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到外婆家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一次到外婆家

1939年冬天,“国华中学”被封,万县地下党组织受到破坏,中共万县中心县委几位主要领导被国民党通缉,转移去了重庆。虽然没有抓住我的“把柄”,但是由于我在家乡闹得太“红”,县里国民党的书记长下了逐客令,传出话来要我像当年父亲那样,远走高飞,不要再给他们找麻烦,否则对我不客气。好在此时父亲正从江油到重庆兵役训练班学习,打算毕业后再回江油,来信让我随同前往。

在离开云阳的前三天,我去看望了外公外婆,了却了我一生的心愿。

母亲去世时,我还不到一岁,她长啥样我完全没有印象,只听家里人说,我很像她,而她很像我外婆。可是我一直都没有去过外婆家。现在要离开家乡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我决心抽这个空闲去外公外婆家看看。

外婆家住在南溪乡,小地名叫老蛇藤,离我家有近百里路。祖母准备了很多礼品,又找来两个族人,借来一乘滑竿,要我坐上。自己年纪轻轻的,又是共产党员,让人抬着走真有些不好意思,但是带上十多斤的礼品走一百里路,也的确有些吃力,于是就顺水推舟,坐着滑竿去外婆家。

正是冬月小阳春,天气晴和,一路山色斑斓,云淡天高,坐在滑竿上一闪一闪的,倒也舒服,我慢慢地睡着了。族人好脚力,半下午就到了老蛇藤。外公姓陈,是人人敬重的老中医,有热心肠的老人听说我们要找行医行善的陈老先生,赶紧为我们带路,滑竿在一个四合大院前停下来。我推开大门,只见院子里一个含着叶子烟杆的老人,正在清理挖来的草药,旁边坐着一个老太婆,在缝补衣服。我想这肯定就是我的外公外婆了,正要开口,那老太婆抬头一眼看见我,先怔了一下,接着惊喜地喊道:“是先礼吗?”

我赶紧扑到她前面,喊了一声:“外婆!”

外公站起身来,拍掉手上和身上的泥土,拉着我仔细看了又看,然后肯定地说:“是,是先礼!唉,你怎么也不先带个信来?”说话间,院子里围拢来一群男女老少,外婆一一给我介绍:这是舅舅,这是舅娘,这是表哥,这是表妹……我呵呵地应着,一时不知怎么回答才好。

外婆一边拉着我进屋一边唠叨:“我昨晚做了一个梦,梦见你妈妈带着你回来了,今天一清早,喜鹊就在门前黄桷树上叽叽喳喳直叫,我对你外公说,今天一定有喜事,果然你就来了,真是灵啊。”

我问外婆:“你怎么一下就认出是我?”

外婆说:“怎么认不出来,就像你妈,一个模子倒出来的。”

“我听祖母说,我妈活像您呢。”

外婆笑了,“咋不像?是我生的嘛。”

这时我才细细地打量外婆——瓜子脸,双眼皮,水白皮肤,中等身材,笑起来脸上一对酒窝……想到我的母亲也是这样甜美乖巧,突然对眼前的这位老人充满了感激之情。怪不得祖母常说,她的三个媳妇只有我的妈长得最漂亮,最招人喜欢。八姑妈也对我父亲说过:你再想找到像幺嫂那样的姿色,那样好的性格和才气,恐怕不容易啊!

按乡里规矩,擦黑时就要吃晚饭,但是临时来了我这么个稀客,要杀鸡杀鸭,又要到场上去买肉买鱼,弄到晚上九点多钟才开饭。外婆怕我饿了,之前给我煮了一碗醪糟荷包蛋,四个鸡蛋加上香甜的醪糟满满一大碗,我一口气吃了个底朝天,可是到正式吃晚饭时,面对一桌子的好饭菜,就只好干瞪眼了。外公外婆和那些表兄妹们才不管这些,不断地向我碗里奉菜,真成了一件苦事:不吃吗,怕他们生气;吃吗,我哪有那么大的肚子?我只得把大家奉给我的肉菜转送给抬滑竿的两个族人,还向他们敬了一杯酒,感谢他们一天的劳累。

吃完晚饭,在坝子里聊天。桌子上摆满了自家种的花生、葵瓜子、核桃,还泡了一壶茶,也是家里种的珠兰,馨香扑鼻,我一连喝了三大杯,一壶茶几乎让我一个人喝完了。一个表妹说:“林大哥,你刚才不吃饭,现在光喝茶,这茶就能饱肚子呀?你们城里人真有些怪!”

自从我进家门,外公只是不断地抽着烟,谈话很少,现在终于开口了。他说:“自从你妈妈去世后,我们和你祖母两家就没有来往了,后来听说你爸爸在县里当了大官,也不给个信,是怕我们沽了光?再后来又听说他当了共产党,被抓进监狱,还听说被杀了头,让我和你外婆伤伤心心地哭了一场。你爸爸是个好人,是个孝子,怎么会有这个下场啊?不过这些都是道听途说,是真是假,到现在我也没弄清楚。”说罢他长叹一声,老泪纵横:“唉,人死了,亲戚还在嘛,是好是坏,总该捎个信啊!”

外婆在旁边插话:“你外公听了这些传言,气得疯癫癫的,那几天饭也不吃,觉也不睡,就在田坎上、山坡上转来转去,回家来不是闷着就是唉声叹气,弄得一家人都担心。”(https://www.daowen.com)

我连忙把这些年父亲的情况说了个大概,当然报喜不报忧,最后还特别说:“现在父亲又在江油当团长,来信要我去报到,还让我临行前一定要来看看你们二老,并代他向你们问好。父亲还说待他在那边安定后,欢迎你们去耍呢。”

满屋的人这才释然,有说有笑,夜深了才散。

第二天一大早,抬滑竿的来问我,是不是吃了早饭就上路?外公听了这话,马上垮下脸来:“上路,上啥子路?难道你就要走了不成?这么多年没见面了,你这次起码要耍个十天半月,怎么屁股还未坐热,就要想溜了?怕外公家吃不起饭,饿着你的肚皮?”

我不敢说县里国民党的书记长已经对我下了逐客令,在这里耽误久了恐怕要生变故,只是解释说:“我这次来见到你们都很康健,就放心了。爸爸在那边当团长,军令如山,催得很急,我要是不赶紧去,会误事情的。”

外公怎么也不同意我走,说是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给我交代,舅舅干脆把两个抬滑竿的族人拉去到十多里外的地方赶场。我实在无法坚持,最后只得答应再住一晚。

吃了早饭,外公独自带我到院子后面的树林里,指着一些大碗粗的树说:“这些都是厚朴树,是贵重药材,共有一千多根。我栽下十多年了,再过几年,这些树就更值钱了,到那个时候,就是手中捏着千担租谷的大绅粮,家产也没它们值钱。”

放眼看去,只见一棵棵树干笔直的厚朴,已经长成了密密麻麻大片的树林,透过树叶,才能看到星星点点的天空。我和外公在树林中走着,一阵阵莫名的清香扑鼻而来,让人浑身松快。

外公一边走一边继续对我说:“我们这儿的老百姓太穷太可怜了,生了病也没钱看病抓药,我原先打算卖了这些厚朴树,多种点本地产的药材,再到山野处去采挖一些,还要买些各地出产的地道药材,开一个大点的药铺,凡是来看病的穷苦人,不但不收脉理费,连药费也给他们免了。我还打算把医术教给你的几个舅舅,让他们继续为当地老百姓做点好事,这是我这一辈子的心愿。”

我说外公,你这个想法好啊,送医送药,大功大德。老百姓有了你这个活神仙为他们消灾除病,会世世代代感激你,你也要名传千古了。

外公叹息说:“先礼啊,这都是我害的单思病,你的几个舅舅都不争气,没有一个愿意跟我学医,我的想法落空了,不行喽。”他忽然对我说:“先礼,你也算是我陈家的骨肉,你妈妈死得早,我未尽到抚养你的责任,我把这片厚朴树全给你,将来你娶媳妇,生儿育女,靠这些树子卖得的钱,包你够用。你不信?我现在就立个字据给你,今天就通知亲朋好友,来为你我作证。”

外公便说边带我走到树林里一片草地,弯下腰把草皮掀开,露出一根根荷尖样的嫩芽,很神秘地对我说:“这是我栽的土洋参,既能医病强身,还可以卖钱,我怕你舅舅他们知道了,糟蹋了可惜,藏在这个地方。这些东西要是能够全给了你,我一点都不心痛,还很高兴。”

他说得很诚恳,很认真,我也相信这是他的心里话,可是这怎么成呢?我只好一个劲地说:“外公您的好意,我心领了,还是留着你自己和舅舅他们用吧。你也不要担心,我会养活自己的。”

外公见我执意不肯,知道我一心要远走高飞,长叹一声直摇头:“先礼啊,我多年前就有这个想法,只是一时无法与你联系。现在你辜负了我的一番心意,让我心里真不好过。”

这天晚上,外公一直没有入睡,我也没有,只听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的,不时叹气,叶子烟吃得不停,不时阵阵咳嗽。外婆见状,半夜给我送来一大碗八宝粥,粥里又加了四个荷包蛋,坐在床前看着我吃下去了才罢休。她是见我长得瘦,巴不得在一夜之间把我补成个大胖子。过去只听说外婆爱外孙爱得要命,现在才亲身领受了。可惜时间太短,要是能在这里多住些时日,多好。

天亮了,吃过早饭,我依依难舍地离开了爱我疼我的外公外婆,走了很远很远回过头去,还见他们一直对我招着手,揩着眼泪。

我这一走,就再也没有能够回到家乡。后来知道因为外公为人厚道,治病救人,当地百姓心存感激,虽然家里有些财产,但是土改中把他评为“自由职业者”,在历次运动中都没有受到冲击,一直在乡间行医,九十多岁才去世。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