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识宁君
第二天一清早,我同诗伯到场上,她去安排明天开船的有关事项,我趁这个时候,上街去为没有见过面的宁君买见面礼。我买了一条围巾、一双袜子和一双鞋子,本来想给她买套衣服,没有现成的,只好以后再说。
第三天清早,我们就登上了诗伯自己造的那条船。仓里装着一万多斤生姜,前面有四个划船的船工,后面还有一个掌舵的师傅。我们站在船头,观看渠河两岸的风景。诗伯对渠河这一带太熟悉了,如数家珍般讲着她亲身经历的故事。船过丈八滩时,她站在船头挥舞着双手,说有一次她驾船沿渠河而下,敌人在左岸奔跑追赶她,廖玉璧带领游击队员在右岸为她解围,那惊险的场面,令我激动了好久,至今都不能忘怀。
合川是嘉陵江与渠河的汇合处,也是华蓥山下的一个战略要地,军阀混战时期,谁要想占领川北一带肥沃的土地,必先要控制合川。宁君所在的濂溪中学,在合川城外,校门外有两棵大柏树。诗伯向传达室打了个招呼,就直接向校内走去,不一会就牵着宁君出了校门。我迎上前去,诗伯对宁君说:“这就是你林大哥。”
宁君歪着头打量着我,调皮地笑着说:“我晓得。妈妈常常夸奖你,说你是她最喜欢的干儿子。”
我说:“你妈妈不是更喜欢你吗?”
“喜欢?”她嘟着嘴看了诗伯一眼,“一年两年丢下我们不管,还说喜欢?”
这时我才认真地看看对面的这个小姑娘:中等个子,团团的脸蛋,浓眉,大眼,齐额的刘海梳成个“妹妹头”,穿一件浅蓝色的学生服,一看就像个大方的城市姑娘,见面就同我开玩笑,却一直硬着脖子跟我说话,一问才知道她得了“寸耳寒”,就是后来人们说的“腮腺炎”。诗伯就是以看病的名义,接她出来的。上了船,船夫已把从家里带来的鸡和肉都做好了,我们一起吃了一顿用河水煮成的焖锅饭,香喷喷的,真好吃。
又和妈妈在一起了,还多了我这个林大哥,宁君高兴得一路说个不停。别看她人小,话可不少,远的从她在重庆李子坝读书时候说起,说自从她妈妈去了万县,好久都没有音信,她只得独自去到化龙桥,哭着求那些河边的船老板,让她搭了个不要钱的船回到叔叔家去找弟弟。弟弟倒是找到了,叔叔也没什么话说,可是婶娘见不得她,说是收养亚彬都是看在大哥的血脉和老娘的面子上,怎么还要养个丫头片子外姓人?这陈玉屏到底还是不是个当妈的?是死了还是改嫁了总要送个信嘛,当真就丢下这要吃要喝的两个娃娃不管了吗?宁君成了婶娘家的佣人和出气筒,天还没亮就要搭起板凳上灶台煮饭,要洗一家人的衣服,放牛打猪草回来,还要带婶娘的两个女儿,只要婶娘一听到女儿的哭声,宁君就要挨打。婆婆虽然疼她,也阻止不了婶娘对她的虐待,每次婶娘骂她妈妈死了,嫁人了,不要他们姐弟俩了,宁君都要哭,她盼着妈妈回来,把眼睛都哭肿了。
我看宁君说得伤心,想到自己的身世,禁不住鼻子也酸溜溜的,连忙转了话题,问到她在学校好不好。宁君不哭了,像大人一样长叹了一口气,噘起嘴说:“好倒是好,可是我也难啊。我早几年在重庆,只读过小学四年级,现在读初中,很多课听不懂,尤其是算术,加减乘除都没搞懂,怎么去学那些几何代数?真是苦恼。”
看来这个话题也没选好,我不往下说了,拿出给她买的几件小礼物,她接过花围巾,围在脖子上,高兴地对诗伯说:“妈妈,好看吗?”再穿上鞋子,站起来走几步,跺跺脚,看样子很满意,嘴上却怪她妈妈:“人家的鞋底子都磨穿了,你都不给我带鞋子来。”
诗伯看着撒娇的女儿只是苦笑:“你不知道我多忙啊,还是你林大哥想得周到。”
宁君听了转过身来,对着我嫣然一笑,满心感激地说:“林大哥就是好,怪不得妈妈那样喜欢你。我也喜欢你!”
我看她高兴了,心里也高兴了,逗她说:“你是喜欢我呢,还是喜欢这围巾和鞋子啊?”
宁君把围巾抱在手里,一噘嘴说:“我都喜欢!”
船在渠河里慢慢悠悠地走,我们的龙门阵越摆越是投机。我把自己和孩子剧团的故事,一件一件地讲给她听,然后问她:“要是把你介绍到孩子剧团去,你愿不愿意?”
“我?你不要开这样的玩笑了,我哪有那个福气?”
“要是真的呢?”
宁君高兴得跳了起来说:“要是真能进孩子剧团,我给你磕几个头!”
我又摆起了架子:“不要磕头,行几个礼就行。”
“要得嘛,行了礼,进去不了,我找你扯皮……要进孩子剧团,要什么手续呢?”
我说:“起码要唱个歌,跳个舞嘛。”
“那没问题,我在学校里还是歌咏队长呢!不信,我唱个歌给你听。”于是宁君就站起来,走到船头,两手背在背后,唱起了当时很流行的《松花江上》。这是一首女高音唱的歌曲,好几个地方是高七度高八度,而且对表演的要求也很高,一般人唱起来还是有些难度的,可是宁君的声音清脆、婉转,富有情感,唱完了还不好意思地说:“不行,我在害‘寸耳寒’,声音起高了,有点唱不出来。”
我没想到宁君居然会唱得这么好,连忙拍了几声巴掌,说:“唱得不错,有基础,看来考得起。今天是在船上,跳舞就免了吧,要是不小心跳下河了,那我可担当不起。”说得满船上的人都笑了。(https://www.daowen.com)
船到了重庆,上了岸,我找到父亲,同他一起去了临江门一家栈房见到诗伯和宁君。父亲一见宁君就喜欢,拉着她的手直是说:“我的这干女儿,好乖巧哟!”
宁君依然调皮地说:“好呀,林大哥有个干妈妈,我又有个干爸爸,今后谁也不敢欺侮我们了。”
宁君她不知道底细,可是我心里却已经有些明白了。虽然诗伯在万县常给我谈到宁君的情况,后来又主动提出要与父亲打亲家,我当时不过认为是她说说而已,况且我比宁君要大六七岁,年龄上也有点过于悬殊了。不过这次见面,宁君倒是给我留下了一个落落大方、活泼可爱的印象。
天已经黑尽了,我们去吃晚饭,走了很多馆子,找不到卖豆花的,只好在一个卖面食的馆子里,每人吃了二两抄手,我和宁君又加了一碗红烧牛肉面,吃完后,父亲准备付钱,诗伯说:“你这个当团长的赶不上我这个船老板,今天还是我来办招待吧。”宁君说:“对,应该妈妈付钱。”说着从诗伯手中抢过钱来,转身就交给跑堂的,算下来还不到一元钱,大家都笑了。
以后几天,诗伯忙着找客商卖姜,父亲要到训练班,我陪宁君去宽仁医院看病,打了两针,吃了消炎药,两天时间就好了。晚上,两个老人在一起高高兴兴地谈些知心话,我们不便插嘴,就去逛街,宁君比我还大方,在大街上牵着我的手,旁若无人,有说有笑,一路上不断有人投来白眼,她都满不在乎,弄得我还有点不好意思,故意超前落后,与她拉开距离。
宁君的病好了,我带她到赖家桥孩子剧团驻地,几个熟人看到我,嚷着:“大林来了,欢迎欢迎!”围上来有说有笑。许立明、奚立德、林犁田、郭宝祥几个负责人,把我和宁君迎进了办公室,听我介绍了宁君父母和她本人的情况,满口答应吸收她进孩子剧团。李少清和许立明还说:“大林啊,我们不但欢迎宁君来,还欢迎你来呢,你这么能干,又比我们大几岁,来给我们当指导员怎么样啊?”
我心里清楚,他们还有一点没有说出来:那就是除了知道我的活动能力之外,他们还知道我是党员。可是正因为这个原因,我现在的行动已经不能自己做主了,父亲和刘伯父他们都不同意,说是组织上已经决定调我去川北协助父亲工作,不要三心二意的。
尽管我很喜欢孩子剧团的环境和我的那些老朋友,可是现在只有服从组织决定了。
宁君进入了孩子剧团,两个老人都很高兴,这好比当年那些去了延安的年轻人一样,今后的出路就用不着担心了。父亲提出为了纪念这件大事,我们应该去照个相,于是去邹容路留真照相馆,拍摄了一张四寸的半身像。照片上的父亲,安静而又慈祥,我呢,一副“天将降大任于我”的踌躇满志,已经四十出头的诗伯还是那样年轻清秀,宁君毕竟是第一次照相,平时的调皮捣蛋都不见了,居然照得很“老实”。这张照片我们大家都很满意,之所以一直珍藏到现在,还因为两个老人见我同宁君见面后很合得来,认为过去戏说的儿女亲家大势已定,就把这次的照相作为订婚纪念。这个秘密一直等到1943年,我同宁君结婚后诗伯才告诉我。
当时陶行知先生也住在重庆,与父亲常有交往。父亲对陶行知很崇拜,对他的生活教育主张很感兴趣,曾经对我说:陶行知办的育才学校集中了很多进步的教师和学生,要是宁君不能进孩子剧团,到育才学校去不成问题。这天,他带上我一道去管家巷见陶先生,陶先生不在,是与父亲很熟悉的戴伯韬先生接见的。闲谈中,戴先生也欢迎我到育才工作,说是学校有个学艺组,可以一边教书,一边学习。其实我对陶先生的言行也很钦佩,他不但是抗日救亡的积极的倡导者和组织者,还是全国救国会的领导人之一,他主编的《战时教育》杂志,我是每期必读,很赞成他对中国教育制度的改革主张,也很欣赏育才学校的办学方针,有机会进育才,我当然愿意,可是此时也像对孩子剧团一样,婉言地谢绝了。父亲与陶行知的情谊一直保持到1946年,陶先生去世后,父亲在重庆参加了他的追悼会,还送了一副挽联。
我们和诗伯还到重庆小什字街的一家绸缎铺,去看望雷忠厚。抗战初期,雷忠厚曾在川北招募了数千新兵出川抗日,在安庆被日本人的飞机炸垮了,他去到延安,得到朱德总司令的指示,回来做川军的统战工作,现在开了这个绸缎铺过日子。父亲曾是他的部下,我在万县又多次见到他,诗伯曾通过他为华蓥山游击队购买过枪支弹药,应该说大家都是一条战线上的人。见面后,雷忠厚很高兴地招待我们吃饭,对诗伯说:“现在行情不好,要等待时机,不要轻举妄动……”还对父亲开玩笑说:“你舍不舍得把你的儿子给我做干儿子,让他在我身边,帮助我管理这个铺子?我太太是全川有名的网球手,叫林青陪我太太打网球,顺便让他的技术也练练,以后代表四川出席全国运动会都不成问题。”
要是在过去,有这样一个好的掩护工作,真是求之不得。打网球是我平生最大的爱好,这些年看到别人打网球,心里就是痒痒的,如今有机会做个“职业网球手”,不愁穿,不愁吃,天天有网球打,恐怕是我最理想的梦想了。
好事情还不止这一件。
一天晚上,诗伯同父亲一起到都邮街华华绸缎铺,为宁君和我买料子做衣服,凑巧碰见了叶济。这人在杨森的部队里,曾经是父亲的顶头上司,也是与廖伯父和诗伯打过仗的冤家对头,只是现在的他已没有了当年的威风,穿着长衫马褂,显然一副绅士模样。他硬要拉诗伯和父亲去冠生园进夜餐,谈起当年诗伯被捕,他在岳池县“三堂会审”诗伯时的情景,以及后来他带兵路过长生寨,被廖伯父的华蓥游击队痛击的狼狈相,免不了一番感慨:“回想起来,当时真是蠢猪一条,去为耗子精杨森卖命,得罪了不少人,弄得自己几乎丢了老命,到头来还是被一脚踢开。”不过叶济如今倒也落得个清闲,不问国事,也不再想当官,虽是赋闲在家,靠过去的积蓄,也够他吃用一辈子了。他掉转话题,换了很轻松的语气对父亲说:“前天听雷旅长说,你那儿子聪明好学,会写文章,会打网球,他要收做干儿子,做他的私人秘书,又好陪他的太太打球,真有这事吗?”
父亲说:“他是开玩笑的。”
叶济说:“我看他那口气,恐怕不是玩笑。我回家跟我太太谈到这件事,我太太还说:你不是想找个女婿吗,我看这个年轻人就合适。”叶济看我父亲没吱声,继续试探着说:“佩尧兄,我那女儿今年十七岁,高中毕业,成绩不错,人也还看得,是应该找个对象了。我不喜欢那些达官贵人家的花花公子,没本事,靠不住,女儿自己也认为要有志气、有才华、有本事的青年人才行,看来,佩尧的公子正合我意,咱们打个亲家好不好?”
诗伯在一旁只是笑,父亲只好说:“叶旅长,我不敢高攀,再说孩子们的事,还是让他们自己做主的好。”
叶济还是不肯放弃:“我知道现在的年轻人兴的是自由恋爱,可是家长怎么也得做大半个主吧?只要我们说好了,找个机会他们见见面,以后就让他们自己去谈,怎么样?”
父亲不知道怎么推脱才好,诗伯出来打圆场了,一拍巴掌大大方方对叶济说:“只要叶旅长夫妇看得起,还有啥说的。这件事情我来做个红娘,以后事情成了,叶旅长你要谢我这个媒人,怎么说也要送一个大猪脑壳才行!”
诗伯回来跟我说起,很风趣地说:“看来你林青还很吃香啊,不到一个月时间,你就是喜事重重,这儿也在争,那儿也在抢,还交上桃花运了哦。”
我知道她的意思,也半开玩笑地说:“诗伯您放心,我不会朝秦暮楚的。”
她笑了,我也笑了。
我送宁君去了孩子剧团后,诗伯就忙着去卖生姜,当时生姜在半月前的行市是三元多一百斤,现在岳池广安运来的生姜多了,商人压价,只愿出一元五角一百斤,眼看要蚀本,再说诗伯的生姜已开始生霉,她很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