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再次入党
江油历史悠久,是唐代大诗人李白的故乡,至今还流传着很多关于李白的故事和传说。这里水陆交通都很方便,上达陕西、甘肃,下通成都、重庆,西北又与松潘、茂县相通,素有“小成都”之称,还与射洪县的太和镇、金堂县的赵镇、江津县的白沙镇一起,被称为四川的四大历史文化名镇。这里虽也有丘陵起伏,但平坦地势较多,涪江、青江流灌其中,被誉为四川第二大平原,又是四川四大药材集散地之一,其中中药材附子栽培历史悠久,矿产也特别丰富。可是那年月,这些优势却使得江油成为历代军阀必争之地,连年内战,土匪蜂起,土地荒芜,人民生活极为困苦。
国民兵团的团部设在江油城内东北角的营房内,我随父亲走进团部,看见一些军官士兵站在两边,有的行军礼,有的拍手,表示欢迎,一个勤务兵把我的行李提进一个房间,对我说:“大少爷,你就住这里。”

江油观雾山极乐寺
想当年父亲在云阳做团练局长时,我第一次做大少爷,那时才七八岁,是个顽皮的小鬼,给父亲添了不少麻烦。如今,我成了一个革命战士,以大少爷作掩护,要协助父亲搞好工作。父亲从忠县调来时,依旧当了几个月的国民自卫总队副总队长,国民自卫队以后改为国民兵团。这既是地方武装集团又是县政府的兵役机构,属于剑阁团管区管辖,其内部机构,除正副团长外,还有团副、副官、军医、书记、司书(文书)、事务员、上士、公务员等,下设常备中队、后备中队、预备役干部会及兵役干部训练班,区、乡(镇)、保、甲,分别设置国民兵团区分队、联队、保分队、班。从表面上看,地方武装组织很严密,几乎是全县皆兵,其实这都是形式,平时很少训练,更谈不上打仗。
父亲对另一个职务倒是感兴趣,他除了任江油国民兵团专职副团长外(因为团长由县长兼任,他相当于副县长),还兼任江油、彰明、平武、北川四县军团联合办事处主任,职责范围,一是调查防区内的治安现状,如地方壮丁队、匪情、地势等;二是组织地方武装,县府组织一个侦察便衣队,区组织一个守备队,联防办事处组织一个常备壮丁队;三是划分防剿区域,县、区、联保、邻县则设置防剿区,同时严定责任准则,实行保甲连坐,防剿盗匪随时清查户口,检查客栈旅舍,凡可疑人员均可拘留和审查,还要不定期地集训壮丁,清查民间枪支和登记退伍军人。
父亲很高兴地说:“我现在比当年在云阳当团练局长,在忠县当国民自卫总队副总队长的权力要大得多,管的地方要宽得多,真是英雄有用武之地了。可惜,人手太少,得心应手志同道合的人更少,你来了虽可助我一臂之力,但你年轻,阅历少,又不懂军事,很多事情不一定帮得上忙啊。”
父亲知道我已经在万县入党了,但他在万县党的组织关系一直都没有转来江油,有些着急。可是现在万县党的组织已被破坏了,刘伯父他们已转移到重庆,还没有与上级党组织取得联系,急也没什么用。再说我的关系早已转到川康特委了,不久会有人来接头,到那时问题就好办了。
父亲虽然安心些了,还是着急,天天问我有信来没有,什么时候人才来。一转眼旧历腊月到了,我终于接到通知,初五去了成都,与一个叫老侯的人接上了头,三天之后他来到中坝。老侯名叫侯方岳,三十多岁,川北口音,当时是三台县中心县委书记,他会说,会写,工作能力很强,不但马列主义的书读得多,古今中外的书也读,同志们称他为“饱学夫子字纸篓”。我把自己的情况和父亲过去的经历以及江油国民兵团的情况向他做了介绍,他聚精会神地听,不时插问几句,对父亲的为人和现任职务很感兴趣。我们从下午一直谈到深夜,最后他说:“你介绍的情况很重要,你父亲过去的情况,我们通过有关方面也有所了解,至于他的党籍问题,我们去查查,若能够把关系转来当然好,一时转不来,重新入党也可以,以后好开展工作。”
第二天,父亲来到中坝,与老侯见了面,约在一个豆花馆子里吃饭,特别炒了两个荤菜,以示招待,还破例喝了一点酒,随后父亲约老侯在中坝街上转了一圈。街道两旁的房屋,都是一楼一底的木结构,楼上的走廊、花格造型都是一样,连屋边吊的灯笼,大小样式也都一样。父亲指着市中区树立的一块石碑说:“这里原来是军阀田颂尧在中坝建立的一块德政碑,红四方面军来了后,一个晚上铲掉了原来的碑文,另外刻上了‘赤化全川’四个字,当时人们传得如神话一样,红军走后,地方军阀才又把红军的字迹铲掉了。”
父亲和老侯谈得很多,包括自己的希望,还有以后的打算,最后老侯说:“我们对你是信任的,对你要求解决党籍的心情也完全理解,你写个申请书,我带回去请示上级,下次来把结果告诉你。希望你稳扎稳打,坚守阵地。”
1940年1月,春节刚过,老侯又来了,见着父亲的第一句话就说:“上级批准了:你的关系由万县转来前,现在算是重新入党;关系转来后,党籍按第一次入党之日计算,这次就算是补行仪式,恭喜你了。”(https://www.daowen.com)
我们选在僻静的观雾山上为父亲举行了入党仪式。
观雾山位于江油城西北郊北城乡壤水河与涪江之间,从山下到山顶一路走去,路旁都是两三人环抱的苍柏古树,满山树林密布,不见天日,山中雾气蒙蒙,森林的空气中透着树脂的清香,让人有一种飘飘欲仙的感觉。山上庙宇众多,有普贤铁瓦殿和石拱雷神庙,山腰还有建于明朝中期的佛教圣地极乐堂,极乐堂的万佛楼为重檐歇山式木结构建筑,庙里的住持和尚见我们去了,连声说“贵客临门,阿弥陀佛”,把我们请进会客室,泡好香茶,还摆了一桌子点心水果,屋中间放了两个木炭通红的大火盆,虽然天空飘着瑞雪,四周是浓云密雾,人就像在半天云里,却一点也不感到寒冷。和尚吃素,但不反对香客自带荤菜,何况来的是县里的一品大官,勤务兵把带来的鸡鸭鱼肉等放进厨房,办素席的师傅赶快为我们办荤席。
父亲读过私塾,文学底子较好,老侯对古代历史也很感兴趣,他俩天南地北漫无边际地摆谈,从历代王朝的兴衰,到四川军阀的混战,从李白杜甫谈到鲁迅、郭沫若,从陈独秀、毛泽东谈到杨闇公、王佑木,越谈越有劲,有时哈哈大笑,有时唉声叹气,父亲谈到过去在杨森部队工作时的一些趣事,老侯也感兴趣,他是广安人,与杨森同乡,也讲了不少杨森的笑话,他们谈得如此投机,好像是相识多年的知心朋友。
吃了晚饭,大概是二更时分,为父亲举行的入党宣誓仪式开始了。香堂内没有马、恩、列、斯、毛的像,也没有镰刀斧头旗子,却因为它的空寂,显得庄重肃穆。我作为入党介绍人,要介绍父亲的情况,可是面对自己的父亲,一时竟不知道应该从何说起。我沉吟片刻,说:“今天我来做父亲的入党介绍人,是有点本末倒置,其实是父亲把我引上革命道路的,记得在我过十岁生日的那天晚上,父亲送我《中山全书》和《新青年》杂志,还对我说:‘我不但希望你做我孝顺的儿子,我还希望你做我忠实的同志。’当时我还小,不理解这些话的意义,后来他作为共产党嫌疑犯坐了几次监,几乎被杀头,我才知道他心里真正的追求。现在,我已经是一名共产党员,父亲也终于如愿以偿,父亲当年对我说的那些话,终于变成了现实,我为有了一个亲爱的、尊敬的爸爸加同志,感到骄傲……”说到这里,我的热泪情不自禁滚了出来,上前抱住父亲,再也说不下去了。
父亲无言地拍着我,让我冷静下来,然后我们围着火炉,听他慢慢道来。父亲谈到了最先让他接触到共产主义的诗伯和她的丈夫廖玉璧,谈到了对他们终身的敬佩之情,还谈到了他的那些共产党朋友,以及对共产党的认识过程。当年诗伯还在万县的时候他就曾经表示:不管上刀山下火海,找不到共产党死不瞑目!他很感慨地说:“我这一生,坎坷多磨,思想变化也大,青少年时代的我,不过是一个封建家庭的孝子贤孙,随后出外闯天下,又成了孙中山的忠实信徒,而今,我找到了最后归宿,做了一名无产阶级的忠诚战士。无论是重新入党也好,还是算补行仪式也好,我都没有意见,只要是找到了党,我就心满意足。”说完他庄严地举起右手,念完老侯给他的宣誓词。
老侯双手握着父亲的手说:“我代表党欢迎你,你长期作为党的亲密朋友,做了许多有益的工作,不管组织关系转来与否,从今天起就是一个正式的共产党员,鉴于你长期为党工作,没有候补期。”随后从身上取出来几份巴掌大的油印小册子,其中有《党章》《秘密技术》《气节教育》等,老侯说:“这几份材料请你认真学习,我们下次再谈,现在我想谈一谈当前形势下我党的任务。”
自从武汉失守后,日本改变了对华策略,对国民党采取了以政治诱降为主、以军事打击为辅的方针,将主要兵力用来对付敌后战场的八路军和新四军,国民党趁机制订了“溶共”“防共”“限共”“反共”的方针,制造各种惨案残杀我军战士、伤员,现在又指派胡宗南部队向我陕甘宁边区发动大规模的军事进攻,在大后方大肆抓捕共产党员和进步人士。针对这样的局势,党中央提出“坚持抗战,反对投降;坚持团结,反对分裂;坚持进步,反对倒退”的方针,团结抗日民主力量,发展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和爱国民主统一战线,对国民党顽固派进行有理、有利、有节的斗争。老侯特别提出:“现在对你们的要求,就是要疏通各方面关系,做好隐蔽工作,稳住阵地,培养骨干,控制江、彰、平、北四县的地方武装,待机行动。”
老侯的谈话文理清晰,滴水不漏,一字不漏记录下来,就是一篇好文章,父亲全神贯注地听完了老侯的谈话,再拿出老侯给他的几份油印文件,只见笔笔清楚,字字端正,一律的仿宋体,像是铅印的一样,禁不住问了一句:“谁刻的这一手好字,又印得这么清楚?”
老侯说:“这样的工作,多一个人参加,多一份危险,我过去在学校学会了刻油印传单,现在刻印文件都是我一个人干。”
父亲听了,不由得敬从心起:“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们共产党里,有的是人才啊。”
第二天,我们又在山上住了一天,父亲忙着看文件,老侯要我陪着他到山上去转转,我们在浓雾弥漫的林荫下边走边谈,老侯语重心长地对我说:“小林,我们调你来,主要是想通过你父亲的关系,在敌人后方建立起一块稳妥可靠的根据地,原先只有你一个党员,现在你们是父子兵了,可是担子很重啊。由于你父亲的特殊环境,他不能与其他任何党员发生关系,只有上面来人通过你同他联系,他不负责发展组织的任务,以后党的组织工作就由你负责,要记住:不管我们调来的人和你发展的党员,除了上面批准的外,都不能暴露你父亲的身份。你过去在川东搞得很红,你父亲也是个心直口快的人,他的一些激进的言行很容易引起敌人的注意,这点你们父子要特别小心。稳下来,长期地稳下来,我们的任务才有可能完成,难得有这样一个好环境,好地盘,要特别珍惜。”
不久,老侯把他怀孕的爱人也带来了,我在中坝找了一间屋子让他们住下,他爱人生了孩子满了月,才随同他去到成都,调任中共成都市委书记,以后我们就很少见面了。直到新中国成立后重庆地下党和外来同志会师时才重逢,知道他离开成都后,被调往云南昆明,搞武装斗争,后作为待解放区代表去北京参加第一届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再随二野进军四川,新中国成立后一直在云南昆明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