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的勤务兵
老侯去成都不久,一个名叫饶孟文的同志来接替他的工作。老饶四十岁左右,高大汉子,川南口音,不像老侯那样说起话来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他不苟言笑,老练沉着,一见面就让人生敬畏之心。他同父亲见面时,也是问得多,比如说地方势力中,谁最开明,谁最顽固,相互间有什么矛盾,国民党县党部的书记长与县长关系如何,他们的后台是谁,对时局和对共产党的看法怎样……俨然一位严厉的考官。父亲心生怯意,常常答不上来,或者不完整不准确不清楚,不免有些尴尬,这时老饶会露出一丝笑意,却让人感到笑里依然藏着严肃的批评:“你这个当团长的,对各方面的情况不了解,或者了解得不全面、不真实,打起仗来要吃亏的。”
老饶见父亲话语间有些犹豫,转变语气说:“你来的时间不长,工作又多,一个人忙不过来,很多情况了解不够是很自然的。不要紧,我再给你介绍一个同志来,他会对你有些帮助。来人叫王信诚[1],入党多年,有一定的理论水平,能说会写,很能干,还负有一定责任。由于最近党内发生了一些情况,对他有些怀疑,现在派他来,一方面是协助你工作,同时也是对他的考验和考查。他只知道你是一个进步人士,你不能向他暴露身份,更不能向他谈党内的情况,他的组织关系由小林负责。”随后老饶又单独向我交代,要我注意老王的言行,每月去三台向他详尽汇报老王的情况。
我这个人一向是敢打敢冲,对这种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做法实在是没有经验,第一次接受这样的任务,对自己的同志做背靠背的审查,真是有些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可是这是党交给的任务,只准做好,不能做坏,同时这对自己也是一个考验,只有到时候再说了。
1940年4月初,王信诚来了,二十四五的年纪,一米七八的个子,白白的脸,浓浓的眉,一对炯炯有神的眼睛,说话斯斯文文,小声小气的,用现在的话说,这个年轻人长得很帅,从气质上看,起码可以做副官,当师爷,最低也低不过文书吧,可是给他定的职位是父亲的勤务兵。
为什么把职务定得这样低,这是老饶的主意,说是这样便于接近父亲,工作起来方便些,同时也是对他的考验。我当时有点不解:职务定高点,不是更方便吗?可是此时我开始习惯了对上级指示绝对服从,也看不出老王有不满的情绪。(https://www.daowen.com)
勤务兵的工作就是抹屋扫地,装烟倒茶,倒洗脸洗脚水,吃饭时站在桌边添饭,出外时跟着长官的屁股转,不但服侍林团长,对团长的大少爷我也同样侍候。自从到了团部,老王真是尽忠职守,该做的,他都一丝不苟,做得巴巴适适,平时随叫随应,从不多言多语,使你感到服服帖帖,得心应手的,团部的团副、副官们,无不夸这个勤务兵勤快能干。
俗话说,装个舅子就要像个舅子,老王头一关考试合格,得到大家的认可,但这终归是做表面的文章,他真正的任务,是要从各方面提供情况,出主意,做父亲实际上的参谋。另外我和父亲虽入党了,但对马列主义和党的理论知识了解得很少,也需要老王当老师,给我们上党课。我想了一个办法,给他创造条件——只要父亲有空,我们就要出去打猎或者钓鱼,老王带个文件包,背一支猎枪或拿着鱼竿,随同父亲和我一起到郊外,有时去观雾山和窦圌山附近,有时就在涪江河边。这个时候相互间的关系变了——团长、大少爷与勤务兵的关系,变成了师生关系,老王平时那种唯唯诺诺、听说听教装模作样的假象也没有了,变成了上级对下级、老师对学生的另一副面孔,他除了把平时了解的情况向父亲汇报外,还在工作上提出了一些看法和建议,其余的时间是上党课,讲辩证唯物论和历史唯物论,讲苏联党的历史,讲刘少奇论共产党员的修养,讲我党的历史……他的学识让父亲暗暗惊叹,他不止一次地对我说:共产党的人才这么多,国民党怎能不垮掉啊。
江油附近山多树多,到处都是野兔野鸡,我们运气好的时候,能带回一两只兔子或鱼,更多的时候因为顾不得打猎,常常空着手而归。为了不被人怀疑,就让老王去买点野物和草鱼带回去,冒充我们的战利品。
和我们同在江油工作的,还有刘思安和张佑发,他们都是1938年下期我在万县河口场小学发展的党员,现在万县的党组织遭到破坏,一切暴露了的党员都要转移,他们经组织介绍来到父亲这里。刘思安被安排在国民兵团团部当了文书,这个同志平时不多言不多语,对人很和气,又会喝酒、下棋、打麻将,与团部的同事关系搞得很好,对文书的程序很熟悉,字也写得不错,上下内外的公文处理,连同拟稿、抄写、监印、投邮,都由他一手包办到底,还暗地了解团内各种人物的思想动态、言行举止,并把了解的情况及时向父亲汇报,成了父亲很可靠的耳目助手。
张佑发安排在国民兵团当勤务兵,在我发展的学生党员中,他算是最老实最守本分的一个。如果说老王干这勤务兵是上级的考查,有些屈才,那么张佑发干这个勤务兵,是再合适不过了。他因为家境贫寒,小学毕业后就回家务农,父母年老多病,全靠他勤耙苦做来养活一家人。和以前比起来,他现在有了正式工作,还有工资,不愁穿不愁吃,工作又轻松,还和我这个熟悉的老师在一起,乐得他整天笑嘻嘻的,连老王的活路他也帮着做,很逗大家喜欢。后来我们打算把他隐蔽下来做长期打算,就调他到窦圌山防空监视哨做哨兵去了,那里工作不多,也较安全,很快就成了我们的联络点,许多暴露的同志都被临时安排在那里躲一躲。三台中心县委的黄友凡同志暴露后,转移到江油来,在工作未决定前就在张佑发那里住了十多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