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退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撤退

正当我们的各项工作都按计划顺利进行的时候,忽然风云突变:“皖南事变”发生了。国民党趁机在大后方对我党及一切进步组织进行镇压,当局很自然就把目标集中在父亲和我身上。

这虽然是因为两个对立阵营斗争的必然结果,但从我们自身检查起来,也有一些不妥之处,授予对方把柄。

县长杜鳌,同时兼着国民兵团的团长,是父亲的直接上司,还担任过军队的少将旅长,不但生性狡猾,而且贪得无厌,以前常在兵团内部做些假账,贪污公款。父亲来了,一是一二是二,姓杜的贪污不成,心头不满,就派人来查兵团的收支账目,反说父亲贪污,实际上是给他“提个醒”。父亲生性耿直,为人正派,平生最恨的就是这等事情,尽管老王争取了蹇幼樵和一些人来做了些缓和的工作,可是互相之间已经有了芥蒂。父亲是从旧式家庭中冲闯出来的新派人物,对新生事物很敏感,喜欢标新立异,他刚到江油时,居然又把在忠县被诗伯批评过的训练民兵那套方法搬来,学习八路军,让部下带着草蒲团,挂着小木板到野外去讲课。虽然我来之后劝他停止了,但是此举已经在社会上造成了影响。父亲后来还在中坝举办过“茶房训练班”,发动江油城里的建筑工人反对国民党控制的工头贪污工人工资,闹起了工潮。老王将其中领头的冯壁和卢玉廷吸收入党,还设法选进县工会……这些事情都引起了特务的怀疑。

父亲还有个要命的弱点,就是不会当官,虽然组织上一再叮嘱他:当官要像个官的样子,不要“闹特殊”,可是他就是改不过来。他对上不会阿谀奉承,对下不会滥用权力,人家当官总爱吃酒、打牌、嫖娼、抽大烟,可是他喜欢的是打乒乓球、打网球、看书、打猎。人家当个芝麻大的官也要玩派头,他管了四个县的地方武装,却穿着士兵的布军装,亲自带着民兵到大街上去跑步,一边跑一边还唱“工农兵学商,一起来救亡”;人家当官欺侮老百姓,他却组织士兵去江油街上扫大街、运垃圾,引得城里居民里三层外三层看热闹,都说林团长这样的好官,真是天上的星宿下凡,哪像我们这里那些只晓得盘剥老百姓的狗官……这些事情让多少人听了心里不舒服。

父亲对待老王的态度,更叫人啼笑皆非。老王是服侍他的勤务兵,一切都按着勤务兵的职责行事,可是父亲却总在心底把他当成自己的领导。吃饭时老王站在桌边替他添饭,他连忙说我自己来自己来,甚至把饭碗拿给我也不给老王;每天起床后,老王去替他叠被子、打扫房间,他也会抢着说我自己来自己来……此时要是旁边有客人,老王只好把眼睛一瞪,示意他不要这样;要是旁边没有人在,老王就根本不理会,照例干他的活。父亲是个“老小孩”,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也常常没老没小,我们俩一起打乒乓球,他被我长抽短调围着桌子到处跑,乐得我直嚷嚷:打你个猴儿跑四方!最后自然是他输了,我就罚他像跳高一样跳桌子角,要不然就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老王说我们不像是两父子,倒像是两兄弟,至今称我们是“大林和小林”,当时也会因为叫顺了嘴,在公开场合冲口而出。一个小小的勤务兵这样称呼一个上校团长,在等级森严的旧军队里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周围的人看在眼里,记在心上,都认为老王与父亲有特殊的关系,只不过弄不清楚其中的奥妙,周团副就经常对人说:“林团长对他的勤务兵太好了,真不愧是体恤下情啊。”不过老王毕竟也是知识分子出身,在团部待久了,时不时也忍不住要露点“马脚”,有时会在晚上情不自禁地哼起当时被视为进步歌曲的《夜半歌声》来。(https://www.daowen.com)

所有这一切,都给人留下一个印象:这个林团长,看上去人很老实,却和地方上的上层人物走的不是一条道。说他是共产党吧,没有证据,也不像,不过说他是个“左倾嫌疑分子”肯定没问题。这样的人,有个风吹草动,说不定就要出乱子,还是请他远走高飞的好。其中那个杜县长,与父亲的矛盾越来越深,趁着此时局势紧张,就到省城去告了状,回到江油后不久,父亲就被莫明其妙撤职了。因为没有罪名,也不查办,父亲也就在1941年的下年,一走了事。

本来我们在江油的两所学校已经打下了良好的基础,学生成绩好,校园生活搞得生动活泼,社会影响也不错,校方满意,学生、家长满意,各校争着聘请,继续教下去,应该是没有问题。可是由于反共高潮不断深入,加上父亲被撤职,我们也就成了主要的怀疑对象。形势变得更加险恶,从内部得来的消息,国民党特务准备对我下手。这个时候我和学校的“三青团”陶老师已经成了很好的朋友,于是就到他家里躲避风头,住了好几天,然后离开了我战斗过两年的江油。

我离开后不久,黄友凡去了遂宁,刘思安不久也跟我去了绵阳。给诗伯写的信,久久没有回音,紧接着北川森林事务所党组织遭破坏,主要领导人被怀疑,刚刚在北川建立起来的农场,自然也办不成了,二伯父他们只得撤退,一个原本很好的计划,就此夭折。因为局势紧张,也因为张佑发当时没有危险,能够在这个生活有保障的岗位上继续隐蔽下去,撤退的时候没有通知他,以后就断了联系。新中国成立后,张佑发因为在国民党军队里的这段历史无人证明,吃了很多苦,直到1985年绵阳召开党史座谈会,我们才见了面,抱头痛哭了一场。

我在江油工作了近两年的时间。初来的时候,这里没有一个党员,而在我离开的时候已经有了二十多名党员。作为当时中共江油特支的负责人,我使得这个地区党建工作出现了一个鼎盛时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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