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刻印谋生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刘老刻印谋生

孟伉伯父他们来了半个月了,还没有与组织接上头,走时都很仓促,带的钱都用光了,又不敢随便外出,不敢与家里通信,更不敢去找熟人。父亲身上的钱,除去路费都搜给了他们,还把由江油运来的几块石印石也卖了做他们的伙食费,虽然穷,但几个人整天在一起有说有笑的,也有乐趣。

重庆本是四川重要的水陆码头,现在成了国民党的陪都,全国的政治中心,一下子显得不堪重负,很难找到一个消闲的地方。城里只有一个中山公园,位于大樑子下面的一斜坡上,里面树木很少,草都生不起来,三教九流的人常常在这里聚集,是个惹是生非的“扯谎坝”,一般人避之犹恐不及,唯一可以坐下来喝茶谈天的地方,只有那个长亭,父亲常常要我陪他去长亭喝茶。有个星期天,我们父子俩去长亭喝茶,路过青年会,这是基督教会办的一个福利场所,里面有餐馆、茶馆、图书阅览室、运动场、少年游乐园,还有一个展览馆,经常办有各种各样的展览。父亲看到展览馆外挂有一个中国名人书法展的大横幅,就说我们不去喝茶了,看书法展览去。当时的展览不兴要门票,只是在门口设有一个签名簿,我胡乱写了两个名字,和父亲一起进了楼上二百平方米的展厅。抗战时期,国土大半沦陷,一些名人学士都逃难来到陪都,其中全国有名的书法家也来得不少,各家的书法作品都裱好了挂在墙上,有的是征集来的,有的是主动送上门的,有的不愁吃穿,只图出个名,更多的是想卖几个钱,以维持生计。更有的书法家在那里等候买主现写现卖的,抗战胜利遥遥无期,肚儿饿了吃饭要紧,写字这样风雅的事情也成了求生之道,所以展览馆的生意很好。

我随父亲沿着展览室从右到左去参观书法,在右边的尽头处,父亲停住了脚步,指着墙上的一副条幅,悄悄地对我说,这就是你刘伯父写的。我一看,条幅上的落款是“艺叟”,这正是刘伯父在万县常用的笔名。一个负责解说的中年人见父亲站在那儿久久不愿离去,便上来问:“先生,你觉得这个条幅写得怎么样?”

父亲说:“写得好啊,请问这条幅要多少钱才卖?”

那人说:“这是别人送来参展的,没有价钱,不卖的。”

父亲“哦”了一声,和我相视一笑,那人见了,也一笑说:“我看先生你是个行家,前天于右任院长来这里,也看上了这幅条幅,对秘书和我说:‘我看除了我之外,还没有第二个人能赶得上这个叫艺叟的人,不知道是何许人也,真想见他一面。’”

回到旅馆,父亲把这事告诉了刘伯父,刘伯父有些担心起来:“这是有人未经我的同意拿去参展的,要是惹出了祸事,那就麻烦了。”

父亲说:“人家于右任还想见你呢。”

刘伯父听了,有些得意,拈须一笑说:“于老倒是一个为人正派很有学问的长者,字也写得不错,很有功力,要是在过去,倒值得见一面的,可是现在,他拿八乘大轿来请,我也不会去了。”

黄蜀澄在一边说:“我看你不是不想去,而是不敢去,是怕自投罗网啊。”这句话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我们住的这个旅馆,多是长住的商人,较安全,食住也很便宜,每天每人连伙食在内只付八角钱,可就这八角钱大家也为难。父亲的钱早就贴出来用完了,已写信去江油要路费,诗伯的姜不但卖不起价,还找不到买主,只好贱卖了几百斤给我们做零用。大家再是乐观,可是乐观不能当饭吃,眼看要饿肚皮,这个时候,刘伯父才开口说话了:“不要愁,我有办法,不但伙食旅馆费能解决,还包你们每星期打一次牙祭。”(https://www.daowen.com)

刘伯父说的这个办法,就是刻印卖钱。

刘伯父虽是出身于平民家庭,却有幸从小师从他那位身为晚清进士的堂兄,通晓文史诗赋,尤其是书法金石,在川东一带早就有了名气,只是大家都知道他的脾气,若是趣味相投的朋友,他自己贴上好石头,还要刻上边款,有时还用微刻附上一首他自己写的诗,甚至还附一份重礼;可是对那些出得起钱的军阀财主和大老板们,他的原则是“要敲就敲够”,如万县环城路老凤祥银楼的老板请他写一个招牌,仅仅“老凤祥”三个字,就给了他一百五十个大洋,还请他吃了一顿饭,送了一件皮衫。现在大家一听说他要亲自出马挣钱,心里一块石头就落了地,可是又听他说每天只刻一个章,大家又感到失望,说我们四个人的生活,你刻一个章的钱怎么够嘛。

刘伯父不慌不忙地说:“我们每个人一天的伙食住宿费才八角钱,四个人,四八三元二,我一个章,起码要挣四元钱,付了伙食费还剩下八角钱,怎么不够?”

李英才说:“你也算得太绝了嘛,我们还有烟、酒、茶呢,还要看书看报呢,还要打牙祭呢,有时晚上还要去看场川剧呢?”

大家跟着一阵地起哄,最后刘伯父才同意两天刻三个,最多不超过一天刻两个。其实功夫出在他手上,两个章最多四十分钟就能完成任务,只是他认为这是高贵的艺术品,拿来卖钱,实在是有辱斯文。

于是就由我父亲牵头,找到雷忠厚,要在他的绸缎铺里代为刘伯父接生意,雷忠厚知道刘伯父的为人,不但满口答应,还特地做了一个玻璃框子,刘伯父写了一首打油诗贴在玻璃上:“鄙人治印,一字一元,多了不要,少了不干”,又在宣纸上印了他刻的几枚印章作为广告,并注明自带寿山印石,三天取货。摊子一摆出,果然生意兴隆,求印者络绎不绝,可是刘伯父仍放不下他的架子,每天刻完两个就收摊。

父亲的培训快结束了,我要随他回江油,诗伯还在为生意四处奔走,我独自抽空去看了一次宁君。不过一个月的时间,她已习惯了孩子剧团的生活和工作,一听说我来了大老远就张开翅膀飞过来,眉梢眼角都是笑。孩子剧团的朋友们,仿佛猜到了我们之间的关系,都躲开了,倒让我有些不自然,天南地北瞎扯了一会儿,就告辞了。宁君送我到剧团门外,一改平时叽叽喳喳的热情,有些依依不舍,我也感到说不出来的惆怅,不由得想起前些天和诗伯说的玩笑话来。

宁君倒是有了去处,可是父亲怀着深深的歉意,更加担心孤身一人在外闯荡的诗伯。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父亲这次向诗伯求过婚,提出过要用自己的后半生来保护她和两个孩子,可是被诗伯婉拒了,说是她已经在华蓥山上向游击队员们宣过誓,这辈子不再结婚嫁人。

父亲还有一桩心事,就是要为诗伯解决组织关系。想当年她在万县坐监的时候,大家都把她当成了“正宗的共产党”,想让她来领导大家组织队伍,武装抗日。可是现在我们大家都成了共产党员,诗伯她却因为日本人炸掉了宜昌的接头点,成了无依无靠的孤雁。

只有刘伯父知道父亲这些年对于诗伯的暗恋,就说佩尧你放心,她的情况我们都知道,我们大家都会关照她的。

就这样,在重庆待了短短一个多月后,我跟随父亲去了川北的江油,这座曾经让我心烦的山城,此时却留下了我无限的眷念。在我的心灵深处,已经把诗伯和宁君,当成了真正的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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