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诗伯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又见诗伯

船抵重庆时,已是暮色降临,远远望去,光秃秃的山坡上,点缀三三两两的茅草小屋,对岸的岩石上,到处是一些摇摇欲坠的吊脚楼,岸边站满了穿着破棉衣拿着扁担的苦力,没等船停稳就跳上船来抢搬行李。我背着装有几件换洗衣服和十斤家乡特产桃片糕的布包,沿着朝天门的石梯子向上爬,爬了两三百步石梯,才走到千厮门码头,虽然还是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却因为肚内无食,有点精疲力竭了,找了一个小店住下,第二天很晚才起床,吃了两碗小面,就去找父亲。

父亲已来重庆,在国民党军政部兵役署受训,他带我到大樑子怡康旅馆,爬上顶楼,当年的几个老领导,孟伉伯父、黄蜀澄、李英才都在那里,大家见了,像久别重逢的亲人,都很高兴。怡康旅馆专住其他地区来重庆批发商品的长住客人,是孟伉伯父的一个好友开办的,他把楼顶上一个放零星物件的屋子腾出来,约四十平方米宽,可以放五六张小床,我搬过来,和大家都住在一起。隔天父亲又到旅馆来,同刘伯父他们商量好了,就叫我去岳池请诗伯来重庆。在万县时,诗伯和大家都在找党组织,后来刘伯父与组织接上了关系时,诗伯又因暴露离开了,现在不知她的情况怎样?若是还未接上组织关系,就请她到重庆来,趁着大家都在,把问题解决了,以便发挥她的才能。

老实说,虽然是初次来到重庆这样的大都市,我对它的印象并不好。重庆的街道同万县一样窄小,重庆人说话“龟儿”“老子”……满口的脏话,与万县差不多,可是这里的人比万县更多,城内上坡下坎,很难找到一条平坦的街道,要是上街转上半天,别说老头子老太婆,就是青年小伙子,也叫你走得腰酸背痛,脚图示手软。现在父亲要我到岳池去看诗伯,正合了我的心意,一则是既然已经出来了,就多换个地方走走,多增长些知识,更主要的是很想诗伯。自从在万县分别后,又是一年多了,这期间变化真大啊,我从一个无拘无束的自由人,成了一名共产党员,她呢?一向不甘寂寞的诗伯呢?她此时拥着宁君和亚彬两个久别的孩子,正在想什么?她找到了党组织了吗?她是否还记得我们在万县监狱门前,在广济寺、中山公园一起度过的那些日子……我越想越多,整夜都未入睡。

第二天清早,我带着两条诗伯最喜欢的哈德门香烟、几盒杂糖和家乡的桃片出发了。我上了船,一直站在船头,沿着从诗伯家乡流来的渠河而上,船过北碚小三峡,看两岸山岩绝壁,松柏葱茏,山峦叠嶂,不禁想起诗伯当年从重庆往华蓥山运枪的时候,也曾经路过此地。也不知道她和她的小分队,曾经穿过哪一座山峰,哪一片密林,曾经在哪一个垭口,响起过他们与军阀战斗的枪声。如今,她的丈夫,还有随她运枪的夏林、金积成,都已英勇牺牲,而她仍在孤军奋斗。现在的诗伯,她多么需要找到党,多么需要有更多的战友,多么需要和父亲还有我一起,并肩作战啊。

船到合川,已是中午时分,我上了岸,立即叫了一乘滑竿,直向黎梓卫(以后改为中和镇)进发。坐在闪悠悠的滑竿上,我一路浮想联翩:见到诗伯后,第一句话该怎么说呢?说爸爸问你好?说我们很想你?问你的“心口痛”好了没有?你在万县日夜思念的华蓥山的战友们现在情况怎么样了?还是问……唉,我有多少话想说想问啊。想着想着,竟在滑竿上睡着了。

到了黎梓卫已是半下午,正逢赶场天,街上挤满了人,好容易找到一个叫梅林茶馆的地方坐下,喝了一碗茶水,然后顺便到场上去转了一转。我也走过川东的不少场镇,可是像这样热闹的场面确实少见。除了沿街那些花花绿绿的摊子,只见那些卖猪的卖羊的,卖五谷卖小菜的,卖鸡鸭禽蛋的,卖日常百货的……挤满了一个大坝子,一挑挑煤炭和生姜,沿着坝子周围摆满了整整一圈,讨价还价吵吵嚷嚷,闹得连自己吞口水的声音都听不见。那些成了交的买卖人,又挑着满满的货物走出坝子,牵成长线往江边码头上走去,把一条大河也挤得熙熙攘攘,猪贩子们吆喝着把一头头生猪赶上船去,然后顺着渠河运往重庆和长江沿岸的城市。

我向一个年轻妇女打听太阳坪怎么走,她随口问道:“你去太阳坪找谁啊?”我说出了诗伯在家乡的名字:“你知道陈玉屏吗?”那个妇人停下脚来打量了我一番:“你问的是陈三姐吗?她在场上王妈那里说话呢,走,我带你去。”说话间我们已经在王妈家门口停下,那妇女还未进门就喊了起来:“三姐,你的客人来了!”

诗伯从房里走了出来,一看是我,惊了一下,上前来拍着我的肩膀说:“哎呀!这不是林青吗?你怎么不事先带个信来?你爸爸还好吗?前不久接到他的信,说到重庆受训来了,我正想去看他呢。”接着就给大家互相介绍:“这是我隔房的嫂子,叫王妈;对了,他叫林青,他们父子俩算是我的救命恩人呢。”

王妈殷勤地应答着,转身给我舀了一大碗醪糟出来,诗伯说:“王妈的醪糟是出了名的好,凡是来到这里的远近客人,都要尝一尝呢,你试试看!”

我接过王妈端来的一碗醪糟,一口气就喝掉一大半。这是我平生吃过的最好的醪糟,甜如蜜,香如酒,两碗醪糟一下肚,一路的饥渴劳顿消失得干干净净。我拿出来一包杂糖一盒桃片糕送给王妈,然后就同诗伯一道回她的家太阳坪。

走出场口,尽是田坎小路,走到一块大田的旁边,诗伯半是自嘲半是感慨地说:“这块田要打四十挑谷(四挑合一老担一百斤),是当初分家的时候分到你廖伯父手中的祖业,当年你廖伯父要组建游击队,为了买枪把这块田卖了。现在家里一共只有一百二十挑谷,除了他母亲的八十挑养老田外,其余的四十挑就算是宁君的叔叔玉喜的。现在我算是无田无地寄人篱下的贫农喽,今后宁君、亚彬两个孩子的生活教育费用,就全靠自己想办法了。”

前面出现了一棵很大的黄桷树,一条小黄狗在树下汪汪地叫,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赤着一双脚,穿一件很破旧的蓝布棉袄和一条青布棉裤,一张小脸脏得像个叫花子,跑到诗伯身边,喊了声伯娘,这男孩就是诗伯的儿子亚彬。他顺着诗伯的指点,朝我叫了一声“林大哥”,然后接过我手上的东西跑进屋去了。我跟着进去,看见这是用土墙盖成的三间房子,一间是大灶屋,里面放了两张床,宁君的叔叔和婶婶在住,中间约十四平方米的屋子,平时挤着婆婆、宁君、诗伯、亚彬四个人,平排的第三间屋约八平方米,是堂屋,除了桌子还放了一口白木棺材,再旁边是一间茅草盖的猪圈兼厕所……

这哪里像是诗伯的家!别说是一个受过大学教育的知识分子,一个翰林府里书香门第走出来的大家闺秀,一个朋友遍天下、仗义疏财的女中豪杰,就连一个靠着收租子过活的小地主都不如。我和父亲敬爱的诗伯,怎么可能在这样的环境里生活!

秋末初冬时节,已经有了几分寒意,吃了晚饭后,诗伯带我出门,走过大石坝,来到黄桷树边,指着树边一块长满杂草的平地说:“这就是你廖伯父的坟。”(https://www.daowen.com)

这是一座没有墓碑也没有坟茔的平地,为了怕敌人知道了挖坟暴尸,当年亲人们有意将廖伯父故意埋在野草丛中。我站在坟前,恭恭敬敬地向廖伯父行了三鞠躬礼,心里悄悄地说:“伯父,你安息吧,你的仇我们一定会报的。”

诗伯在旁边默默地流泪,我扶她在树边坐下来,转换话题,谈了别后一年多来,我在万县云阳的工作情况,也谈了父亲这次叫我来的用意。

诗伯上次奉命去苏联,一走就是三年,家乡传出许多谣言,有的说她被日本人打死了,更有人说她改嫁了,把孩子丢下不管了,她离开万县回到家里,连婆婆都以为她是屈死的冤鬼。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来了几趟人找她,听说她不在,又转身走了,连个姓名都没有留下,又不说明原因就走了。诗伯一听,就知道很可能是组织上派人来找自己的。家破了,人亡了,组织关系也没了,战友们四处离散,群龙无首,怎么也得想个办法把大家团拢来,于是她就到罗渡溪去找徐清甫。这个徐清甫,与我父亲是杨森办的万县军事政治学校的同学,父亲在云阳当团练局长时,他也同时在岳池当团练局长,后被诗伯他们发展为党员,现在杨森离开了川北,他的团练局长也当不成了,一度在家里赋闲,现在当上罗渡溪的乡长。诗伯去找他商量今后的打算,决定把过去的几个骨干拢到一起,成立一个支部,由诗伯任支部书记,解决大家的生活问题。其中的一部分人,送到重庆陈新奇的北碚山防队当兵吃粮,另外的部分跟着诗伯去驾船做生意,运了几轮生姜到重庆去卖,勉强维持大家的生活……

我突然想起没见到诗伯多次给我说起过的她的女儿宁君。诗伯长叹一口气说:“虽然你母亲死得早,可你还有祖母和二伯娘照看,总算长大成人了,可是我的这两个孩子,从小就东躲西藏,比你这个没娘的孩子还苦。去年我回来,亚彬穿得像叫花子一样,快冬天了,还打着赤足,手足都长满了冻疮;宁君也只好在她二姨妈家里住着,两个孩子都没有读书,成天放牛割草做家务,怕我和你廖伯父那些死对头对孩子们斩草除根,他们只敢说是我的侄儿侄女,到现在都还不敢叫我妈妈,只叫我伯娘。好在现在他们都已经读书了。彬娃还小,就在乡里读小学,宁君嘛,人也大了,虽然在重庆小学没毕业,可现在再读小学也不合适,我想办法把她送到合川去读中学去了,这学校办得较好,就是不知道她能不能跟得上。”

我忽然灵机一动,问诗伯:“宁君喜欢不喜欢唱歌跳舞?”

诗伯说:“她怎么不喜欢?在重庆李子坝小学读书时,她还参加过全校的歌咏比赛,得第一名呢。”

我一拍巴掌说:“那好,把她送到孩子剧团去!那可是我们党直接领导的,周恩来和邓颖超都很关心,郭沫若是他们的直接上司呢。”

诗伯一听,顿时笑逐颜开,说:“那当然好了,可是要能够进去才行啊。”

这下轮到我称英雄了:“这件事情就交给我了。我同他们有一段交往,关系很好,我看问题不大。”

诗伯说做就做:“我的货船还有两千斤生姜没有装齐,明天办好了,后天我们一起去重庆,去见你父亲,顺便把宁君这件事情给办了。”

图示

诗伯故居

图示

订婚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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