学了别的同学都回家,就留下我一个人打扫清洁……我就成了有名的坏学生,几个表兄妹都讥笑我,回去向七姑妈告我的状。因为常常迟到,父亲总是要我早点动身去学校,厨师长为了赶时间,早上就用猪油和头天的剩饭给我炒一碗鸡蛋油炒饭吃,因为油放得太多,我经常拉肚子,加上我放学又不按时回家,让勤务兵满街找,这样饥一顿饱一顿的,书没有读好,人也瘦了。

七姑妈看不下去了,就对父亲说:“你这儿子一生下来你就没管,现在读书了,你还是不管,你哪一点像个当父亲的?你看这孩子瘦得像鸡脚神(神话中阴间像鸡的鬼,以瘦为特征。)一样,你不心疼我还心疼呢。这样吧,孩子不要你管了,明天就搬到我这里来住。”

其实父亲看着我这样也很心疼,可是他一是从来没有管过孩子,实在是不会管,二来也实在是太忙了,没法子管,听七姑妈这一说,正中下怀,就让我住进了七姑妈家。

七姑妈出嫁得早,而且是嫁到了云阳县的首富唐家,丈夫唐星甫(外号唐罗汉)先是在省城成都的政法大学堂读过书,后来又当上了云阳县的财政局长,生活很是优裕,两口子都胖,人称“天生一对”。和八姑妈不同,七姑妈天生不多言语,家里的事情安排得周全不说,还对兄嫂和唐家上下的人都很尊重,宁愿自己吃亏,也不占别人的便宜,每年都要请在云安小镇上的兄嫂来县城她的家里住上一段时间,吃的、玩的,尽量满足,连她自己几个哥哥的儿子(比如我和小锋哥),她也都想要接到县城里来读书。唐家也是个大家族,七姑妈在唐家的妯娌中,被公认为是贤淑、懂事的好媳妇。

七姑出嫁得早,没有读多少书,她一直认为是终身的憾事。但她有志气、有决心,三十多岁了,还同她的幺女儿唐莹泽一道天天去上学,在一年级的教室里读书。有些人劝她:年纪大了,把家务操持好,让儿女多读点书就行了,何必自讨苦吃。有些人又笑她不自量力,赶时髦,想当女状元。她不管这些,说人各有志,我这又不是去偷人抢人,读书嘛,是好事。就这样她天天上学不缺席,放学后还和我们一起上晚自习。皇天不负有心人,不过几年的工夫,她已经学会看书写字记账了。

我在唐家,七姑妈像待她的亲生儿女一样待我,还经常教导唐家的孩子们,说我是无娘儿,不要欺负我。她是个爱面子的人,不愿意让人家说我在她家吃白饭,每到月初的时候,就悄悄地给我五块十块钱,要我在吃饭的时候,当面交给她,说是父亲给的伙食费。记得有一年夏天,表兄弟们都穿上了白麻夏布做的新背心,七姑妈暗暗拿了两元钱给我,叫我当着七姑爹的面交给她,说是祖母带来的,请她替我买件夏天穿的背心,第二天她就把早已买好的背心给我穿上。她常常暗地里对我说,只有你自己争气,努力读书,将来才有出息。不然,你会永远让唐家的人瞧不起,看笑话,我也没有面子。从此在我幼小的心灵里,“争气”就成为人生奋斗的座右铭。

说也奇怪,自从住在七姑家以后,我上课不仅不迟到早退,还总是提前到校。在班上主动抹桌子扫地;老师上课时,规规矩矩地听讲,再也不交头接耳、东张西望了;作业本上的字也写得端端正正的,再不像以前那样鬼画桃符了;老师提问,不管是口述还是笔答,都很少错误,经常得到老师的表扬。老师还常夸我的作文写得“文字清晰,思维活跃”,一学期起码能有十篇作文作为优秀范文,贴在墙上的专栏里,供其他同学和家长参观。记得九一八事件,日本陆续强占了我东三省,全国人民都十分痛恨日本帝国主义,老师给我们讲了一个关于朝鲜爱国志士用炸弹炸死日本重要军官的故事。于是我就把自己的想象写成了一篇题为《痛快的韩人“肉炸弹”》的作文,后来还登在了《国难周刊》上(这个刊物是当时共产党人用国民党的招牌创办的)。那时我才十来岁,第一次看到自己的作文变成铅字,很得意。

很快我读高小了,算术老师很严格要求我们,每天的算术课是两节,他出算术题,谁能得一百分就可以去踢球,九十几分的打手板,九十分以下的打屁股。我的算术成绩好,每次都得一百分,做完了就去踢足球,从此对体育有了很浓厚的兴趣,参加了学校的篮球队、足球队、乒乓球队。我脚上的功夫不错,在操场踢足球常常把球踢上屋顶。上屋顶捡球,只有我敢,还能够在屋顶上跑来跑去却不踩烂瓦片。我还练就了一项绝技:可以在丈把宽的墙头上跑圈子,同学们因此给我起了一个诨名,叫“飞天蜈蚣”。在学校的恳亲会或者其他节日,一旦有了参加文艺表演的机会,我都不会轻易放过,唱歌,跳舞,还要表演我的拿手好戏——魔术。我会“八仙过海”,还会“金钱过木”:左手握着一枚硬币在桌子的上面,右手空空的在桌子下面,左手往桌子下“啪”的一按,只听得“叮当”有声,钱就到了桌子下面的右手里。七十多年过去了,这些由父亲教我的魔术,至今还是我的“保留节目”,常常在各种场合演出。(https://www.daowen.com)

县里每年要举行一次学生成绩观摩会,把全县几十个小学当年的高小毕业生都集中在县城来进行统一的考试,然后按照成绩来排名次。我毕业的那一年,来县城参加考试的小学生大约有上千名,我自信起码可以拿到前十名,如果运气好,说不定还能够拿到前三名。考试完毕,在文庙前张榜公布,我找了半天,才发现自己是第二十八名,当场就哭起来,回家以后又躲在房间里大哭了一场,中午和晚上都没有吃饭,七姑妈来劝我也不出来。晚上父亲来了,问我怎么会考成这样。我哭着说都是自己太自信,考算术的时候时间刚刚过半我就交了卷,后来才发现错了一个数字,做的作文也写掉了两个字,要是做完了好好检查一遍,怎么会落到这第二十八名上。父亲安慰了我一番,然后笑着说:“别哭了,你这二十八是个吉数啊,将来恐怕要当共产党呢。”

这个时候国共合作已经破裂,以前支持“联俄、联共、扶助农工”的军阀们也都纷纷投靠蒋介石,到处追杀共产党。大军阀刘湘在争夺“四川王”的战争中打败了父亲的顶头上司杨森,占领了万县地区,接着也开始“清党”,那些吃尽了父亲苦头的士绅趁机举报,说父亲有“共党”嫌疑,刘湘就把他抓去坐了牢,只不过后来查无实据,又放了出来,但他的“团练局长”自然是当不成了。被罢了官的父亲依旧我行我素,不思悔改,该说的还是要说,这时候见我对他说的“二十八吉数”一时回不过神来,就在我手上一边写一边解释:原来共产党的“共”字上面是个二十头,下面是个八字。当时老百姓痛恨军阀,尽管不能够明说,暗地里还是用“二十八”代指寄予希望的共产党。父亲这是拿我的名次来逗我开心,没想到十年后,我真的当上了共产党。

按照规定高小应该是六年才毕业,可是我只读了四年就毕业了,而且每年在学校的考试都是前三名,这个时候与我一起读书的唐家四个表兄弟,最好的在读四年级,最差的还在读一年级。老师和亲友们都夸奖我,姑父给了我五块钱,姑妈也给我做了一套最时兴的漂白市布的学生服,还把我拉在一边,说姑妈没有看错你,林家的娃儿就是有出息,现在你的父亲没有当官了,以后就靠你发愤读书,为我们林家光宗耀祖哦。

我的书读得越好,表兄弟们就越是嫉妒;长辈们越是表扬我,表兄弟们就越是恨我,终于有一天,唐家三伯的三儿子趁我不注意,故意绊了我一跤,还狠狠地骂我说:“你得意个屁!你老爹早就不是局长了,还坐了牢,要不是我们唐家赏碗饭给你吃,你只有饿死,还读个屁的书!”

心高气傲的我,哪里听得这样的话,顿时气得七窍冒烟,爬起来冲着他就是一个耳光,打得他鼻血长流。我还不肯罢休,和他扭成一团,他比我小,哪里是我的对手,被我骑在下面一阵的拳头,打得他只是哭喊着告饶我才住手。这下子我不仅仅得罪了姑妈,还得罪了她的亲戚,姑妈狠狠地打了我一顿,还逼着我给她那侄儿赔不是。我受了这次委屈,心里一直不服,发誓要再找个机会,出了这口恶气。

不久,七姑父盖了新房,新房坐落在通往公园的大马路旁,是城里最高最大、也是最堂皇的一座四层楼的红砖房。新房子刚刚建成,还没有打扫干净,我们就陆续搬了进去,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七姑妈偏偏把我和我的冤家对头三表弟安排住在三楼的一个房间里。我们俩都还在赌气,各自睡在角落里,谁也不理谁。一天晚上,三表弟看小人书,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可旁边的蜡烛还亮着,他糊里糊涂一翻身,就把蜡烛碰到了地上。我看着那根正在燃烧的蜡烛,突然心生恶念,心想机会来了,我也要让他闯个祸,狠狠地挨一顿打。于是我悄悄爬起来,把堆在屋角落的木刨花拢在一起,再把那根蜡烛放在刨花里,然后装着要小便跑下楼去。等我解完小便再上楼,刨花已经燃起来了,房间里烟雾弥漫,呛得我透不过气来。我一看糟了,事情闹大了!这才慌了,转身就往楼下跑,一边扯着嗓子大喊着:“救火啊!火烧房子啦!”

稚气的童声惊醒了家里的大人和街邻,纷纷起来救火,好在发现得及时,火很快就扑灭了,只把楼板烧了一个大洞。大人们清理现场的时候,发现了一截还没有燃完的蜡烛,就把我找来,问我是怎么一回事情。我面不改色心不跳,说我下楼去小便的时候,那根蜡烛还是燃着的,等我解完了小便回来,屋里就燃起来了。于是唐姑父就审问三表弟。三表弟只是哭,一个劲地说他睡着了啊他不知道……只有我的心里明白:他就是跳进了黄河也说不清楚啊。

于是我从一个“纵火犯”,变成了救火的有功之臣。在以后长长的岁月里,谁也没有怀疑这场大火是我的恶作剧。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